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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后宫巨变,风雨欲来 宫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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銮驾驶入皇城时,天刚蒙蒙亮。
城门的铜环在晨雾里泛着冷光,守城卫兵见是帝王仪仗,忙不迭跪地行礼,甲胄碰撞的脆响惊飞了檐角的鸽子。
凌延坐在车舆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何知洲给的那方披风,上面的草木清气早已被宫墙的沉檀香盖过,倒让他生出几分莫名的烦躁。
“陛下,太后宫里的李嬷嬷已在大殿上候着了。”福全掀开车帘,声音压得极低,“老奴瞧着,她脸色不大好,怕是……”
“怕是什么?”凌延打断他,语气听不出喜怒。他踩着脚踏下车,龙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虽一夜未眠但他眼底却不见倦色,唯有狐妖特有的敏锐。像淬了冰的刀,能剖开这宫墙里层层叠叠的伪装。
殿里空旷得很,晨曦的阳光从雕花窗棂漏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李嬷嬷穿着一身灰布衣裳,见凌延进来忙不迭跪地磕头,膝头撞在金砖上,发出“咚”的闷响。
“陛下,太后娘娘昨夜咳了半宿,太医说……说怕是熬不过这几日了!”
凌延缓步走上丹陛,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李嬷嬷是太后的陪嫁,在宫里混了几十年,最会揣着明白装糊涂。他记得前日离京时,太后还中气十足地在御花园赏雨,怎么可能转眼就要熬不过几日了?
“太医在哪?”凌延淡淡开口问,龙椅上的寒气顺着袍角往上爬。
“回陛下,太医正在给娘娘诊脉……”李嬷嬷头埋得更低,声音却抖得厉害。
“宣他来见朕。”
不多时,老太医被太监领着进来,花白的胡子抖个不停,跪在地上连称“臣罪该万死……”。凌延没看他,只盯着殿外盘旋的鸽子冷不丁开口:“太后究竟得了什么病?”
“回……回陛下,太后娘娘是……是忧思过度,加上偶感风寒,以至……以至邪气入体……”老太医结结巴巴,眼神躲躲闪闪。
“邪气?”凌延笑了,笑声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带着股说不出的冷意,“太医是说,朕钦点的寝殿不干净?还是说整个说朕不在宫中有人敢手脚不干净?”
老太医身子猛地一颤,差点晕过去。李嬷嬷忙抢话:“陛下息怒!太医不是这个意思,是娘娘……是娘娘惦记陛下,又忧心黄河水患,才积郁成疾……”
“哦?”凌延挑眉,缓步走下丹陛,蹲在李嬷嬷面前,指尖轻轻勾起她的下巴,“那你告诉朕,昨日三更,你遣人给安王府送了什么东西?”
李嬷嬷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怎么也没想到,帝王刚回京城,这怎么可能知道她的小动作嘛!
“陛下饶命!奴婢……奴婢只是给王爷送了些太后娘娘用惯的药材……”
“是吗?”凌延指尖稍一用力,李嬷嬷的下巴便发出“咯吱”的轻响,“可朕听说,你送去的木匣里,装的不是药材,是青阳县劫粮的清单?”
