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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汛退渠成,静待归期 xql强势 ...


  •   安安稳稳的干了半个月活儿之后,河谷里的风隐隐带着清冽的凉意,卷着水汽掠过滚水坝的石基,在青灰色的石头上洇出一片湿润的光泽。
      凌延站在坝顶最高处,身后是刚栽下不久的柳苗,嫩黄的新芽被雨水洗得发亮,在风里轻轻摇晃,像无数双眨动的眼睛,望着脚下这条即将完工的渠沟。
      渠水顺着新砌的堤岸平稳流淌,漫过阶梯状的溢洪道时,果然如《河防考》里记载的那般,水流在层层台阶上撞出细碎的水花,力道被一点点消弭在涟漪里,最后只剩下温柔的细流,顺着河道蜿蜒汇入下游。
      他想起初到河谷时,这里还是片泥泞的荒地,民夫们挥着锄头挖渠沟,夯土的号子声混着风雨声,在空旷的河谷里显得格外苍凉。
      而如今,石基稳固,渠水通畅,连空气里都飘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再无往日的萧瑟。
      “凌大人,您看这水位!”老河工的声音从下游传来,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他举着根长长的木杆,站在河道边缘,木杆插入水中的部分做了记号,此刻正指着水面与记号的距离,脸上的皱纹里都淌着笑意:“比去年汛期低了足有两尺!这下可好了,两岸的田地再不用怕被淹,来年开春撒上种子,定是个好收成!”
      凌延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河道两岸的农田已翻过土,湿润的泥土在雨雾里泛着深褐色的光,田埂上还留着民夫们踏过的脚印,深浅不一,却都透着踏实的气息。
      他点了点头,目光掠过渠沟两侧新栽的柳苗,那些柳条是何知洲病好后带着民夫们亲手插的,当时两人还为了该选粗枝还是细枝争执了半晌。
      何知洲说细枝成活率高,他却觉得粗枝长得快,最后还是按何知洲的意思选了细柳条,如今看来,倒是选对了。
      不远处,何知洲正指挥着民夫们给最后一段红泥层加盖碎石。
      他穿着件靛蓝色的短打,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沾着些泥点,青灰色的石基在雨雾里透着坚实的光,与他俯身忙碌的身影相映,倒成了河谷里一道格外动人的景致。
      凌延望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那日在工棚里,这人发着烧还惦记着渠坝的防渗层,非要撑着坐起来看治水旧案,当时自己又气又急,却在看到他眼里的执拗时,终究是软了心肠,只能守在一旁,替他把凉了的姜汤再热一遍。
      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下的阳光落在渠水上,碎成一片晃动的金箔。
      州府派来的信使就在这时赶到,马蹄踏过泥泞的小路,溅起的泥水沾湿了信使的衣袍,他却顾不上擦,翻身下马时手里还紧紧攥着个印着朱红官印的文书袋,见到凌延便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凌大人,皇城来的急信!”
