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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雨夜共商,暗流初涌 雨夜商治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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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阳县的暮色裹着水汽,沉甸甸压在溃堤的黄河岸。局势虽稳住了却随时可能崩坏。
凌延命人在附近幸存的乡绅宅院收拾出两间净室,又让亲卫妥善安置受灾百姓,自己则引着何知洲往宅院走去。
泥泞的石板路上,两人的脚步声被雨后的寂静放大,倒生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陛下这龙袍沾了泥,怕是有损帝王威严吧。”何知洲低头瞥了眼凌延袍角的泥点,语气里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他走在青石板上,足尖轻点便避开所有水洼,青衫下摆依旧干净得像刚从云里捞出来的。
凌延失笑,抬手掸了掸衣袍:“朕这身皮囊,在百姓眼里是帝王,在仙友看来不过是披了层龙纹的狐狸罢了。”
他说得坦然,千年来早已习惯在两种身份间切换,只是对着何知洲连那点维持帝王威仪的心思都淡了。
何知洲转头看他,月光恰好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凌延侧脸。
帝王平日里眉眼间的凌厉被夜色柔化,眼底那抹属于狐妖的狡黠与孤寂,像浸了水的墨,悄悄晕开。
“能以妖身守人间百年,陛下的道比许多仙人都要扎实。”他忽然认真道:“我修行千年,见过太多躲在深山求长生的,像陛下这样肯沾凡尘的,真是少见。”
凌延脚步微顿。这世间总把妖与恶挂钩,把仙与善绑定,可他守着这王朝百年,见过的人心诡诈,比山野精怪的凶戾更刺骨。
这位泥鳅修成的仙通倒是透得不像活了千年
“仙友谬赞了。”
他岔开话题指着前方亮灯的宅院道:“到了,今夜且在此处歇脚,恰好与朕好好聊聊治水的事。”
宅院不大却收拾得干净。
堂屋正中摆着张八仙桌,桌上燃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灯芯跳动轻轻摇晃。
福全端上热茶,又机灵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给门外的亲卫使了个眼色——陛下与这位“隐世高人”议事,任何人不得打扰。
“这是黄河近五十年的水患图。”
凌延从随身的锦盒里取出一卷泛黄的图纸,在桌上缓缓铺开。图纸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历年溃堤的位置、水势大小,还有工部官员的批注,边角早已被翻得起了毛边。
“大启治水,多是堵,可黄河水性烈,堵得越狠,溃得越凶。”何知洲俯身细看,指尖轻轻点在图纸上几处反复溃堤的地段。
他指尖划过处,油灯的光竟在图纸上漾开一圈圈水纹,仿佛那纸上的河道真的活了过来。
“此处是九曲回肠,水脉紊乱;这里地下暗河与黄河相通,汛期时会相互冲撞;还有这几处堤坝,看着坚固,实则底下土脉已被水泡松,就像被蛀空的木头,撑不了多久。”
凌延心头一震。这些隐患,工部的老河工们不是没察觉,可始终找不到根治的法子。何知洲不过看了一眼,竟能说得如此透彻,仿佛他亲眼见过黄河底下的每一寸水脉。
“仙友可有法子?”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治水如治气,堵不如疏,疏不如导。”何知洲直起身,指尖在空中虚画,竟有淡淡的水痕随他手势流转。
“我打算先引黄河水入支流,分其势;再加固堤坝根基,用仙法稳住土脉;最后疏通地下暗河,让水有处可去,而非一味冲撞堤岸。”
他说得简单,可凌延知道,每一步都需调动无数人力物力,更要与天争时——汛期还未过半,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人力物力朕来调度,只是……”凌延眉头微蹙,“仙法动用过多,会不会引来非议?百姓愚昧,既信神仙,也怕神仙。”
他想起前朝有位道士以仙法抗旱,最后却被冠上“妖术惑众”的罪名,落得个被烧死的下场。何知洲性情纯粹,怕是不懂人间这些弯弯绕绕。
何知洲愣了愣,随即了然:“陛下是怕我暴露身份引来祸端?”这事他倒真不怎么在意,于是解释道:“我本就不是为虚名而来,若真有人容不下,我自会离开。只是百姓无辜,水患不能等。”
“仙友放心,有朕在,没人能伤你。”凌延说得斩钉截铁,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帝王的狠厉。他守这王朝百年,护得住万里江山,自然也护得住想护的人。
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亲卫压低的喝止。“谁?”凌延扬声问道,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陛下,是老臣户部尚书周显!”门外传来一个苍老而急促的声音,“老臣有要事求见,关乎救灾粮款!”
凌延与何知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疑惑。周显是三朝元老,素来稳重,此刻如此失态,怕是真出了大事。“进来。”
门被推开,周显一身官服湿透,花白的胡子上还挂着水珠,见到凌延便“扑通”一声跪下:“陛下,出事了!运往青阳县的三万石救灾粮,在渡口被人劫了!”
