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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冰裂涛涌,奔赴皇城 千里驰援终 ...


  •   难熬的日子终归也熬过去了。
      青阳县的除夕夜,雪粒子打得人睁不开眼。
      何知洲跪在瞭望台边缘,手掌死死按在冻得发硬的河面上。测水杆顶端的红绸子被狂风撕得猎猎作响,杆身刻着的水脉图早已被冰水浸透,那些用朱砂勾勒的线条此刻扭曲如蛇,最粗的一道主脉上,赫然裂了道寸长的口子——地脉在震颤,这是他修行千年从未遇见过的凶兆。
      “先生!南坡的口子又大了半丈!”守堤的后生裹着破棉袄跑来,棉絮从袖口漏出来,混着雪沫子粘在冻红的脸上,“王大户家的船被卷走了,还带着三个捞东西的汉子!”
      何知洲猛地抽回手,指尖的灵力几乎耗尽,指节冻得发紫。
      他望着南坡方向翻滚的浊浪,那水色黑得发绿,裹着冰碴子撞在残存的堤坝上,发出“咔嚓”的脆响,像是巨兽在啃噬骨头。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洪水,是地底暗河被惊动后引发的连锁反应,寻常筑堤之法根本挡不住。
      “把所有火把都点起来!”他嘶吼着扯掉湿透的外衫,露出里面同样湿透的单衣,“让会水的跟我下河,其他人往山上撤!快!”
      民夫们犹豫着不敢动。那洪水裹挟着冰块,下去就是个死。
      何知洲没工夫多言,抓起一根楠木桩子就跳进水里。刺骨的冰水瞬间浸透四肢百骸,他咬着牙催动灵力,淡蓝色的光晕在身周炸开,勉强将靠近堤坝的水流逼退三尺。
      有个年轻媳妇抱着孩子在洪水里沉浮,他奋力游过去,用最后的灵力托着她们往岸边漂,自己却被一个巨浪拍翻,后脑勺重重撞在水下的石头上。
      “先生!”老河工哭喊着扔下来绳索,“别管了!上来吧!”
      何知洲抓住绳索时,意识已经有些模糊。他看见王家庄的草房在洪水里像玩具似的散架,看见有人上一秒还高呼着救命、下一秒就被卷向深处,他喉咙里不禁涌上一股腥甜。
      他忽然想起凌延临走时塞给他的琉璃瓶,里面养着的萤火虫能传信。他挣扎着摸出瓶子,指尖的血蹭在瓶壁上,借着最后一点清明画下三个字:“救百姓”。

      京城的御书房正飘着檀香。凌延刚给太后行完守岁礼,回来就看见案上的萤火虫瓶子亮得刺眼。
      那绿光忽明忽暗,瓶壁上的字迹被血水晕染开,看得人心头发紧。他猛地推开窗,风雪卷着冰碴子灌进来,吹得烛火剧烈摇晃——八百里加急的奏折堆在案头,青阳县、临州、楚河……七处决堤的急报,红得像血。
      “备马!”凌延抓起披风就往外冲,狐妖的尖耳在鬓发间若隐若现,“朕要去青阳县!”
      “陛下!雪封了路,马不能行!”福全追出来,捧着暖炉的手在发抖,“就算现在出发,到了也得三天后!”
      三天。凌延僵在廊下,望着漫天飞雪。他仿佛能看见那绿色的青年泡在冰水里的样子,看见他为了救人耗尽灵力的模样。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珠滴在白玉阶上,瞬间凝结成冰。
      “传旨!”他的声音在风雪里发颤,“调京畿卫三万,沿黄河沿岸布防!让工部把所有存粮、木桩、石灰连夜装车,往灾区送!告诉何知洲……”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告诉他,朕这就来。”
      可他终究没能走成。大年初一的早朝,文武百官跪在太和殿外,雪落满了他们的官帽。
      吏部尚书颤巍巍地举起奏折:“陛下!妖仙乱政,才致天怒!请斩何知洲以谢上苍!”

      “臣附议!”
      “臣附议!”

      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撞在殿宇上,震落了檐角的雪。
      凌延站在丹陛上,龙袍上的十二章纹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他看见安王的长史站在人群里,嘴角藏着不易察觉的笑。这场水患,从一开始就不是天灾。
      “何知洲在前方治水,你们在后方逼宫?”凌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狐妖特有的威压,“谁再敢提‘斩’字,朕先斩了他!”
      百官噤声,只有风雪在殿外呼啸。凌延转身回御书房时,脚步有些踉跄。
      福全递上的参茶他没接,只盯着案上的舆图,青阳县的位置被朱砂圈了又圈,像块烧红的烙铁。
      大年初二的午后,雪终于小了些。凌延正对着奏折发呆,忽然听见宫门外传来喧哗。他走到角楼往下看,只见一个浑身是雪的身影跪在金水桥边,青衫冻得硬挺,手里还攥着那根测水杆,红绸子在寒风里耷拉着,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是何知洲。
      是他的小泥鳅回来了啊。

