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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灯下煮茶,两心渐近 红泥生暖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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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泥河的营帐里还飘着煤烟味。
何知洲趴在案上,指尖顺着图纸上的螺旋线游走,炭笔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声响。
帐外传来铁匠铺敲打铁器的叮当声,那是按他的法子赶制的铁爪桩——梅花形的桩顶带着倒钩,入土后能像树根似的抓牢流沙,这是他昨夜盯着鱼缸里的泥鳅钻沙时突然想通的法子。
“先生,桩子打了二十根了,您要不要去看看?”守帐的小兵掀帘进来,棉帽上的雪沫子落在地上,化成一小滩水,“周大人说,再打三十根就能试灌铅水了。”
何知洲揉了揉发涩的眼睛,案角的羊肉粥还温着,是福全一早派人送来的。
他舀了一勺塞进嘴里,忽然想起凌延裹在他身上的披风——此刻正铺在帐内的小榻上,龙涎香混着煤烟味,竟有种奇异的安稳感。
他放下粥碗:“去看看。”
河堤上的风比帐里烈,卷着沙粒打在脸上。民夫们正喊着号子往下打桩,铁爪桩没入流沙时发出沉闷的“咚咚”声,果然比普通木桩稳当得多。
何知洲踩着跳板走到河心,测水杆插进水里三寸,就感觉到一股暗流在底下翻涌——地脉还在动,像条不安分的蛇。
“你们先歇着,我去探探水脉。”他解下腰间的红绸子系在桩上做记号,转身就要往深水区走,却被老河工拉住。
“先生可别再下水了!”老汉的手劲大得很,指节捏得他胳膊生疼,“昨夜您刚发了热,再冻着可怎么得了?”
何知洲笑了笑,拍开他的手:“放心,我就去看看,不下水。”
他确实不能再耗灵力,昨夜为了托住那对母子,丹田处还隐隐作痛。他蹲在岸边,指尖轻点水面,淡蓝色的灵力像蛛网似的散开,顺着水流往地脉深处探——那里的岩层裂了道缝,暗河的水正从缝里往外涌,带着股铁锈似的腥气。
“果然是这里。”他刚要收回灵力,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刺痛。那道裂缝里竟藏着股阴寒的戾气,顺着灵力反扑回来,像冰锥似的扎进他的经脉。
何知洲闷哼一声,猛地抽回手,指腹上已多了道发黑的伤口。
“先生!”老河工惊呼着扶住他,“您怎么了?”
“没事。”他按住发疼的丹田,勉强挤出个笑道:“地脉里有点不干净的东西,得想办法镇一镇。”心里却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戾气,倒像是……妖邪的气息。
回到营帐时,天色已擦黑。何知洲坐在案前画镇邪符,指尖的伤口总在渗黑血,画出来的符文歪歪扭扭。
他正发愁,帐帘忽然被掀开,风雪卷着个人影进来,身上落满了雪。
“陛下?”何知洲惊得差点把符纸戳破,凌延怎么来了?
凌延拍了拍身上的雪,淡粉色粗布便服上沾着泥点,倒真像个寻常的督办小吏。他手里提着个食盒,见何知洲盯着他看,嘴角弯了弯:“怎么?不欢迎?”
“不是……”何知洲慌忙起身,不小心带倒了案边的炭盆,火星溅在凌延的靴面上,“属下……草民该死!”
“无妨。”凌延弯腰扶起炭盆,目光落在他缠着布条的指尖,“手怎么了?”
何知洲往后缩了缩手:“小伤,被石头划了下。”
凌延却没放过,径直走过来抓起他的手。布条上的黑血已经渗了出来,触之冰凉。帝王的指尖带着暖意,轻轻解开布条,眉头瞬间蹙起:“这不是石头划的,是戾气所伤。”
何知洲愣住了——他怎么知道?
凌延没解释,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些金色的药膏抹在他伤口上。药膏触肤即化,那股阴寒的刺痛立刻减轻了大半。
“这是狐族的凝神膏,能镇邪祟。”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地脉里的戾气,是不是带着铁锈味?”