      凌延接过文书袋,指尖触到袋面的湿气,拆开时动作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的字迹笔锋稳健,那是太后娘娘传来的家书:京中局势早已安稳,先前的党争余波已平,朝中诸事皆顺,特催他携何知洲早日返京,另有嘉奖。
      他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出发前京城里的暗流涌动还历历在目,那时他最担心的便是治水期间朝中生变,如今看来,倒是多虑了。
      信纸边缘有些磨损,想来是信使一路快马加鞭,不知换了多少匹坐骑,才把这平安的消息送到河谷。

      “汛期过了,渠坝也稳了。”
      凌延把文书折好,小心地放进怀里,转身去找何知洲时,脚步都轻快了些。
      那人正蹲在柳树下,手里拿着把竹尺,仔细量着新抽的柳条长度,侧脸在雨后的阳光里柔和得像块温玉,连眼角沾着的泥星子都显得格外生动。
      “是宫里来的信?”何知洲抬头,目光撞进凌延眼里,见他眼底盛着笑意,便知是好消息,嘴角也跟着弯了起来。
      “嗯,让咱们回去呢。”凌延在他身边蹲下,指尖轻轻蹭过他沾着泥的脸颊,触感微凉,带着泥土的粗糙,却让他心头一阵发烫。
      他只能转移话题:“明日让民夫帮咱们收拾行装,后日就启程。”
      何知洲手里的竹尺顿了顿,随即笑着往他掌心一拍,竹尺的凉意混着他掌心的温度,落在凌延手心里,像颗投入湖心的石子,荡开圈圈涟漪:“正好。里正昨日还来说,要请咱们去他家喝庆功酒,我正想着该怎么推。这下可有理由了。”
      他忽然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狡黠的笑意:“京城的冬衣该备了吧?去年你送我的那件狐裘,毛顺得很,我还想再穿穿。”
      凌延的喉头微微发紧,伸手揽住他的肩往怀里带了带,何知洲也不挣扎,顺势靠了过来,头顶的发丝蹭着他的下颌,带着雨后草木的清香。
      “回去就给你找出来。”他低声道,目光落在两岸的柳苗上:“不过这河谷的柳苗……才刚抽芽,咱们走了,谁来照看?”
      “里正说了会帮咱们盯着。”
      何知洲靠在他肩头,望着那些稀疏的绿芽,语气里满是笃定:“再说了,开春再来瞧便是。反正往后的日子长着呢,有的是机会来看它们长高。”
      “往后的日子长着呢”
      这句话像粒暖珠,滚落在凌延心里,熨帖得他四肢百骸都透着暖意。
      他收紧手臂,把人抱得更紧些,远处民夫们的谈笑声、渠水流动的哗哗声、风吹柳苗的沙沙声,都成了这片刻温情的背景音,温柔得让人心头发软。

      收拾行装的那日,河谷里飘着淡淡的桐油香。
      民夫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库房外,把剩下的石灰、碎石清点入库,石匠们坐在空场上,打磨着最后几块边角料,凿子敲击石头的叮当声清脆悦耳,连库房里的空桐油桶都被码得整整齐齐,桶身上的木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记录着这段日子的点滴。
      何知洲坐在工棚的木板床上,正把那几本治水旧案和《河防考》仔细包进蓝布包袱里。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划过书页边缘时,会下意识地停顿片刻,那本《河防考》的封皮已经磨得有些发白,书脊处用线重新缝过,是他前些日子见书页松动,特意找伙房的大婶要了针线缝的。
      翻到其中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那是凌延帮他改批注的地方,凌延的字笔锋凌厉,与他自己清秀的字迹落在一处,倒像是两种不同的风骨在纸上交相辉映。
      他指尖在那些字上轻轻摩挲,忽然抬头,见凌延正走进来,手里拿着两件新做的棉袍,便笑着扬了扬下巴:“你这字,在泥地里练得更有力了。回去之后,该给我写幅楹联。”
      “想要什么内容?”凌延走过去,顺手把其中一件棉袍往他身上披了披,棉袍是用厚实的棉布做的,里子还加了层薄棉,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他小心翼翼的叮嘱:“河谷风凉,仔细又着凉。
      何知洲拢了拢衣襟,鼻尖萦绕着棉布与阳光的气息,心里暖融融的。他想了想,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就写‘XXXXXXX,XXXXXXX’。把咱们在这儿做的事,都写进去。”
