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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情寄私语,细水长流 渠成闻水 ...


  •   这次凌延离开之前做足了准备,不光解决了柳林,还把大多数盘缠都留了下来。
      雪化后的红泥河泛着层浅绿。
      导流沟两岸的冻土松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淤泥,被日头晒得半干,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裹了层棉花。
      何知洲踩着木屐在沟边丈量,测水杆上的红绸被风掀得猎猎响,映得他青衫下摆都染上点胭脂色——那是凌延派人送来的新绸子,说:“旧的被泥污了,换条鲜亮的”。
      “先生,前头挖到块石碑!”沟底传来民夫的吆喝,带着点惊奇,“上面还刻着字呢!”
      何知洲踩着跳板下去,淤泥没到小腿肚,凉丝丝的透着股土腥气。石碑半截埋在泥里,露出的部分刻着“奉命治水”四个篆字,边角还雕着水纹——竟是前朝治水时的界碑。
      他摸出随身携带的小刷子,蘸着沟里的清水慢慢刷去泥渍,碑上渐渐显出完整的河道图,比他手里的舆图还详细,连柳林深处三条暗涌的支流都标得清清楚楚。
      “难怪清淤总卡壳。”何知洲忽然笑了,指尖点过碑上的暗涌标记,“这三条支流在底下打了个结,淤泥全堵在结眼里了。”
      老河工凑过来看,咂着嘴称奇:“还是先生眼尖!俺们挖了三天,就觉得这儿的泥格外硬,原来是被暗涌顶的。”
      “得顺着水脉清。”何知洲蹲在碑前,用树枝在泥地上画示意图:“先通东边的支流,让水带着淤泥往新渠走,再清中间的结眼。”
      他抬头时,额角的汗珠子滚下来,砸在石碑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把周大人送的那批竹笼搬来,装碎石堵西边的支流,逼水往东走。”她继续细心的吩咐着。

      民夫们应着去了。何知洲坐在碑上歇脚,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是凌延临走时给的玉米饼,大概是用了什么法术,竟然还温着。
      他咬了口,饼子边缘烤得焦脆,里面却软乎乎的,混着点奶香,比上次的又进步了些。
      正吃着,忽然听见沟边传来马蹄声。抬头一看,竟是福全带着几个小太监,马车停在柳树下,车厢上盖着油布,隐约能看见里面堆着的石灰袋。
      “何先生,陛下让奴才给您送些东西。”福全笑得眼睛眯成条缝,指挥小太监卸车。
      “这是新制的防水油布,盖图纸再好不过;还有太医院配的凝神汤,熬夜画图时喝了不犯困。”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陛下说,您前日信里提的‘青石板铺渠底’,工部已经在凿了,三日后准到。”
      何知洲心里一暖。不过是随口在信里提了句“淤泥清完怕渠底渗水”,凌延竟真记在心上。
      他看着福全指挥人把一摞青布卷搬进帐里,打开才发现是上好的宣纸,边角还压着个小瓷瓶,里面装着磨好的松烟墨——是他惯用的皇城老字号。
      “陛下还说……”福全磨蹭着不肯走,从袖里摸出个锦囊塞给他,“这个让您夜里看。”
      何知洲捏着锦囊,触手温软,像是用狐毛混着蚕丝织的。他望着福全的马车消失在柳林尽头,才揣着锦囊回到帐里。
      炭盆里的火还旺着,是早上临走时特意留的火种,此刻正映得帐内暖融融的。

      夜里清淤的民夫换了班,河堤上渐渐静下来,只有导流沟里的水“哗哗”流着,像谁在耳边絮絮说话。何知洲铺开新宣纸,想画明日的清淤图,手指却总往怀里摸——那个锦囊像长了脚似的,勾着他的心。
      终于忍不住拆开,里面掉出张叠得整齐的素笺,还有颗莹白的珠子。
      珠子一拿出来就亮起来像颗小月亮,把帐内照得明明晃晃;素笺上是凌延的字,比往日的奏折里少了几分凌厉、多了些柔和:“柳林夜寒,此乃狐族的月明珠,可照明,亦可暖身。另,闻你总用树枝画图,伤了指尖,附笔墨一组,莫要再将就。”
      落款处没写名字,只画了只歪歪扭扭的小狐狸,正蹲在玉米饼旁边,尾巴翘得老高。
      何知洲的指尖抚过那只潦草又抽象的小狐狸,忽然想起雪夜同榻时,那条裹着他的毛茸茸的狐尾,暖得像团火。
      他把月明珠放在案头,珠光映着宣纸上的水脉图,连最细的支流都看得清清楚楚。
      他提起笔,蘸着凌延送的墨,忽然觉得手腕都轻快了些——原来好墨真的不一样,落纸时顺滑得像在水里游。

