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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暴雪再临,相依而眠 寒夜共 ...

  •   灌完铅水的第三日,凌延带人去集市上采买,再见又会是几天之后了,就在这时红泥河下起了开春后的第一场暴雪。
      鹅毛似的雪片连下了半日,把河堤上的营帐顶全染成了白色,铁匠铺的烟囱被雪堵了,冒出的黑烟在雪幕里拧成麻花。
      何知洲缩在帐内,听着外面风雪拍打帆布的声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测水杆上的红绸——那是凌延临走时系的,说“红绸能挡邪祟”,此刻倒真像道屏障,把帐外的酷寒隔在另一边。
      “先生,周大人派人送了些炭火来,还有……还有陛下的信。”小兵掀帘进来时,棉袍上结着冰壳,冻得说话都打颤。
      何知洲接过信笺,指尖触到纸面的温热,心里一动——是凌延的亲笔。字迹遒劲有力,却在末尾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玉米饼,旁边写着:“新烤的,让周显给你捎了两筐。”
      他忍不住笑出声,展开信纸细看。凌延在信里说,安王的长史试图联系骨狼余孽,被他抓了现行,现已打入天牢;还说太后身子好些了,念叨着要见“治水的活菩萨”。最末一句是:“红泥河雪大,夜里冷,莫要再踢被子。朕会提前赶回来监督你的。”
      何知洲的脸“腾”地红了。那日凌延留宿,他确实夜里冷得厉害,无意识地往炭盆边挪,差点把草堆蹭塌。原来帝王连这点小事都记着。
      他把信笺折成小方块塞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仿佛能透过薄薄的青衫,感受到那人落笔时的温度。
      “把炭火搬进来吧。”他清了清嗓子,掩饰方才的慌乱,他发号施令:“再去看看铁爪桩,别被雪压塌了。”
      小兵应着去了。
      何知洲走到案前,铺开新的治水图——红泥河的地脉稳住了,下一步该疏通下游的淤塞段。那里有片百年老柳林,树根盘错在河底,寻常挖泥船进不去,得用炸药炸开。
      可他总觉得不妥,那片柳林的地脉与红泥河相连,炸了怕是会引发新的动荡。
      正琢磨着,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掀帘出去,只见两个民夫抬着个担架往这边跑,担架上躺着个浑身是雪的人,竟是守柳林的老猎户。
      “先生!快救救老李头!”民夫把担架放在雪地上,急得直跺脚,“他去柳林查看,被……被黑影拖进水里,捞上来就这样了!”
      何知洲蹲下身,手指探向老猎户的颈动脉。脉搏微弱得像风中残烛,他脖颈上有圈青黑色的指印,带着股熟悉的铁锈味——是骨狼的戾气。
      “快抬进帐里!”他低吼着掀开自己的披风裹在老猎户身上,“拿烈酒来,还有火盆!”
      帐内顿时忙乱起来。何知洲解开老猎户的湿衣,见他心口的皮肤已经发黑,知道是戾气入体。他咬咬牙,掌心抵在老猎户心口,催动仅剩的灵力往他体内渡——淡蓝色的光晕笼罩着两人,何知洲的额角渗出冷汗,丹田处的疼痛越来越烈,眼前渐渐发黑。
      “先生!您别耗灵力了!”老河工在一旁哭喊,“老李头他……他怕是不行了!”
      何知洲没应声,只是死死咬着牙。他看见老猎户浑浊的眼里映出自己的影子,那影子在灵力的催动下渐渐变得透明,露出头上隐约的龙角轮廓——他快维持不住人形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猛地掀开,风雪卷着个人影闯进来。凌延脱下湿透的斗篷扔在地上,见此情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住手!”
      他几步跨到担架边,抓住何知洲的手腕。帝王的掌心滚烫,带着狐族特有的暖意,强行将他拽了回来。
      “用这个。”凌延从怀里掏出颗莹白的珠子,塞进老猎户嘴里,“这是狐族的凝神珠,比你的灵力管用。”
      珠子入口即化,老猎户心口的黑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何知洲脱力地瘫坐在地上,看着凌延蹲下身探查老猎户的脉搏,背影挺拔而可靠。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方才灵力耗尽的虚弱,此刻都化作了莫名的委屈。
      “你回来了啊?”他低声问,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哽咽。
      凌延回头,见他脸色苍白如纸,忙伸手探他的额头。指尖的温度让何知洲瑟缩了一下,却被牢牢按住。“早说过了会提前回来,不回来还不知道你要怎么样呢。”帝王的声音放得很柔:“你怎么样?灵力耗得太狠了?”
      何知洲别过脸没说话。他不想让凌延看见自己此刻的样子——怕是竖着的瞳孔还没恢复正常,像个没化形的小妖。
      帐外的雪越下越大,连带着风都变成了呜咽声。老猎户被抬去隔壁帐休养,帐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炭盆里的火快灭了,凌延添了些新炭,火星噼啪作响,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帐壁上晃动。
      “柳林里有骨狼余孽。”凌延忽然开口,手里把玩着块火炭:“它们藏在树根底下,专等落单的人下手。”
      何知洲抬起头:“那炸药……”
      “不能炸。”凌延打断他,语气笃定,“柳林的树根是地脉的锁扣,炸了红泥河的地脉会再动荡。”
      他看向何知洲,眼里带着笑意,“你是不是早想到了?”
      何知洲点点头,心里的委屈渐渐散了。原来他的顾虑帝王都懂。
      夜色渐深,雪还没停。凌延看了眼外面的天色,皱起眉头:“雪太大,营帐结实的没那么多,我们今晚就在这里住。”

