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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日理万机,共理水脉 晨炊伴水流 ...

  •   天刚蒙蒙亮,青阳县的鸡还没来得及啼叫,勤劳的何知洲就已立在黄河岸边。
      晨雾像一层薄纱笼在浑浊的水面上,他指尖轻捻,几缕水汽便顺着指缝攀上堤岸,在泥土里钻来钻去,像是在给土地“把脉”。
      “仙友倒是勤勉。”凌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刚睡醒的微哑。他换了身暗红色常服,没穿龙袍,倒显出几分清俊。
      狐妖本就畏寒,清晨的凉风让他下意识拢了拢衣襟,却见何知洲转身时,顺手往他肩头搭了件带着草木清气的披风。
      “至少在外人看来陛下是凡人身躯,晨间露重,仔细着凉。”何知洲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凌延颈侧,两人都顿了顿。
      凌延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水汽,像雨后青苔的味道;何知洲则瞥见他耳尖悄悄泛起的微红,像狐狸尾巴尖那点暖绒。
      “多谢。”凌延清了清嗓子,目光投向河面,“仙友这是在查水脉?”
      “嗯,昨夜派去寻粮的水精传了消息,说劫粮的骨狼往上游跑了,顺着水脉追或许能找到他们的老巢。”
      何知洲指尖往水面一点,晨雾里忽然浮出一串透明的水珠,水珠里映出模糊的狼影。
      “不过不急,先把今日要疏通的支流勘定了再说。”他和缓地低语
      凌延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场景有些不真实。前几日还在御书房对着奏折焦头烂额,此刻却能站在河边,看一位神仙慢悠悠地“玩”水。
      他忍不住抬手,学着何知洲的样子往水面探去,指尖刚触到水,就被一股调皮的水流轻轻撞了一下,溅起的水花打在他手背上。
      “噗嗤——”何知洲笑出声道:“这水认生,陛下得多跟它们亲近亲近。”他握住凌延的手腕,引着他的指尖在水面划圈:“你看,水脉像人的经脉,顺着它的性子走,它才肯听话。”
      温热的指尖覆在凌延手背上,比春日暖阳还要暖。凌延能感觉到那股属于仙家的灵力顺着手臂漫上来还带着些许河水的清冽,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
      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见何知洲忽然低头,鼻尖几乎要碰到他手背。“陛下的手很软,不像握过刀枪的帝王。”
      “朕……”凌延猛地抽回手,耳尖红得更厉害了,“朕是帝王,何须亲自动刀枪。”话虽硬气,尾音却有点发飘。
      他活了千年,什么风浪没见过,偏偏被这泥鳅仙三两句撩拨得乱了心神。
      何知洲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样子,眼底笑意更深了。他转身往回走,“福全公公在准备早饭,陛下不去尝尝民间的小米粥?”
      乡绅宅院的厨房被临时收拾出来,福全正指挥着小太监生火,见两人进来忙迎上来行礼请安:“陛下、何仙长,早饭快好了,都是当地百姓送来的上好小米和腌咸菜,还有刚烙好的玉米饼子。”
      灶台上的铁锅冒着白汽,玉米饼的焦香混着小米粥的甜香钻进鼻腔里。凌延自小在宫廷长大,山珍海味吃了无数,此刻却被这粗茶淡饭勾得胃口大开。
      他刚要坐下,就见何知洲撸起袖子走到灶台边,“我来试试。”
      “仙长还会做饭?”福全惊得张大了嘴。
      “以前在河里修行,饿了就摸几条鱼烤着吃,算不得会做。”
      就在凌延以为何知洲要大义灭亲铁锅炖亲戚时,他却拿起面团,笨拙地往锅里贴,可他手劲没掌握好,饼子刚贴上去就滑进了锅底,溅起的油星差点烫到他手。
      凌延眼疾手快地拉了他一把,“还是朕来吧。”他接过面团,指尖翻飞不过片刻就贴好了几张圆滚滚的玉米饼,边缘金黄,看着就好吃。
      狐妖最擅模仿,宫廷御厨的手艺他看一遍就学了。
      何知洲看得目瞪口呆:“陛下连这个都会?”
