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水渠渐成,情意渐浓 好甜好甜 ...
-
天刚蒙蒙亮,河谷里就飘起了炊烟。
凌延披着晨光往渠沟走,远远就听见夯土的号子声:“嘿哟、嘿哟”的调子混着木槌砸在红泥上的闷响,在晨雾里荡出很远。
他加快脚步,走到滚水坝工地时,正见何知洲站在刚砌好的石基上,手里拿着根竹尺,弯腰量着石块间的缝隙。
朝阳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灰色的石墙上,像幅淡墨勾勒的画。
“量得这么仔细?”凌延走上前,鞋跟磕在石基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何知洲直起身,竹尺往石缝里塞了塞,刚好嵌住:“差一分都不行。你看这缝,若留得太宽,日后渗水会把红泥层泡软。”
他指着石基边缘继续说:“这里得再砌三层,才能和渠沟的高度齐平,今日得让石匠们加把劲。”
凌延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渠沟两侧的红泥层已渐渐干透,露出细密的纹路,像被岁月磨过的皮肤。
前些日子挖的排水沟里还剩些积水,在晨光里闪着碎银似的光,顺着地势缓缓流向河道。
“州府的桐油送来了。”
凌延道:“刚才路过库房,见小厮们正在卸车,满满二十桶,够用到完工了。”
何知洲眼睛亮了亮:“正好。我昨夜看《河防考》,里面说桐油得趁着晴天拌石灰,晒过三日再用,黏性才最好。”
他转身往工地旁的空场走,边走边说:“走,去看看怎么调兑。”
两人并肩走下石基,晨露打湿的红泥沾在鞋上,踩出串串浅印。
空场上,几个民夫正围着桐油桶打转,见他们过来,赶紧停下手里的活。
“按三成桐油、七成石灰的比例调。”何知洲拿起个木瓢,往空桶里舀了瓢桐油,“再掺些细砂,能让灰浆更结实。”他示范着搅了搅,油亮的液体混着白灰翻出泡沫,散出清苦的香气。
凌延蹲在一旁看,见何知洲的指尖沾了点灰浆,正想提醒他别蹭到脸上,那人却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顿时留下道白印,倒比平日里多了几分烟火气。
“笑什么?”何知洲斜睨他一眼,嘴角却微微扬起。
“没什么。”凌延别开视线,耳尖却有些发烫,“就是觉得……你比在京城时接地气多了。”
何知洲低笑出声,声音像晨露落在荷叶上:“跟着凌大人在泥地里打滚,想不接地气都难。”
他用木瓢往凌延手里塞:“来,试试?这调灰浆的力道,得像揉面团似的,匀了才好用。”
凌延接过木瓢,学着他的样子搅动。
桐油滑腻,石灰呛人,没几下就弄得满手都是,倒比夯土还费劲。
何知洲在一旁看着,时不时伸手帮他调整角度,衣袖扫过他的手背,带着晨露的凉意。
“你看,这样顺着一个方向搅。”
何知洲的手覆在他的手背上,带着他转了半圈,灰浆在桶里转出漩涡,他说:“力道得稳,急了会起气泡。”
凌延只觉得手背发烫,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周围的号子声、锤击声仿佛都远了,只剩下两人交叠的手,和灰浆里翻涌的泡沫。
“学会了?”何知洲松开手,退后一步,眼底藏着笑意。
凌延赶紧低下头搅灰浆,声音有些发闷:“嗯。”
正说着,老河工扛着木槌跑过来,老远就喊:“大人、先生,东边渠沟的红泥层裂了道缝!”