      帐里只有一张小榻。
      何知洲往草堆里缩了缩:“陛下睡榻上,草民……”
      “一起睡。”凌延不容分说地打断他,伸手把草堆往榻边挪了挪,“帐里就这点地方,冻着谁都不好。”
      何知洲的脸又红了。
      他长这么大,除了水里的鱼虾,从没跟谁同榻过。可帝王的语气不容置疑,他只能僵硬地挨着榻边躺下,离凌延足有两尺远。
      帐外的风雪声渐渐成了催眠曲。
      何知洲本就灵力耗竭,没多久就眼皮发沉。迷迷糊糊间,他觉得身上越来越暖,好像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裹住了他。他往暖源处蹭了蹭,闻到股熟悉的龙涎香,安心地闭上了眼。
      凌延其实没睡。他看着身边的人缩成一团,像只受冻的小兽,忍不住把狐尾展开,轻轻裹住了他。
      何知洲在梦里哼唧了两声,往他怀里钻得更紧,青色衣衫的袖子滑上去,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上面还带着未褪的灵力印记。
      凌延的心跳忽然乱了。他低头看着何知洲的睡颜,月光透过帐顶的破洞照在他脸上,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鼻尖冻得红红的。
      他忽然想起青阳县的河边,这人光着脚踩在水里,像条自在的泥鳅;想起金水桥边,他跪在雪地里,脊梁挺得笔直;想起此刻,他毫无防备地睡在自己怀里,连呼吸都带着信任。
      狐尾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凌延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何知洲的发顶,闻到股河水的清冽味,混着淡淡的煤烟香。他忽然很想亲一亲这人的发旋,像安抚受惊的小兽那样。
      就在这时,何知洲忽然翻了个身,脸颊蹭到了凌延的锁骨。他的眉心微微蹙起,像是做了噩梦,嘴里喃喃着:“别炸……柳林……”
      凌延抬手,指尖轻轻抚平他蹙起的眉头。“不炸。”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叹息,“有朕在,什么都炸不了。”
      何知洲似乎听懂了,在梦里蹭了蹭他的脖颈,嘴角扬起个浅浅的弧度。凌延看着他的笑,心里忽然软得一塌糊涂。
      他慢慢低下头,在那人的发顶印下一个极轻的吻,带着狐族特有的虔诚,也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帐内的炭盆烧得正旺,狐尾与青衫交缠在一起,像两条相依取暖的鱼。何知洲在梦里化出了半透明的龙尾,轻轻搭在凌延的腿上,泛着温润的蓝光;凌延的狐耳悄悄探出来,在月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泽。
      天快亮时,何知洲先醒了。他发现自己蜷缩在凌延怀里还被一条毛茸茸的东西裹着,吓得差点喊出声。
      待看清那是狐尾,又想起昨夜的梦境,脸颊瞬间红透。他小心翼翼地挪开身体,见凌延还睡着,耳尖毛茸茸的,忍不住伸出手,指尖快要碰到时又猛地缩回。
      “醒了?”凌延忽然睁开眼,眼里带着笑意,“偷摸做什么呢?”
      何知洲的手僵在半空,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没……没什么。”他慌忙起身,不小心撞在案角上,发出“咚”的一声。
      凌延笑着坐起来,收起狐尾:“柳林的事,朕有法子了。”他走到案前,拿起炭笔在图纸上画了个圈,“让民夫沿柳林挖导流沟,把水引到新渠,再清淤。至于骨狼……”他眼中闪过一丝冷光,“朕会让禁军处理。”
      何知洲看着图纸上的导流沟,与自己昨夜琢磨的几乎一样。
      他抬头看向凌延,见他正低头擦拭狐耳上的雪沫,晨光落在他侧脸,把绒毛染成了粉里带金的颜色。心里忽然有种奇异的感觉,像初春的河水融了冰,暖暖地漫过心湖。
      帐外传来小兵的声音:“先生,雪停了!”
      凌延放下炭笔,转身往帐外走。经过何知洲身边时,忽然停下脚步,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发顶,像昨夜那个未完成的吻。
      “今日朕回京城,有事让萤火虫传信。”他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记得……按时吃饭。”
      何知洲愣愣地点头,看着凌延的背影消失在帐外,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发顶。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帝王的温度,像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圈圈涟漪。
      雪后的红泥河格外清亮。
      何知洲站在河堤上,望着柳林的方向。阳光透过柳梢洒下来,在雪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知道,治水的路还很长,骨狼的余孽,安王的算计,都还在前方等着。
      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孤单——有个人会在京城为他调粮草,会在寒夜为他裹紧狐尾,会在他迷茫时递过一张画着玉米饼的信纸。
      他摸出怀里的信笺,指尖拂过那个歪歪扭扭的玉米饼,忽然笑了。
      或许,有些情愫不必挑明,就像这红泥河的水,看似平静,底下却早已血脉相连。

      柳林的导流沟开工了,民夫们的号子声在雪后格外清亮。何知洲站在沟边指挥,测水杆上的红绸子在风里飘着,像在为这场心照不宣的默契,轻轻歌唱。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御书房里,凌延正对着舆图,在柳林的位置画了个小小的泥鳅,想了想,又在边上互画了一只小狐狸,旁边写上一行小小的批注:“三日后,送新烤的玉米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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