      “略懂。”凌延淡淡道,眼角却偷偷扬了扬。能让这神仙般的人物露出这般表情,倒也算件趣事。
      早饭时,四人围坐在灶台边就着咸菜喝小米粥。玉米饼子外焦里嫩,带着淡淡的甜味。何知洲吃得急,嘴角沾了点玉米面,凌延假装没看见,却在他仰头喝粥时,悄悄伸手替他擦掉了。
      指尖擦过唇角的瞬间,何知洲猛地顿住,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他抬头看凌延,对方却正低头喝粥,耳根却红得像庙旁的也果。何知洲忽然觉得,这狐狸皇帝比传闻中有趣多了。
      饭后,凌延带着何知洲去勘察要疏通的支流。说是支流,其实更像条被淤泥堵死的水沟,两岸杂草丛生,水面浮着枯枝败叶,散发着淡淡的腐味。
      “此处本是黄河的泄洪道,二十年前被淤泥堵了,工部几次想疏通,都因工程量太大搁置了。”凌延指着沟底厚厚的淤泥道:“若能把它通开,至少能分流三成水势。”
      何知洲蹲下身,伸手探进水里,指尖泛起波光。没过多久,他忽然“咦”了一声:“这底下有活物。”话音刚落,就见水面翻腾起来,几十条黄鳝、泥鳅从淤泥里钻出来,围着他的指尖打转。
      “这些是……”凌延愣住了。
      “我的眷族。”何知洲笑着挠了挠头:“我早上起来就传讯托它们帮忙探探水下究竟时什么情况,它们说这沟里的淤泥下有暗河,只是被一块大青石堵了,只要移开石头,水流自然能冲开淤泥。”
      “那是极好的了?”凌延大喜,“那何时能动工?”
      “且等我跟它们说好了,让它们先把青石周围的淤泥清一清。”何知洲跟泥鳅们“交谈”了几句,那些小家伙便摇着尾巴钻进淤泥里不见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回复:“最快明日就能动手,不过需要些壮汉帮忙搬运清出来的淤泥。”
      “这事交给朕。”凌延立刻让人去附近村镇召集百姓,又让人准备铁锹箩筐。
      他看着何知洲蹲在水边跟那些不起眼的泥鳅说话时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被填满了。以前治水,他看到的只有奏折上的伤亡数字和工部的推诿扯皮,可现在,他看到了活生生的希望。
      午后阳光正好,驱散了连日的阴雨。百姓们陆续赶来,见是皇帝亲自督工,又听说这位“隐世高人”能让泥鳅帮忙清淤都来了兴致,干活格外卖力。
      何知洲站在沟边,时不时抬手比划几下,水流便自动把淤泥冲到岸边,省了不少力气。
      凌延没闲着,他跟百姓们一起搬淤泥,虽然动作不算熟练,却没人敢偷懒。有个老农见他额角冒汗,递过来一块粗布帕子:“陛下,歇会儿吧,您金贵身子,哪能跟我们粗人比。”
      凌延接过帕子擦了擦汗,笑着说:“都是为了活命,哪有什么金贵不金贵的。”他这一笑,眉眼弯弯,少了帝王的威严,多了几分亲和,看得老农愣了半天。
      何知洲远远看着这一幕,阳光落在凌延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边。他忽然想起昨夜凌延站在窗前的背影,挺拔又孤寂。原来卸下帝王的身份永远狡黠的狐狸皇帝也会累、也会像个普通人一样跟百姓说笑。
      “在看什么?”凌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递给他一壶水。
      “看陛下亲民爱民,大启有福了。”何知洲接过水壶,咕咚喝了两口。
      “少拍马屁。”凌延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说起来,总叫仙友终归是生分,敢问你的真名是什么?”
      “我就叫何知洲。”他挠了挠头继续说:“以前修行的时候都是随便叫,化仙后才给自己取了这个名字。知水之性、洲连四海,还算贴切吧?”
      “知洲……”凌延在心里默念一遍,觉得这名字像清冽的河水,熨帖得很。
      “那朕叫你知洲如何?”