      画到一半,帐外传来轻微的响动。他掀帘一看,只见两个禁军举着火把往柳林深处走,腰间的佩刀在火光里闪着冷光。是凌延派来清剿骨狼余孽的人。
      “先生还没睡?”带头的校尉见了他,忙拱手行礼,“陛下吩咐过,夜里清剿时动静小些,别扰了您休息。”
      何知洲点点头,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凌延在京城要应付朝堂纷争,还要分心记挂他这边的安危,怕是比他还累。
      他转身回帐,在素笺背面画了个小小的泥鳅,正趴在玉米饼上,旁边写着:“渠已通半,民夫皆安,陛下勿念。”写完又觉得不妥,添了句“夜寒,御书房的窗该关紧些”。
      把素笺塞进锦囊时,月明珠忽然闪了闪,像是在应和。何知洲看着珠子里映出的自己,脸颊有点发烫——方才画泥鳅时,竟不自觉地让它的鱼尾缠上了那只小狐狸的尾巴。
      后半夜,导流沟里的水忽然变急了。何知洲披着凌延送的披风跑到沟边,借着月明珠的光一看,竟是东边的支流通了!
      清凌凌的水裹着细碎的淤泥往新渠里涌,像条被解放的小龙,欢腾得很。

      “通了!通了!”守夜的民夫们欢呼起来,有人还拿出随身携带的酒葫芦,倒了点酒往水里撒,“谢河神保佑!谢何先生!谢陛下!”
      何知洲站在沟边,看着那股清水在月光里泛着银辉,忽然觉得眼眶有点湿。
      这一个多月的辛苦,冻裂的指尖,耗竭的灵力,好像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宿。
      他想起凌延信里的话,想起雪夜里那声低低的“有朕在”,忽然很想让那人也看看这通水的景象——看看他们一起守护的河,终于开始听话了。
      回到帐里时,天快亮了。月明珠的光渐渐弱下去,像真的跟着月亮落了。何知洲趴在案上,头枕着刚画好的图纸,鼻尖蹭到宣纸上的墨香,混着帐外的水汽,竟睡得格外安稳。

      梦里他又变回了泥鳅,在清亮的水里游着,忽然撞上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抬头一看,是只粉白相间的狐狸蹲在岸边,正低头看他,眼里的光比月明珠还亮。
      狐狸伸着爪子,轻轻碰了碰他的背,他却不躲,反而顺着那爪子往上爬,最后蜷在狐狸怀里,听着它“扑通扑通”的心跳,像在听导流沟里的水声。
      第二日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帐帘照进来,落在案上的月明珠上,泛着层暖光。何知洲摸了摸自己的背,仿佛还残留着毛茸茸的触感。
      他拿起那张画着狐狸和泥鳅的素笺,忽然觉得,这样累并幸福着的日子,就算再长些,也很好。
      导流沟的水一日比一日清。民夫们开始在渠底铺青石板,石板缝里嵌着凌延特意让人送来的糯米灰浆,据说能抵百年不渗水。
      何知洲站在渠边,看着水流顺着石板的纹路往前淌,忽然想起凌延送的墨——原来好的守护,都像这墨与纸,看似平淡,却能经得起岁月磨。
      夜里画图时,他总爱把月明珠放在手边。珠光映着两人的字迹,一个遒劲,一个娟秀,在宣纸上交错着,像两条终于汇合的河,安安静静地,往同一个方向流。
      而柳林深处的骨狼余孽,安王府里的暗流涌动,仿佛都被这水声和灯火挡在了外面,暂时扰不了这片刻的安宁。

      何知洲提笔在图上添了个小记号——是个小小的月亮,旁边站着两个挨在一起的人影,一个披着龙袍,一个穿着青衫,脚下是刚通的导流沟,水里映着成双的影子。

      他想,等治水功成那日,一定要把这图拿给凌延看。告诉他:“累极了回头时,我会在灯火里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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