      “好。”凌延应着,帮他把包袱放进随身的木箱里,扣箱锁时,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递到他面前说:“路过州府时买的,给你。”
      布包是用素色的棉布缝的,系着个小巧的结。何知洲解开时,心跳莫名快了几拍,里面是枚玉坠,玉色温润,雕着两支纠缠的柳条,柳丝蜿蜒交错,像极了他们此刻的牵绊。
      “配你。”凌延的声音有些低,耳尖微微泛红。
      何知洲接过来,指尖触到玉坠的冰凉,心里却烫得厉害。
      他低头,借着窗缝漏进的阳光仔细看着,忽然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个同样的小布包,打开,里面是枚一模一样的玉坠,只是雕的柳条方向相反,恰好能与凌延给的那枚合在一起。
      “那你也得戴个配对的。”他说着,踮起脚,把玉坠往凌延颈间一挂,冰凉的玉贴着凌延的皮肤,两人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一起,像有电流窜过,烫得人心头发颤。
      凌延低头看着颈间的玉坠,又看了看何知洲腰间那枚,忽然伸手,把他揽进怀里。
      工棚外的风顺着门缝吹进来,带着桐油的香气,两人相拥着站在光影里,听着外面民夫们的说笑声,忽然觉得,这简陋的工棚,竟比京城的高堂华屋更让人安心。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河谷里的炊烟就比往常稠了些。
      伙房的烟囱里冒出的烟柱在晨光里散开,混着早饭的香气,飘得很远。
      老河工带着民夫们早早地站在渠边,手里捧着新晒的柿饼和核桃,见凌延和何知洲走来,便纷纷上前,把手里的东西往他们行囊里塞。
      “大人,这柿饼是俺家婆娘晒的,甜得很,路上饿了能垫垫肚子!”一个年轻的民夫把布袋往凌延手里塞,脸上带着憨厚的笑。
      “先生,这核桃是山里摘的,补脑!回去路上看书累了,就砸两个吃!”另一个民夫往何知洲怀里塞了个布包,布包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
      老河工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捧着个陶罐,罐口用红布盖着,见两人过来,便把陶罐递过去,眼眶红红的:“大人,先生,这是河谷里的新米,俺熬了些米糕,路上能吃。你们……明年开春可一定来啊!我给你们留着最甜的柿饼,等着看柳苗抽条!”
      “一定来。”凌延接过陶罐,指尖触到罐身的温热,点了点头。
      何知洲站在他身边,正悄悄往他手心塞了颗核桃,核桃的纹路硌着手心,却带着让人安心的触感。两人相视而笑,目光里的暖意像晨光里的渠水,温柔得快要溢出来。
      马车启动时,何知洲掀开窗帘回头望了一眼,滚水坝的石基在晨光里闪着光,渠水静静流淌,两岸的柳苗在风里轻轻摇曳,像在挥手说再见,又像在盼着春暖花开时的重逢。
      民夫们还站在渠边,身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老河工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大人!先生!一路顺风啊!”
      马车驶出河谷时,地势渐渐平缓,远处的雪山在晨雾里显出朦胧的轮廓,像幅淡墨画。
      何知洲忽然掀开窗帘,望着那雪山渐渐缩小,直到变成个模糊的白点。
      凌延从身后轻轻环住他的腰,下巴抵在他发顶,发间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让人心里踏实。“在想什么?”他低声问,声音裹在马车行驶的轱辘声里,格外温柔。
      ”“在想,等回了京城,就把咱们在这儿的事画成画。”何知洲转头蹭了蹭他的脸颊,鼻尖碰到他的下颌,带着微凉的触感。
      “画里要有夯土的号子,有你帮我调灰浆的样子,有工棚里的油灯,还有这两岸的柳苗。”
      凌延收紧手臂,把人往怀里带得更紧些,指尖触到他腰间的玉坠,又碰到自己颈间的那枚,两枚玉坠轻轻相撞,发出叮当一声轻响,像两颗心在应和。
      “好啊。”他低头,在何知洲发间印下一个吻,唇齿间都是他发间的清香。
      “画就挂在咱们院里的书房,日日看着。等开春了,再带着画来这儿,看柳苗长成大树,看渠水映着柳叶,好不好?”