两人脸色一紧,跟着老河工往东边跑。渠沟东段的红泥层果然裂了道寸许宽的缝,像道伤疤横在地上,边缘的土块已经开始往下掉。
“这是晒干的?”凌延蹲下身,指尖摸了摸裂缝边缘,干硬得像块石头。
何知洲也蹲下来,往缝里瞅了瞅:“红泥黏性大,晒干后收缩得厉害,难免开裂。”
他忽然起身,往柳树林的方向看:“有了,用柳条编些薄筐,浸了桐油灰浆铺在裂缝上,再盖上新的红泥,就能把缝堵住。”
老河工一拍大腿:“这法子妙!柳条浸了灰浆会发胀,正好能把缝填实。”
他转身就要喊人,却被何知洲叫住:“让编筐的民夫多编些,不止这道缝,所有干透的红泥层都得铺一层。防患于未然总没错。”
凌延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想起刚认识时,这人总爱说“纸上得来终觉浅”,如今倒真把书里的学问用到了泥地里。
他伸手拂去何知洲肩头的一片柳叶,轻声道:“还是你想得周全。”
何知洲抬头看他,晨光落在他眼里,像盛了两汪清水:“你不也一样?若不是你早备着桐油,今日这灰浆可就调不成了。”
两人相视一笑,晨雾渐渐散去,阳光把渠沟照得透亮。
民夫们又开始忙碌,编柳条的坐在柳树下,手指翻飞间,青黄的柳条就成了筐;夯土的喊着号子,木槌起落间,红泥层渐渐变得坚实;石匠们凿石的叮当声、调灰浆的搅动声,混在一起,像支踏实的曲子。
午后,日头渐渐烈了。凌延让伙房烧了绿豆汤,用木桶盛着往工地送。走到石基旁时,见何知洲正蹲在阴影里翻《河防考》,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
“先歇会儿,喝点汤。”凌延把木碗递过去,绿豆汤里飘着片薄荷叶,透着清凉的气。
何知洲接过碗,仰头喝了大半,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他放下碗,指着书页上的插图:“你看这里,滚水坝的溢洪道得修成阶梯状,水流下来时能消去力道,才不会冲坏下游的河道。”
凌延凑过去看,图上的溢洪道像级级台阶,每级都标着尺寸。他忽然想起滁州的里正说过,下游河道去年被洪水冲垮过,若是按这图上的法子修,往后该能安稳些。
凌延说:“就按这个修。让石匠们下午就放线,争取三日内把溢洪道的地基打好。”
何知洲点头,刚要说话,忽然打了个喷嚏。凌延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有些发烫:“是不是早上沾了露水着凉了?”
何知洲不在意地摆摆手:无妨,小事一庄罢了,熬到晚上睡一觉就好了。”
凌延却皱起眉,拉着他往工棚走:“今日别忙了,去棚里躺着。我让伙房煮些姜汤,你发发汗。”
何知洲挣了挣,没挣开:“这点小病算什么?你看工地上这么多人等着……”
凌延语气不容置疑道:“再急也不差这一日。你若倒下了,谁来盯着这些细节?”
他把人塞进工棚的床铺上,又找了床厚褥子盖在他身上。
“躺着别动,我去让人煮姜汤。”
何知洲看着他转身的背影,嘴角忍不住往上扬。
棚外的号子声还在继续,阳光透过棚顶的缝隙照进来,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他拿起枕边的《河防考》,指尖划过书页上的批注,忽然觉得,这河谷里的日子,竟比京城的繁华更让人踏实。
傍晚时,何知洲的烧退了些。
凌延端着姜汤进来时,见他正靠在床头,借着夕照看那几本治水旧案。
“喝了汤再看。”凌延把碗递过去,姜汤里加了些红糖,甜辣的气息混着药香。
何知洲接过碗,小口抿着。凌延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翻到滚水坝防渗的那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有几处还画了小小的叉,旁边改上更妥当的法子。
“这里写的‘铺碎石层’,咱们是不是该再铺厚些?”
何知洲指着批注继续补充:“河谷的地下水脉旺,薄了怕是挡不住。”
凌延说:“我也是这么想的。明日让民夫们多运些碎石,铺到三尺厚,再盖上红泥,肯定能挡住。”
两人就着夕照商量着细节,姜汤渐渐凉了,碗底结了层薄薄的糖霜。
棚外的号子声停了,民夫们的说笑声顺着风飘进来,混着远处河道的流水声,格外安宁。
何知洲放下书,忽然道:“等渠修好了,咱们在渠边种些柳树吧。”
凌延愣了愣:“种柳树?”
何知洲望着棚外小声说:“嗯,柳树耐旱又耐涝,根须能护住红泥层。等来年春天,柳叶垂到渠水里,该很好看。”
凌延看着他眼里的光,忽然觉得,这治水的日子苦是苦了些,不过好在等到了这只傻鱼。
他轻轻“嗯”了一声,伸手替何知洲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发丝:“好,种满两岸的柳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