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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夜审疑案,帝王心术 作者已经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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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夜里,凌延带着亲信深入天牢审问。
牢房四周的石壁常年渗着潮气,将火把的光晕晕染得朦胧。
凌延披着玄色龙纹披风,站在最深处的牢房外,听着里面传来的狼嗥般的嘶吼。
“陛下,夜深露重,此处阴气重,您还是回吧。”贴身太监德全捧着暖炉,声音压得极低。他跟着凌延二十多年,从未见帝王深夜亲临天牢,更别提是这关押重犯的最底层。
凌延抬手阻止他再说,目光透过铁栏落在里面。
骨狼被铁链锁在石壁上,囚服早已被血浸透,却仍在疯狂挣扎,银灰色的狼毫还反着光,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锁骨处的铁链勒出深深的血痕,每挣扎一下,都像有钝刀在割肉,可他眼里的凶光半点未减。
“安王让你藏的究竟是什么?”凌延的声音不高,却穿透了铁链的哐当声,清晰地落在骨狼耳中。
骨狼猛地停下动作,猩红的眼睛转向牢门外的身影。他看不清凌延的脸,只能看见那身龙纹在暗处若隐若现,像极了安王书房里悬挂的龙袍画像。
他嗬嗬地笑起来,血沫顺着嘴角往下淌:“你们都斗不过殿下……他手里有锁灵塔,有黑巫教的秘术……”
凌延追问,指尖在冰冷的石壁上轻轻敲击:“那么这些在哪呢?何知洲的病,是不是你们做的手脚?”
提到何知洲,骨狼的眼神忽然变得狠戾,像被踩了尾巴的狼:“那个妖怪!早就该去死!他挡了殿下的路……”
凌延步步紧逼继续追问:“什么路?是挡了安王用戾气笼罩京城的路,还是挡了他谋朝篡位的路?”
骨狼的嘶吼戛然而止,忽然死死盯着牢门外。火把的光恰好掠过凌延的侧脸,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竟让他想起幼时在北疆见过的冰湖——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冻裂巨石的寒气。
“你不是……”骨狼的声音发颤,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铁链勒进皮肉里,渗出血珠:“你想离间我和殿下?做梦!我从北疆雪地跟着他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
他猛地往石壁上撞去,铁链被拽得绷直,发出刺耳的声响。额角撞出个血口子,血顺着眉骨往下流,糊住了眼睛,却挡不住那股子疯劲:“我这条命是殿下捡的!他让我死,我绝不苟活!让我卖他?除非把我骨头碾碎了喂狗!”
凌延没有动怒,反而从袖中取出半块芝麻糖。那是从牢房稻草堆里捡的,上面还留着清晰的齿痕。
“安王给你的这个,掺了化骨散。”凌延将糖块举到火光下。
“他知道你活不过今晚,故意用这点甜头吊着你。”这句话杀人诛心似得久久回荡在骨狼少年心间,痛、好痛,甜蜜的芝麻糖味道好似又浮现在舌尖……好痛苦。。。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块糖。
昨天安王塞给他时,指尖的温度还残留在糖纸外,低声说:“等事了,带你回北疆猎雪狐”。
那声音温和得像北疆的春阳,怎么可能……
骨狼猛地弓起背,像只蓄势待发的狼崽。
“这糖是殿下亲手给的!他说过,我是他最锋利的刀!刀钝了会被弃,可我还没钝!”
“是吗?”凌延忽然冷笑,“那他为何让赵猛在你牢房外守着?为何你每次想喊冤,都会被灌哑药?他根本不是怕你招供,是怕你活着说出他不想让人知道的事。”
骨狼的动作僵住了。他确实被灌过三次哑药,每次都是刚想喊着要见安王的时候。当时他只当是周显的手段,此刻想来,赵猛的身影总在牢门外晃悠,那双眼睛根本不是看守,更像监视。
他摇着头,声音越来越低,耳后的狼毫却根根竖起:“不……不会的…….殿下一定有苦衷……他是想让我假装招供,好让你们放松警惕……对,一定是这样!”
他忽然疯狂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哭,眼泪混着血水流进嘴里,又腥又涩:“我知道祭坛在哪!我知道锁灵塔的秘密!可我就是不告诉你!等殿下救我出去,我第一个咬断你的喉咙!”
