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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龙烬情深,塔锁余音 表白了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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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铃第三十七次响起时,何知洲的睫毛终于颤了颤。
不是梦。
鼻尖的草木香里,龙涎香缠着不肯走,是凌延守了二十三天的味道。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不是天光,是凌延的脸,他眼下的青黑像晕开的墨,那个狼狈的青年正用指腹一遍遍蹭他脉门的皮肤,力道轻得像怕碰碎了他。
“知洲?”凌延的声音哑得劈了叉,尾音抖得像秋风里的叶。
何知洲想应,喉咙却干得像要裂开。
他动了动指尖,凌延立刻端来水,小勺碰着唇瓣,温水漫过喉咙时,他才看清凌延眼底的红血丝,密密匝匝的,像揉碎了的晚霞。
“睡了多久?”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凌延的指腹还停在他唇角,沾着的水渍被他下意识舔去,不疾不徐地回答:“二十三天了,老院判说你脉息弱得快摸不着时,我把终南山的铜铃取来了。”
何知洲转头,窗台上悬着枚铜铃,铃舌的鳞纹在晨光里闪。那是他用逆鳞化的,本是镇山的,此刻倒成了凌延的念想,被风一吹就叮铃响,像在说:“我在”。
“它一直在响。”凌延望着铜铃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刚开始我还以为是风,后来才懂,是你在应我。”
何知洲忽然懂了。
昏迷时断断续续的碎梦不是假的——江南的芝麻糖,华山的新月,终南山的雪,全是凌延趴在床边说的往事。
这枚铜铃被他的龙气与凌延的执念焐热了,竟成了把钥匙,硬是把他从无边的黑里拽了出来。
他抬手摸凌延的脸,胡茬扎得指腹发麻。
他说:“我怎么舍得不醒。”
凌延猛地攥住他的手,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不准再睡了。”
何知洲笑了,眼底的雾彻底散了,亮得像当年坠在河面的星子。
“不睡了!有人欠我的西域星河,还没还呢。”
凌延的眼眶“腾”地红了。他俯身,额头抵着他的,呼吸缠在一起,带着彼此的温度:“我以为你忘了。”
“都想起来了,小狐狸。”何知洲的指尖划过他的眉,嘴角轻启念叨着:“你说等当了皇帝,就陪我去摘星子。这话刻在我心上,褪不掉的。”
晨光漫过雕龙画凤的窗,把两人的影子叠在枕上。
凌延忽然吻下来,带着二十三天的焦灼与后怕,像要把这个人揉进骨血里。
何知洲闭上眼,感觉后背的龙鳞烫得厉害——那是龙族动情时才有的热,烫得人心头发颤,却安稳得很。
吻够了,凌延抵着他的鼻尖,声音哑得厉害:“乖,安王留在外面是个隐患。骨狼还关在天牢,安王放话说要用少年的血祭塔,还说……要你的逆鳞才肯放人。”
何知洲的眼神沉了沉。他想起那少年总跟着安王,狼瞳里的执拗像淬了火,终究是叹了口气:“也是个被恩情捆住的孩子,可怜得很。”
“天牢有我的人,护得住他。”凌延握住他的手,指腹按在他手背上的筋络。
“但锁灵塔必须去。安王偷了逆鳞,塔阵一启动,半个中原都要被戾气吞了。”
“我知道。”何知洲坐起身,背后的龙鳞在衣料下若隐若现,泛着银白的光在晨光里流淌。
“他要的不是逆鳞,是我。只有龙族的灵力才能让塔阵成势。”
凌延的指尖骤然收紧:“我不准你去。”
“必须去。”何知洲按住他的手,目光撞进他眼底,亮得惊人:“阿延,信我一次。无论如何,为天下、为百姓、为了你,除了这样做别无他法。没有天下,何来我们?”