这话一出,不仅李嬷嬷瘫软在地,连老太医都惊得抬起头。
凌延松开手,站起身拍了拍袍角的灰。昨夜返程途中,他放出的信使已传回消息:安王不仅勾结骨狼劫粮,还买通了太后身边的人,想借“太后病重”逼他回宫,再趁机散布“帝王治水不力,以至天怒人怨”的谣言。
“来人,快快带下去,杖毙。”凌延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老太医,你既知情不报,就去太医院抄百遍《本草》,什么时候抄完,什么时候再给人诊脉。”
“谢陛下饶命!谢陛下饶命!”老太医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待殿内清净下来,凌延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灰蒙蒙的天。
安王急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急了就容易露出马脚,可也更容易铤而走险。他摸出袖中那枚何知洲用清水凝成的玉佩——昨夜分别时,那泥鳅仙硬塞给他的,说“这玉佩能清心,也能辟邪”。
玉佩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倒让他纷乱的心绪平静了些。
“陛下,安王求见。”福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点犹豫。
“让他进来。”凌延转身坐回龙椅,周身的气息瞬间冷硬如铁。
安王穿着一身紫色蟒袍,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行完礼便直起身,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关切:“皇兄,听闻你连夜赶回,定是累坏了。
太后娘娘病重,皇兄也别太忧心,有弟弟在,定能替皇兄分忧。”
凌延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得意,心中冷笑。这安王是先皇的庶子,一直觊觎皇位,总觉得他这个“半路出家”的帝王名不正言不顺。以前碍于太后的面子,他懒得跟他计较,如今竟把手伸到了治水的事上,是该好好算算这笔账了。
“有劳皇弟挂心。”凌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说起来,皇弟这几日在府中忙些什么?”
安王一愣,随即笑道:“也没什么,不过是接待些外邦使臣,处理些户部的琐事罢了。”他刻意提到户部,意在暗示自己掌着财权,提醒凌延别忘了,治水的粮款还捏在他手里。
“哦?外邦使臣?”凌延抬眼,目光锐利如刀,“是哪个邦国的使臣?竟劳动皇弟亲自接待?朕怎么没收到奏报?”
安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哪是什么接待使臣,分明是在跟黑袍人密谋。可这话又不能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是……是西域的小国,人微言轻,就没惊动皇兄。”
“人微言轻?”凌延放下茶盏,声音陡然转冷,“皇弟可知,青阳县的救灾粮被劫了?”
安王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镇定下来:“臣弟也是刚刚得知,正想请皇兄下旨彻查!这些刁民,竟敢劫朝廷的粮,简直是反了!”
“刁民?”凌延笑了,“依朕看,不是刁民,是‘贵人’吧?”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安王腰间的玉佩——那玉佩上刻着狼头,与昨夜骨狼留下的妖气同源。
安王下意识捂住玉佩,脸色微变:“皇兄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凌延站起身,走到安王面前,两人身高相仿,气势却差了千里,“朕只是想告诉皇弟,治水的粮款,三日内必须拨到青阳县,少一粒米,少一文钱,朕唯你是问。”
“皇兄!”安王急了,“国库空虚,哪有那么多粮款?再说……”
“再说什么?”凌延逼近一步,千年老狐狸的威压悄无声息地散开,安王只觉得呼吸困难,仿佛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再说太后病重,你要趁机夺权?还是说,你觉得朕离了京城,这大启的江山就该改姓了?”
安王被他眼中的戾气吓得后退一步,撞在柱子上,发出“咚”的一声。他这才意识到,眼前的帝王不仅是个狐妖,更是个执掌天下十年的狠角色,绝非他能轻易撼动的。
“臣弟……臣弟不敢……”安王声音发颤,再没了刚才的嚣张。
“不敢就好。”凌延收回威压,转身走向殿外。
“三日内,粮到青阳县。否则,休怪朕不念兄弟情分。”
看着凌延离去的背影,安王扶着柱子大口喘气,眼底却燃起熊熊怒火。他摸出腰间的狼头玉佩,狠狠攥在手心,心里暗暗咒骂:“好皇兄,你别得意太早!这江山,迟早是我的!”
凌延没回御书房,径直去了太后寝宫。太后正靠在软榻上,见他进来忙要起身行礼,还好凌延眼疾手快将太后按住了。
“母后不必多礼,身子不适就好好歇着。”
太后看着他眼底的红血丝,叹了口气:“哀家知道,你刚回来就被那些烦心事缠上了。安王那孩子……是哀家没教好。”
凌延没接话。他知道太后是真有点儿心疼他,可在皇家,亲情从来都是奢侈品。毕竟安王才是她的亲骨肉,她不可能真的不管。
“母后放心,儿臣心里有数。”凌延给她掖了掖被角,“水患很快就能平息,粮款的事儿臣也会处理好。”
太后回握住他的手,掌心粗糙却温暖:“哀家不担心那些,哀家只担心你。你这孩子,什么事都自己扛着,别累坏了身子。”她顿了顿,忽然道,“哀家听说,你在青阳县遇到个懂治水的高人?”
