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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雾锁青瓦,名浮识海 水一章(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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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何知洲的意识越发迷糊了,饶是昏迷的时候也是被一些莫名其妙的回忆搞得身心俱疲。
尤其是近几日,他的意识总像浸在初融的雪水里:暖一阵、凉一阵,抓不住任何实在的轮廓。
药气漫上来时,总裹着点若有似无的草木香,像极了远山深处的雾。
他恍惚看见片青灰色的瓦,瓦上覆着薄雪,檐角悬着枚铜铃,铃舌上的花纹被岁月磨得模糊,只隐约辨出点鳞甲状的纹路——这里该是哪里?他想不起来,只觉得熟悉,像刻在骨头上的印记。
“叮——”
铜铃忽然响了,惊得他一颤。有个影子从雾里走出来,玄色的衣袍扫过积雪山阶,带起细碎的雪沫。那影子很高,很瘦,走到铃下就停住了,仰头望着铜铃,发梢沾着的雪粒在微光里闪闪烁烁。
“是谁?”
他想开口问,喉咙里却像堵着寒潭的冰,发不出半点声音。
那影子忽然转过身,脸藏在雾里,只能看见双眼睛,亮得像他曾见过的、坠落在河面的星子。
影子开口了,声音带着点少年人的清朗,像冰棱砸在石上脆生生的:“这铃铛……倒像谁的鳞片化的。”
鳞片?他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脊背,那里本该覆着银白的龙鳞,此刻却只剩一片光滑,像被水浸软的纸。
那影子忽然笑了,笑声混在风里,吹得铜铃又响了几声。“你看,它应我呢。”
何知洲自己往前走了两步,指尖快要触到那影子的衣袖时,雾忽然浓了。影子不见了,铜铃也不响了,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白,裹着他往更深的地方沉。
“尝尝?”
又一个声音,很近,带着点烟火气。他睁开眼看见片星空,低得像要压到头顶。
有只手伸到他面前,掌心托着块芝麻糖,油纸包得皱巴巴的,糖块上沾着点灰,却甜香扑鼻。
手的主人坐在他身边,还是那个玄色衣袍的影子正歪着头看他,眼睛在星光下亮得惊人。“江南的糖,比宫里的甜。”
少年把糖往他面前递了递,指尖沾着点面,“先生不尝尝?”
先生?他是谁的先生?
他接过糖,指尖触到少年的手,暖得像春日融雪的溪流。
芝麻糖在舌尖化开,甜意漫到心口,竟让他微微发颤。少年看着他笑,嘴角弯起的弧度就像他曾在华山之巅见过的新月。
“先生,你看那片星星的样子!”少年忽然说,手指指向夜空。
“先生先生!你看它像不像一条龙?”
顺着少年的指尖望去,星空仿若活了一般,星子连成线织出条银白的龙在天幕上缓缓游动。那龙的鳞片,竟和檐角铜铃的纹路一模一样。
少年低低地说,声音里带着点敬畏的说:“传说,龙能藏在云里,藏在水里,还能藏在……人心底。”
人心底?
他的心猛地一跳,像被龙尾扫过的湖面荡开圈圈涟漪。
少年忽然凑近了些,玄色的衣袍蹭到他的手臂,带着点日晒雨淋的糙,却暖得让他想往更深处靠。
少年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像带着温度的风,酥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先生,您说,这天下的河,是不是都连着龙宫?”
他想说是,想说他曾顺着黄河游到入海口,想说他曾见过真龙,可是每次想回忆却又死活都想不起来,他张了张嘴,只发出声极轻的叹息,像风拂过水面。
那些回忆像散在水里的墨,慢慢晕开,染出个模糊的轮廓——玄色衣袍,亮眼睛,笑起来嘴角有个浅浅的梨涡,递芝麻糖时指尖总沾着面。
是凌延。
是那个亲子治水的皇帝。
是那只笑容狡黠的狐狸。
这个名字一冒出来,他忽然想起来了。铜铃是他当年赠给挚友的,玉佩上的龙气是他悄悄渡过去的,御书房里那幅华山图角落的龙影藏着他的气息……原来那些被他遗忘的,从未真正离开。
“知洲。”
有人在叫他,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抖。他隐约看见自己躺在一张床上,帐顶绣着龙纹,明黄的,刺得他眼睛发疼。
有只手握住他的手腕,很稳,带着熟悉的温度,像当年在山川之巅,少年拉着他避开悬崖时的力道。
“别睡。”那声音又响了,是凌延,是那个玄色衣袍的少年,如今已是帝王。
“我们还会去看渠水东流,你还答应过我要去西域观星。”
西域的星河……?
他想起来了,他曾对少年说:西域的星离人最近,伸手就能摘到。
少年当时笑着说:“那我便陪先生去看。”
……
那究竟是何时的事?
何知洲的眼角沁出点湿意,顺着鬓角往下淌,像雪落在烧红的炭上,瞬间就化了。
他想抬手摸摸那双眼睛,像当年的雪夜里,他悄悄拂去少年发梢的雪粒那样。
可他的手重得像坠了铅,只能任由那只手握着他的手腕,暖得他心口发颤。
雾又开始散了。他又看见铜铃在风里轻响,看见江南的芝麻糖在掌心融化,看见少年趴在他肩头,笑得比星辰还亮。
这些碎片慢慢拼起来,像幅被水浸过的画,模糊却温暖,把他裹在中间,再也不怕沉进寒潭。
“叮——”
檐角的铜铃又响了。这次,他听清了,那是龙在低吟,是岁月在回应,是藏在心底的名字,终于被风吹散了雾,露出了原本的模样。
帐外的晨光漫过窗棂,照在何知洲的脸上。老院判揉了揉眼睛,忽然惊呼:“陛下!何先生……他笑了!”
凌延猛地低头,看见俊美的青年眼角濡湿的湿痕,和嘴角那抹极浅的、像雪融后初绽的花般的笑意。
他握着何知洲手腕的手忽然收紧,龙袍的袖口蹭过床沿,带起片药香,混着点若有似无的、属于终山野的草木气息。
雾散了,龙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