凌延自己也知道阻碍是没有用的,他的崇敬的人是天下的仙人,不是他一个人的。
他能做的也只有鼎力相助了。
宫外三十里
凌延猛地勒住马,刚到地方他便翻身落地,单膝跪在何知洲面前,玄色便服铺在草上像泼开的墨。
他仰头望着马上的人,声音重得压过风声:“朕此生信你胜过信自己。”
何知洲俯身,指尖挑起他的下巴在他唇上啄了一下:“起来吧。等事了,回宫里,我陪你看西域的星河。”
凌延的耳尖红透了,连走路动作都带着点晃。
锁灵塔的影子在暮色里越来越近。
安王站在塔门前,玄色披风被风吹得猎猎响,手里的逆鳞在夕阳下泛着冷光。“你果然来了。”他看着何知洲笑,眼神像在看件失而复得的宝贝。
他的声音阴冷的不像话:“逆鳞等了你三百年。”
“它等的不是我,是你的罪孽。”何知洲缓步上前,安王手里的龙鳞在暮色里亮得刺眼,他却丝毫不在乎。
“罪孽?”安王狂笑起来,笑声撞在塔壁上,震得碎石往下掉。
“我躲过了父皇的刀,也躲过了皇城的纷争,你倒跟我算罪孽?何知洲,你凭什么和这天下并肩?凭什么陪着他?凭什么你的一生都是如此美好…而我的一辈子却充满了痛苦和遗憾?”
凌延的剑“噌”地出鞘,剑尖指着安王的咽喉:“你坏事做尽,你该死。”
安王忽然将逆鳞按在塔门的凹槽里。“晚了。”
他笑得疯狂:“骨狼血已入阵眼,逆鳞也归位了皇兄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或许还能留个全尸!”
塔门轰然洞开,黑雾裹着冤魂的嘶吼涌出来。何知洲忽然化出龙形,青绿色的影子一闪就把凌延护在身后:“去塔顶等着,我去去就回。”
“我与你同去!”凌延挥剑劈开扑来的黑雾。
龙影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听话,等我。”
龙啸震得戈壁都在抖,青色的影子冲进黑雾的瞬间,凌延望着那道背影,忽然觉得心口空得厉害。
他在塔顶等了很久。
久到月上中天,久到黑雾开始散,才听见熟悉的脚步声。
恢复了人性何知洲与其说是走上来不如说是爬山上来的,出宫时一尘不染的月白色常服染了血,龙鳞的光暗得像要灭了。他往前挪动了一点,笑了笑,嘴角的血迹艳得刺眼:“阿延,我好像……回不去了。”
凌延猛地抱住他,手都在抖:“胡说!我带你回家,我们回家看星河!”
“灵力耗尽了。”何知洲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像羽毛。
“作为仙人,我的命或许本就该祭给苍生。”他抬手摸凌延的脸,指尖凉得像冰。
“别难过,我没忘……西域的星河,你替我看看。”
凌延的声音哽咽着嚷嚷:“我不看!要看一起看!你不准走!”
何知洲笑了,眼底的光温柔得像水:“凌延,我心悦你。”
这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叫他的名字,却是第一次说出这四个字。
凌延还没来得及回应,怀里的人忽然轻了下去。淡青色的龙鳞一点点失去光泽,像被晨露打湿的星子,终于彻底暗了下去。
塔外的月光刺破最后一缕黑雾,照在相拥的两人身上。
凌延抱着渐渐冷下去的人,望着天边的星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何知洲指着华山的银河说:“星子落进眼里,就成了喜欢。”
他也想起来了!
原来那些藏在铜铃里的响,那些刻在龙鳞上的话,从来都不是假的。
只是他的龙终究没能陪他看完西域的星河。
天牢深处,骨狼少年突然感到五脏六腑一阵绞痛,又渐渐归于寂静。他攥紧了安王给的点心,始终不明白自己誓死效忠的人究竟拿他当什么。
而塔顶的凌延抱着他的爱人,一站就是一夜。直到晨光漫过塔尖,他才轻轻开口,声音哑得像被碾碎的石:“好,我替你看。”
只是没有你的星河,再亮,也是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