凌延心中一动,点头道:“是,他叫何知洲,本事很大,有他帮忙治水能省不少事。”
“那就好,那就好。”太后笑了,“哀家听人说,那高人是位神仙?”
“算是吧。”凌延想起何知洲玩水时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
“神仙也好,凡人也罢,只要能帮你,能救百姓,就是好人。”太后拍了拍他的手,“你在外面要万事小心,别轻信旁人,也别……别让人看出你的真身。”
凌延心中一暖。这宫里,大概只有太后知道他的秘密,却从未因此疏远他。
“儿臣明白。”
从慈安宫出来,凌延直接去了户部。周显正对着一堆账簿发愁,见帝王进来,忙跪下行礼。“陛下,安王刚才派人来说,粮款……粮款暂时拨不出来。”
“他说什么?”凌延的声音冷得像冰。
“安王说,国库储备不足,要等秋收后才能调拨……”周显擦着冷汗,“可青阳县的百姓等不起啊!”
凌延走到账房前,随手翻开一本账簿。上面的数字密密麻麻,却处处透着猫腻——几笔大额支出去向不明,库房的存粮数量也与实际对不上。他指尖在账簿上一点,狐火悄然燃起,将那几行字烧得干干净净。
“周尚书,你是三朝元老,该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凌延合上账簿,语气平静。
“朕给你一夜时间,把能调动的粮款都调出来,明日一早,我要看到粮车出京。至于国库储备……你就说,是朕动用了内帑。”
周显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内帑是帝王的私库,不到万不得已,绝不能动用。“陛下,这……”
“照做就是。”凌延打断他,“出了事,朕担着。”
待凌延离开,周显望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他拿起笔,在账簿上写下“内帑调拨”四个字,笔尖微微颤抖。
他知道,这不仅是调拨粮款,更是帝王与安王的第一次正面交锋,而这交锋的结果,将决定大启未来的走向。
夜幕降临,皇宫里一片寂静,只有御书房还亮着灯。凌延坐在案前,看着青阳县送来的急报——何知洲已疏通了支流,水势明显减弱,百姓们正忙着加固堤坝。
他拿起笔,想写些什么,却又放下了。
不知为何,他忽然很想念青阳县的晨光,想念灶台边的玉米饼,想念那个能让水流听话的泥鳅仙。
在那里,他可以不用伪装,可以和百姓一起搬淤泥,可以对着一个人露出真实的笑容。而在这里,只有虚与委蛇的各路眼线、不省心的弟弟和偏心的后娘。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福全端着安神汤进来,见帝王望着窗外发呆,忍不住劝道。
凌延回过神,接过汤碗一饮而尽。“福全,你说,等水患平息了,朕能不能……能不能去河边住几日?”
福全愣了愣,随即笑道:“陛下是天子,想去哪里,自然能去。”
语毕,凌延也跟着笑了笑却没再说话。他知道,这只是奢望。他是大启的帝王,是守护这方土地的大妖,无论多累都不能停下脚步。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闪过一道绿光。凌延打开窗户,只见一只萤火虫落在窗台上,翅膀扇动间映出何知洲的脸——他站在河边,对着萤火虫挥手,青衫在月光下格外显眼。
凌延的心忽然定了下来。他知道,无论这宫墙里的暗流多汹涌,总有一个人在远方等着他,总有一份牵挂能让他在疲惫时找到力量。
他抬手,对着萤火虫挥了挥。
青阳县的河边,何知洲看着萤火虫传回的画面,笑了。他知道,凌延在宫里定是遇到了麻烦,可他相信,那只聪明的小狐狸一定能解决。
夜风吹过,带着河水的清冽,也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