      “好。”
      何知洲笑着点头,往他怀里缩了缩,耳尖抵着他温热的脖颈,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声。
      马车轱辘碾过石子路,发出规律的声响,像在为归程唱着轻快的调子。
      路上的日子过得安稳而缓慢。
      白日里,马车行驶在田埂或官道上,他们会掀开窗帘,看路边的田野与村落,民夫们在田里劳作,孩童们在村口嬉闹,偶尔有赶路的商人与他们擦肩而过,带着各地的货物与故事。
      傍晚时分,他们会找家客栈歇脚,凌延会去市集上买些当地的吃食,何知洲则在客栈的灯下,翻看着那几本治水旧案,偶尔抬头,便能看到凌延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走进来,眼里带着笑意。

      途经一处小镇时,恰逢市集,凌延拉着何知洲去逛。市集上热闹非凡,卖糖画的小贩正用糖浆画出栩栩如生的花鸟,说书先生在茶馆里讲着古今传奇,何知洲站在个卖字画的摊子前,看着幅描绘山水的画,忽然道:“这画里的山,倒有些像河谷那边的雪山。”
      凌延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画中的雪山巍峨耸立,山脚下有条蜿蜒的河,河边栽着几棵柳树,柳枝垂到水里,意境悠远。
      “是有些像。”他说着,转头看向摊主,“这幅画,我们买了。”
      摊主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见他们要买画,便笑着拱手:“两位公子好眼光,这画是老夫去年游历时画的,就盼着遇个懂它的人。”
      回去的路上,何知洲把画卷在手里,指尖轻轻拂过画中的柳树,忽然笑道:“等回了京城,把这幅画和咱们要画的那幅挂在一起,倒像是前后呼应了。”
      凌延握紧他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温度与脉搏。
      “嗯。”他应着,抬头望向远方,路的尽头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像在预示着前方的光明与温暖。

      马车继续前行,走过平原,翻过丘陵,离京城越来越近。
      空气里的气息渐渐变了,不再是河谷的泥土清香,而是带着京城特有的繁华气息,有车马的喧嚣,有商铺的叫卖,还有隐约传来的丝竹声。
      这日傍晚,马车行至京郊,远远地就能看到皇城的轮廓,朱红的宫墙在暮色里显出庄重的轮廓,角楼的飞檐上挂着的风铃,在风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知洲掀开窗帘,望着那熟悉的轮廓,忽然有些恍惚。
      离开时还是春寒料峭,如今归来已是秋意渐浓,这一路的风雨与忙碌,仿佛一场漫长的梦,而此刻,梦终于要醒了。
      “快到了。”凌延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伸手,替何知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指尖的温度让何知洲回过神来。
      “嗯。”何知洲点头,转头看向他,眼底映着远处宫墙的灯火,像落了满地的星辰。
      “回去之后,先去看看院里的那棵玉兰树,不知道今年开了多少花。”
      “等明日去看。”凌延笑着,指尖滑过他颈间的玉坠:“今晚先好好歇着,我让人把书房收拾出来,把画挂好。”
      何知洲往他身边靠了靠,头枕在他肩上,听着马车驶进城门时,守城士兵的问话声,忽然觉得,这京城的喧嚣,竟比记忆里多了几分亲切。
      或许是因为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河谷里的那段日子,又或许,是因为他们都知道,往后的岁月,无论风雨还是晴日,都能携手同行。

      马车穿过几条街,街道两旁的商铺已亮起灯笼,暖黄的光透过窗棂洒出来,照亮了青石板路。
      偶尔有晚归的行人与马车擦肩而过,带着一天的疲惫与满足。
      何知洲望着窗外掠过的景致,忽然想起在河谷里的那个傍晚,他和凌延坐在工棚里,就着夕照商量着渠坝的细节,那时的安稳与踏实,此刻竟在这繁华的京城街头,再次感受到了。
      马车最终停在宫门前,下人早已接到消息,站在门前等候,见他们下车,便纷纷躬身行礼:“大人,您回来了!”
      凌延牵着何知洲的手进了门。
      院子里的玉兰树叶子还是绿的,只是落了些,树下的石桌石凳擦得干干净净,像是日日都有人打理。
      凌延看着这熟悉的皇宫、这熟悉的院子,忽然觉得,这里不再是他独自停留过的地方,而是成了真正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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