“什么?”凌延猛地拍案而起,龙袍上的金线在灯光下泛着冷光。他眯着眼睛诘问:“谁这么大胆子,敢劫救灾粮?”
“老臣不知!”周显老泪纵横,“押运的卫兵全被打晕了,粮仓空了大半,只在地上留了这个……”他颤抖着从袖中取出一块玉佩,双手奉上。
凌延接过玉佩,指尖刚触碰到玉面,便觉一股熟悉的妖气——那是青丘附近一种名为“骨狼”的妖物身上特有的腥气。可骨狼性凶却极少敢靠近人间城镇,更别说劫朝廷的粮车了。
“周尚书,此事除了你我,还有谁知晓?”
“目前只有老臣和几个亲卫……”
“很好。”凌延将玉佩攥在手心,玉佩瞬间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周尚书,你且对外宣称粮车遇雨延误,三日内,朕定会让粮车出现在青阳县。”他顿了顿,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事,不得向任何人提及,包括你的下属。”
周显虽不解,但见帝王神色凝重,也不敢多问,只得叩首应下:“老臣遵旨。”
待周显离开,堂屋里又恢复了寂静。何知洲看着凌延紧绷的侧脸,轻声道:“是妖物做的?”他能感觉到那玉佩上残留的妖气,那妖气虽微弱却逃不过他千年修行的感知。
“是骨狼。”凌延沉声道:“这种妖物只在青丘边缘活动,按理说不该出现在这里。除非……有人在背后指使。”
他想起这几年朝堂上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以安王为首的宗室一直对他这个“非正统”的帝王心存不满,会不会是他们勾结妖物,想借水患动摇他的根基?
“需要我帮忙吗?”何知洲问道,“我能感知到妖物的气息,或许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凌延摇摇头:“不必。这些杂碎,朕自己能处理。”他不想让何知洲卷入朝堂的浑水于是道:“仙友只需专心治水,其他的事交给朕。”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今夜委屈仙友了,明日一早,朕便带你去勘察河道,咱们先从疏通支流开始。”
何知洲看着他的背影,帝王的肩背挺得笔直,像一株在风雨里屹立不倒的青松。可他也能感觉到,那挺拔的背影下,藏着多少压力——既要做万民敬仰的帝王,又要护着不能言说的妖身,还要应对暗处的刀光剑影。
“陛下。”何知洲忽然开口,“我虽不懂朝堂之事,但若是夜里需要帮手寻粮我倒是能派些‘小东西’帮忙。”
他抬手往窗外一弹,几滴水珠飞出,落入院中积水里,瞬间化作几十条寸许长的小鱼,摆了摆尾巴便钻进暗处不见了。“这些是我用仙力化出的水精,能在水里来去自如,寻东西很是方便。”
凌延回头,见他说得认真,眼底的担忧不似作伪,心头忽然一暖。千年来,他习惯了独来独往,习惯了用帝王的姿态保护自己,却在这一刻,从这个初遇的泥鳅仙身上,感受到了久违的暖意
“那……便多谢仙友了。”
夜色渐深,两人各自歇下。凌延躺在简陋的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他闭上眼,狐妖的夜视能力让他能清晰地看到窗外的动静——几十条小鱼在积水里游弋,像无数双眼睛,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他无声地笑了笑,指尖在被褥上轻轻划过,一道微弱的狐火悄然飞出,落在院墙上,化作几只不起眼的萤火虫。这是狐族的信使,能追踪妖气,比鱼精更适合在陆地上探查。
一妖一仙,都默契地没有点破对方的小动作。
与此同时,青阳县外的一处破庙里,十几只骨狼正围着一堆抢来的粮食啃咬。为首的那只体型格外庞大,眼冒红光,忽然对着空气低吼一声。
破庙深处,一个披着黑袍的人影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青铜面具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发现了又如何?一个靠着狐妖皮囊坐上龙椅的东西,也配管我安王的事?”
他抬手一挥,刚才说话的狼耳少年把头埋低了几分,他吩咐道:“继续盯着,若那皇帝敢轻举妄动,便让这些畜生,给青阳县再添点‘热闹’。”
那少年发出一声兴奋的嚎叫,猩红的眼睛在黑暗里闪着凶光。
夜风吹过破庙,卷起地上的尘土。而青阳县的那处乡绅宅院里,油灯下,两道身影安安稳稳的躺在那里岁月静好。
凌延知道,劫粮只是开始,暗处的人绝不会善罢甘休。但他不怕,有何知洲相助治水有望;而那些藏在阴影里的魑魅魍魉,他会一个个揪出来,让他们知道这大启的江山不是谁都能染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