      “陛下随意。”何知洲笑得眉眼弯弯,“那我叫陛下什么?总不能一直叫陛下,显得生分。”
      凌延想了想,“私下里,直接叫我凌延便可。”
      “凌延。”何知洲轻声唤了一句,像在品味这两个字的味道。

      夕阳西下时,沟里的淤泥清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那块磨盘大的青石。
      何知洲让众人退后,自己走到青石旁,深吸一口气,双手按在石面上。只见他周身泛起蓝光,青石竟缓缓上浮最后被他轻轻推到岸边,边上围观的群众激起一阵欢呼。
      “成了!”何知洲远远望着凌延,一副小孩做了好事要讨赏的样子。
      凌延站在人群外,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何知洲,那个青衣少年笑得像个孩子,青色的衣衫在夕阳下格外耀眼。
      隔着人群四目相对的瞬间,仿佛有电流划过。凌延害羞的移开目光再也没有勇气去看。

      收工时,百姓们送来刚摘的瓜果,凌延让人分给大家,自己则和何知洲坐在河边,分食一个西瓜。汁水顺着指尖流下,甜丝丝的。
      “今日辛苦你了。”凌延道。
      “你也一样。”何知洲咬了口西瓜,“以前总听人说帝王如何高高在上,没想到凌延你……”
      “没想到我是只狐狸?”凌延挑眉。
      “没想到你会真的跟百姓一起干活。”何知洲认真道,“我见过很多修行者,总觉得人间污秽,不肯沾染,可你不一样。”
      何知洲这么一说,搞得凌延更加害羞不自在,脸都红到脖子根了。他只能笑笑然后转移话题:“对了,知洲啊。你说那些骨狼会不会再来捣乱?”
      “不好说。”何知洲擦掉嘴角的瓜汁。
      “不过我的水精一直在盯着,它们要是敢来,我就让河里的精怪好好‘招待’它们。”他说得轻松,眼底却闪过一丝厉色。
      夜色渐浓,两人并肩往回走。月光洒在小路上,拉长了他们的影子,偶尔有风吹过,带来稻田的清香。
      “凌延,你看。”何知洲忽然停下脚步,指向天空。
      凌延抬头,只见无数萤火虫从草丛里飞出来,像撒了一把星星,绕着他们飞舞。
      “你的信使?”何知洲笑着问。
      “嗯。”凌延点头,“虽没找到骨狼的老巢,却发现了这个。”他抬手,一只萤火虫落在他指尖,翅膀扇动间,映出一幅画面——安王的亲信正与一个黑袍人在破庙里密谈。
      何知洲凑近看,眉头皱了起来:“还真是安王?”
      “十有八九。”凌延指尖一捻,萤火虫化作光点消散,“看来,朝堂的浑水,终究要泼到这治水的事上来了。”
      “这有何可怕?”何知洲问。
      凌延转头看他,月光落在何知洲眼里像盛着一汪清泉。他忽然笑了:“有你在,不怕。”
      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何知洲心头一震。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见凌延已经往前走了,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可靠。
      何知洲快步跟上,与他并肩而行。他知道,平静的日子或许不会太久,但至少此刻,有月光,有虫鸣,有身边的人,便足够了。
      回到宅院时,福全正焦急地等在门口:“陛下,宫里来人了,说……说太后娘娘病重,请您即刻回宫。”
      凌延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他刚离开京城几日,太后就“病重”了?这戏码,未免太拙劣了些。
      “知道了。”凌延沉声道,“知洲,宫里怕是有事,我得回去一趟,治水的事……”
      “你放心回去,这里有我。”何知洲打断他,“我会盯着支流疏通,也会提防骨狼,等你回来。”
      “好。”凌延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吩咐福全:“备车,连夜回京。”
      銮驾很快备好,凌延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何知洲站在月光下,朝他挥了挥手,青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面永不倒下的旗。
      凌延的心忽然定了下来。他知道,等他处理完京城的事,回到这里时,定会看到一条畅通的支流,和一个等着他的人。
      銮驾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里。何知洲站在原地,直到再也看不见车影,才转身回了宅院。他走到河边,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轻声道:“都听到了?替我看好这里,等他回来。”
      水面泛起涟漪,像是在回应他的话。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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