      凌延的心猛地一揪,推开侍卫就往宫门跑。他跑过长长的御道,跑过结冰的金水桥,在那人面前站定。
      何知洲抬起头,脸上冻得青紫,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唯有那双眼睛还亮着,像落了雪的星子。
      “陛下。”他艰难地叩首,额头磕在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草民请命,愿治水。”

      周围的侍卫想拦,被凌延喝退。他蹲下身,才发现这人光脚穿着双破草鞋,脚趾冻得像红萝卜,脚踝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谁让你来的?”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伸手想碰他的脸,又猛地缩回。
      “百姓等不起了。”何知洲从怀里掏出张皱巴巴的图纸,上面用炭笔勾着河道走势。
      “地脉动了,寻常法子没用。草民知道怎么治,求陛下给臣权力,调粮、调人、调物料。”他顿了顿,抬起布满血丝的眼,“若治不好,草民以命谢罪。”
      “放肆!”户部侍郎跳出来,指着何知洲怒斥,“你一个山野匹夫,也配要调兵之权?”
      “那大人有法子?”何知洲缓缓站起身,虽然虚弱,脊梁却挺得笔直,“若有,草民立刻就走。若没有,就请大人让开,别挡着救人的路。”
      凌延看着他冻裂的嘴唇,看着他青衫下隐约可见的伤口,忽然想起青阳县灶台边的玉米饼。
      那时这人也是这样,眼里只有百姓没有自己。他深吸一口气,解下腰间的鎏金令牌扔过去:“持此令,如朕亲临。所需一切,不必请示。”
      令牌落在何知洲手里,沉甸甸的。他刚要谢恩,就见安王的长史阴阳怪气地说:“陛下三思啊,这可是调兵的虎符,怎能给一个身份不明的妖人?”
      “他的身份,朕担着。”凌延的声音陡然转冷,狐尾在袍摆下悄然展开,“谁再阻挠,以抗旨论处。”
      长史吓得缩了脖子。
      何知洲握紧令牌,对着凌延深深一揖,转身就要走,却被拉住了手腕。凌延脱下自己的披风裹在他身上,指尖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触到一片冰凉:“披上。”
      何知洲的身体僵了僵。披风上的龙涎香混着帝王的体温,像股暖流涌遍全身。他没回头只低声道:“谢陛下。”然后踩着积雪往宫门走,青衫的背影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披风的下摆却被他攥得死紧。
      凌延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宫门口,才转身对福全说:“把太医院最好的伤药和御膳房的热粥,送到他住的客栈。”他顿了顿,补充道:“再搬盆炭火过去,他怕冷。”
      福全笑着应下。他看着帝王转身回殿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龙袍下的肩膀,比往日更沉了些。
      何知洲没去客栈,反而直接去了工部。周显正对着一堆图纸发愁,见他进来,忙起身:“何先生,您可算来了!红泥河的堤坝最棘手,底下是流沙,打不住桩。”
      何知洲展开带来的图纸,指尖点过红泥河的位置:“这里的地脉是活的,像条乱窜的蛇。得用梅花桩,桩底焊铁爪,再灌铅水固定。”他拿起炭笔,在纸上画出螺旋形的桩阵,“让铁匠铺连夜赶工,我去红泥河勘察。”

      周显看着图纸眼睛发亮:“先生这法子……闻所未闻。”
      “是我在水里看鱼群钻沙想的。”何知洲笑了笑,眼里的疲惫淡了些。他刚要出门,就见福全带着小太监来了,捧着伤药、棉袍和食盒。
      “陛下说,让先生先喝口热粥。”福全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冒着热气的羊肉粥,撒着翠绿的葱花。
      何知洲接过粥碗时,手还在抖。
      热气模糊了视线,他忽然想起昨夜在洪水里挣扎时,支撑他活下来的,除了百姓的呼救,还有对京城那盏灯火的念想。
      “替我谢陛下。”他喝着粥,声音有些哽咽:“告诉陛下,红泥河的堤坝,我一定守住。”
      福全走后,何知洲抱着粥碗站在廊下。
      雪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望着皇宫的方向,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等治好了水,他要请凌延去青阳县看看,看看那里的百姓如何种庄稼,看看那里的河水如何温顺地流淌。
      而此刻的御书房里,凌延正对着舆图,在红泥河的位置画了个圈。
      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才刚开始,地脉异动的背后定有蹊跷,安王的眼线还在暗处窥伺。可只要想到那个捧着粥碗的青衫身影,他就觉得心头的寒意散了许多。
      窗外的积雪开始融化,滴落在阶上,发出“滴答”的声响。凌延拿起笔,在奏折上写下:“准何知洲调兵三万,粮草不限。”笔尖落下时,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知道的是,红泥河畔的临时营帐里,何知洲正将那盆炭火挪到图纸边,借着暖意勾画新的堤坝图。火光映着他的侧脸,也映着图纸角落那个小小的狐狸轮廓——那是他昨夜在洪水里,凭着记忆画下的。
      前路纵有千难万险,只要两心相守,便无惧风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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