何知洲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凌延笑了笑,坐在他对面的小马扎上,打开带来的食盒:“别猜了,朕的真身,你不是早知道了?”他从里面拿出个砂锅,往炭盆上一架:“福全说你爱吃玉米饼,朕在御膳房学了两手,试试?”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砂锅里的水“咕嘟”作响。何知洲看着凌延往面粉里加温水,手指修长,捏着面团的样子竟有些割裂的温柔。
龙涎香混着玉米的甜香漫开来,盖过了煤烟味,也盖过了方才的震惊。
“陛下怎么会来?”他忍不住问,指尖的伤口还在发烫,是凝神膏的缘故,还是……
“朝堂上的事暂了,过来看看。”凌延一边把揉好的面团拍成饼子贴在锅边一边道:“安王被禁足后,他那长史倒老实了不少。”他顿了顿,侧头看他,“你在红泥河遇到的戾气,是骨狼的余孽所做,上次劫粮的就是他们。”
何知洲这才明白,难怪那戾气如此阴邪。
他看着凌延专注烤饼的侧脸,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上跳动,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几日前还在金水桥跪受令牌,此刻竟能和帝王坐在同一盆炭火前,闻着玉米饼的香味说闲话。
“地脉裂缝里的戾气,得用阳气重的东西镇住。”凌延忽然开口,用树枝拨了拨炭火,“比如……龙气。”
何知洲没反应过来:“龙气?”
“嗯。”凌延从腕上褪下只玉镯,温润的白玉上刻着细密的龙纹,“这是先皇赐的,龙气最足。你把它埋在裂缝上方,再灌铅水,应该能镇住。”
玉镯放在案上,映着炭火的光。何知洲看着它,又看看凌延——这镯子一看就价值连城,是帝王贴身之物。他刚要推辞,就听凌延说:“治水要紧,哪来那么多讲究?”
玉米饼的焦香漫到鼻尖时,何知洲忽然想起青阳县的灶台。
那时凌延也是这样,坐在灶门前帮他添柴,火星溅在他青布衫上,他也不恼。原来有些东西,早就悄悄变了。
“知洲也尝尝?”凌延用树枝挑起块烤得金黄的饼子递过来,上面还沾着点炭灰。
何知洲接过来咬了一大口,玉米的甜混着焦香在嘴里散开,烫得他直呼气,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看见凌延嘴角沾着点面粉,像只偷吃东西的狐狸,忍不住笑出了声。
凌延挑眉:“笑什么?”
“没什么。”他低下头,饼子的热气模糊了视线,“陛下做的饼子,比客栈的好吃。”
帐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帐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道细长的光带。
两人靠在炭盆边分吃玉米饼,偶尔说两句治水的事,更多时候是沉默,却一点不觉得尴尬。
何知洲忽然明白,所谓生活,大概就是这样——有风雪,有洪涛,却也有暖炉,有饼香,有身边的人。
夜深时,凌延躺在小榻上,盖着那件粉布便服。何知洲缩在案边的草堆里,手里攥着那只龙纹玉镯。帐外传来守夜士兵的咳嗽声,远处的河水哗哗流着,像首温柔的曲子。
“何知洲。”凌延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帐里显得格外清晰:“明日灌铅水时,我跟你去。”
何知洲愣了愣,应道:“好。”
他望着帐顶的帆布,上面有个破洞,能看见颗亮闪闪的星。
他忽然想起凌延贴饼子时沾着面粉的指尖,想起他解开布条时专注的眼神,忽然觉得丹田处的疼痛好像轻了些。
或许,这场治水的硬仗,他不是一个人在打。
第二日灌铅水时,凌延果然跟着上了河堤。
铅水在铁锅里烧得通红,像条熔化的金蛇。何知洲抱着龙纹玉镯站在裂缝上方,凌延亲自指挥士兵倾倒铅水。通红的铅液没入流沙时发出“滋滋”的声响,升起的白烟里,玉镯被稳稳埋进深处。
就在铅水凝固的瞬间,测水杆忽然不再晃动——地脉安稳了。
民夫们爆发出震天的欢呼,老河工抹着眼泪给凌延磕头,却没注意到帝王正看着身边的青衫身影,眼里的笑意比阳光还暖。
何知洲抬头时,正好撞上他的目光。两人都没说话,却像说了千言万语。河堤上的风还在吹,红绸子在桩上猎猎作响,像在为这场心照不宣的默契,轻轻鼓掌。
红泥河的水渐渐清了,地脉终于安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