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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秋雨连绵,检验渠身 小情侣显示 ...

  •   夜雨缠缠绵绵下了三日,河谷里的水汽漫上来,连帐帘都润得发潮。
      凌延天不亮就披了蓑衣,踩着泥泞往渠沟走。刚转过山坳,就见老河工正蹲在渠边叹气,手里的木尺插在泥里,尺身没入半截。
      “怎么了?”凌延走过去,靴底碾过湿滑的卵石,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老河工指着渠底,声音里带着焦愁:“大人您看,这雨下得邪乎,渠沟里积了半尺深的水,有些地段的红泥层泡得发涨,都能攥出浆来了。”
      他用木尺拨开表层的积水,底下的红泥果然软塌塌的,指尖按下去就是一个深坑。
      “再这么泡着,之前夯的地基怕是要松了。”

      凌延蹲下身,掬起一捧渠水,水色浑浊,带着细碎的泥渣。
      他把手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异味,倒是混着些草木的清气,这说明渗水还不算严重,主要是雨水淤积。可他指尖触到渠壁,土块竟簌簌往下掉,指甲缝里立刻塞满了湿泥。
      “东边那段高坡呢?”凌延忽然想起渠沟最东段的斜坡,那里是黏土混砾石的结构,本就怕水泡。
      老河工脸更沉了:“刚让人去看过,坡底塌了一小片,有辆运石料的板车陷在泥里,拉都拉不出来。”
      凌延站起身,蓑衣上的雨水顺着下摆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
      他望着连绵的雨幕,远山隐在白雾里,连雪山的轮廓都模糊了。这雨来得不是时候,渠沟刚挖成雏形,最怕的就是长时间浸泡。
      他声音透过雨帘传出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让民夫们分两队,一队拿铁锹挖排水沟,沿着渠沟两侧挖一尺深的明沟,把积水引到下游的河道里;另一队取干草和碎石,先把塌坡的地方垫起来,再用木夯把软泥重新夯实。”
      “可这雨没停的意思,干草怕是不够用啊。”老河工皱着眉,营地里的干草本是用来铺棚子的,这几日烧火取暖用了不少。
      凌延望向河岸的柳树林,雨里的柳枝绿得发暗,枝条垂到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
      “让石匠们暂停凿石,先去砍柳条。”
      他指了指那些柳树,“把柳条编成筐,装满碎石,沿着渠壁码两排,既能挡水,又能护着红泥层。”
      老河工眼睛一亮:“这法子妙!柳条遇水会发涨,反而能贴得更严实。”
      他刚要转身,又被凌延叫住。
      “告诉大伙,雨里干活加两合米,每人发块姜,煮姜汤驱寒。”
      凌延解下腰间的水囊,塞到老河工手里:“你年纪大了,别淋太久,让年轻力壮的多搭把手。”
      老河工捏着温热的水囊,喉咙有些发紧,只重重应了声“哎”,便踩着泥水往营地跑。

      凌延沿着渠沟往东走,雨丝打在脸上,带着凉意。渠底的积水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要陷进泥里,拔出来时靴底沾满了红泥,沉甸甸的。
      快到东段高坡时,果然听见一阵吆喝声,几个民夫正拽着板车的绳子往坡上拉,绳子绷得像弓弦,车辙在泥里碾出两道深沟,车轮却纹丝不动。
      “别硬拽!”凌延喊了一声,大步走过去。
      板车的轮子陷在塌坡的泥坑里,辐条上缠着湿漉漉的草根,车斗里的石料滚了大半,青灰色的石头上蒙着层泥浆。
      “大人,这泥太滑了。”滁州的里正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满脸急汗,“石料运不到滚水坝,那边就没法砌坝基了。”
      凌延围着板车转了一圈,指着坡侧的空地:“去砍些粗树干来,垫在车轮前,再把碎石铺在树干上,做成简易的滑道。”
      他蹲下身,捡起块碎石塞进车轮下的泥坑,“先把车斗里的石料卸一半,轻些好拉。”
      民夫们七手八脚地卸石料,又扛来树干铺在泥里。凌延也挽起袖子,和他们一起拽绳子。粗麻的绳子勒得手心发疼,雨水顺着胳膊流进袖管,凉得刺骨,可他心里却烧着一团火。
      号子声在雨里荡开,混着车轮碾过树干的咯吱声,板车终于一点点往上挪,最后“哐当”一声滑上了坡顶。
      “成了!”民夫们欢呼着,脸上的泥水混着笑容,竟比晴天时更有精神。
      凌延甩了甩手上的泥,刚要说话,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哗啦”一声响。转头一看,竟是渠壁又塌了一块,湿泥裹着碎石滚进渠沟,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更糟的是,塌落的地方露出了之前用麻丝和油灰堵的缝隙,此刻正有浑浊的水往外冒,像一道细细的小泉。
      “坏了!”老河工也赶了过来,脸都白了,“这缝怕是被雨水泡松了!”
      凌延心沉了沉。那道缝隙本是岩层的裂痕,之前用桐油石灰麻丝堵得严实,本以为能撑到渠沟完工,没想到这场雨竟让它露了破绽。
      他走过去,用手指探了探缝隙边缘,油灰果然软了,轻轻一抠就掉下来一块。
      “取桐油和石灰来,再烧些热水。”
      凌延沉声道:“油灰得用热水调,才能黏得牢。让石匠们带凿子来,先把松动的油灰清干净,再重新堵。”
      王石匠带着两个徒弟冒雨赶来,手里的凿子用布包着,怕淋湿了生锈。“大人,这雨里调油灰,怕干不了啊。”
      他蹲下身,看着那道渗水的缝隙,眉头拧成个疙瘩。
      凌延指着不远处的工棚吩咐:“让铁匠们支个小炭炉,堵完一条缝就烤一阵,总能烘干。”
      他转头又对民夫们道:“你们先把塌落的泥块清走,再用木桩把周围的渠壁撑住,别让它再塌了。”
      炭火在雨里燃起来,火苗被风吹得歪歪扭扭,却硬是烤出一片暖意。
      王石匠的徒弟在一边用热水调着油灰,桐油的香气混着石灰的涩味,在雨里弥漫开来。
      王石匠自己则拿着凿子,小心翼翼地剔着缝隙里的旧油灰,指尖被冰冷的雨水泡得通红,却稳得一丝不乱。
      凌延站在一旁,看着他把裹了油灰的麻丝一点点塞进缝隙,又用木槌轻轻敲实,每敲一下都侧耳听着,仿佛能听见麻丝和石头贴紧的声音。
      等最后一块青石嵌上去,王石匠才直起身,抹了把脸,雨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大人,这样该能挡住了。”
      凌延伸手摸了摸青石的边缘,果然严丝合缝,连一丝水痕都没渗出来。他刚要说话,忽然瞥见远处的山道上,有个身影正披着蓑衣往营地走。那身影走得不快,却很稳,手里似乎还提着个油纸包,在雨里一晃一晃的。
      “那是谁?”凌延问身边的小厮。
      小厮眯着眼看了半天,忽然惊讶地张大嘴:“大人!好像是……是何先生从前的随从!”
      凌延的心猛地一跳。
      何知洲的随从?那是不是意味着那人还有留给他到东西?……他下意识地往前迎了几步,雨丝迷了眼,他却看得格外清楚,那随从走到近前,见了凌延,赶紧躬身行礼,油纸包往怀里紧了紧:“凌大人,我家先生让小的先回来报信,说他三日后就到。”
      “他……”凌延想问些什么,话到嘴边却变成了,“路上还好?”
      “托大人的福,一路安稳。”
      随从笑着解开油纸包,里面竟是用油纸层层裹着的几本册子,“先生说这是他在江南寻来的治水旧案,有几处关于滚水坝防渗的法子,或许对大人有用。”
      凌延接过册子,指尖触到油纸下的纸页,干燥而厚实。
      他翻开一页,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迹清隽,正是何知洲的手笔。其中一页画着滚水坝的剖面图,在坝体底部标着“铺碎石层,上覆红泥,再浇桐油”,旁边还注着“此法可防地下水浸”。
      “来得正好。”凌延低声道,心里那点因雨水而起的焦躁,竟莫名地平复了许多。他抬头望向山道尽头,雨雾茫茫,仿佛能看见那个白衣身影正一步步走近。
      “让伙房多烧些热水,备些驱寒的草药。”
      凌延对小厮道,“等何先生到了,得让他暖暖身子。”

      雨还在下,但渠沟里的积水已顺着新挖的排水沟慢慢退去,露出湿漉漉的红泥层,在雨里泛着暗哑的光。
      民夫们仍在忙碌,编柳条筐的、夯土的、运石料的,雨声、号子声、锤凿声混在一起,竟透着股生生不息的劲儿。
      凌延把册子揣进怀里,又走向那段刚修好的缝隙。炭火还在燃着,青石被烤得微微发烫,油灰在热力下渐渐凝固,像一道坚实的锁,牢牢锁住了可能渗出的水。
      他忽然想起何知洲曾说过,治水如治心,躁则溃……

      三日后,雨果然停了。
      天刚放晴,河谷里就腾起白雾,阳光穿雾而来,照在渠沟的红泥上,泛出温暖的赭色。凌延正指挥着民夫们用木夯夯实渠底,忽然听见营地那边传来喧哗声。
      他直起身,望向营地入口,只见一个白衣身影正站在那里,手里摇着一把折扇,虽沾了些旅途的风尘,笑容却依旧清润。
      “凌大人,别来无恙?”何知洲的声音穿过河谷,带着熟悉的温和,像这初晴的阳光,一下子驱散了所有的湿冷。
      凌延放下木夯,朝着那个身影走去。脚下的红泥还没干透,踩上去软软的,却比任何时候都让人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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