凌延看着他状若疯癫的模样,忽然挥了挥手。两名侍卫上前,将一碗漆黑的药汁递到牢门前。
凌延的声音平静无波:“喝了它,筋骨会寸寸断裂,却死不了。你若肯说,我就给你解药。”
骨狼看着那碗药,忽然笑得更疯了:“就这?比得过北疆的冰锥子吗?我小时候被族人扔进冰窟三天三夜,也没哼过一声!想逼我?下辈子吧!”
侍卫刚要强行灌药,却被凌延拦住。
他盯着骨狼耳后那片银灰的狼毫,忽然明白了!这少年根本不是怕疼,他是把对安王的忠诚当成了活下去的信仰。摧毁皮肉易,摧毁信仰难。
“把他铁链松开些,换间干净的牢房。”凌延转身往外走,“每日只给半碗水,不许喂药,也不许让他死了。”
德全愣住了:“陛下,这是……”
“饿他三天。”凌延的声音冷得像天牢的石壁。
“我倒要看看,他的信仰能不能当饭吃。”
离开天牢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宫道上的灯笼还未熄灭,与晨光交织成一片昏蒙。凌延走到御花园的角门,忽然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是太医院的院判,正跪在地上抹泪,周显站在一旁,脸色凝重。
“怎么了?”凌延推门进去。
院判吓得连忙磕头:“陛下!何先生他……他刚才咳血不止,脉象已经……已经快摸不到了!”
凌延的心猛地一沉,快步走进暖阁。何知洲躺在软榻上,原本清癯的脸此刻毫无血色,嘴唇泛着青黑,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床边的药碗翻倒在地,黑色的药汁溅在明黄色的地毯上,像朵诡异的花。
“昨夜还好好的,”周显低声道,“刚喂了药就突然恶化,太医说像是中了速发性的阴毒,与锁灵塔碎片上的戾气同源。”
凌延伸手探向何知洲的脉搏,指尖触及的皮肤冰凉刺骨。他想起骨狼疯癫的模样,想起安王书房里那本黑巫教禁书。原来安王根本不是要逼宫,他是想用戾气和阴毒,让整个皇城变成他的猎场。
凌延收回手,声音平静得让人心悸:“传朕的旨意,命羽林卫封锁安王府,任何人不得进出。周显,你带禁军去房山矿脉,不必毁坛,把守住所有出入口,尤其是地脉深处的通道。”
周显一愣:“陛下,若不尽快毁掉祭坛,三个月后……”
凌延打断他,目光落在何知洲青黑的脸上:“安王在主坛设了陷阱,我们越是急躁,越会落入他的圈套。”
他转向院判,语气不容置疑:“给何先生用固本培元的药,就算吊着一口气,也要撑到朕回来。”
“臣……臣遵旨。”院判抖着声音应下。
凌延走出暖阁时,晨光恰好穿透云层,洒在琉璃瓦上。他抬头望向安王府的方向,那里此刻正被羽林卫层层包围,看似已成困兽,却不知暗处还有多少爪牙在窥伺。
凌延吩咐道:“去把李嵩从牢里提出来,带到御书房。”
“陛下,李嵩他……”
李德全犹豫道:“他昨天还疯疯癫癫的,说安王会派人杀他……”
“他不会疯。一个连儿子都能拿来当筹码的人,最惜命。”
御书房里,檀香依旧袅袅。
李嵩被押进来时,头发凌乱,衣衫沾满污渍,却唯独眼睛亮得惊人。
他看见凌延坐在龙椅上,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却没像昨天那样哭喊,只是重重磕了个头。
李嵩的声音嘶哑:“臣不该与安王同流合污,更不该隐瞒矿脉亏空的实情。”
凌延翻开案上的账册,那是周显昨天从李嵩手里捡回来的:“去年腊月那五十万两,你说是给了黑巫教,可账册上的记录,却是采买了一批硫磺和硝石。怕是不止这些吧?”
李嵩的身体猛地一僵。
凌延的目光如炬,厉声质问:“安王用黑巫教做幌子,其实是在矿脉里私造火药,对吗?房山矿脉的地脉连接着京城的地下水系,他既要用戾气毒染水源,又要靠火药炸开地脉,让锁灵塔的阴邪之气更快扩散——这才是他的真正目的。”
李嵩趴在地上,后背的衣衫被冷汗浸透。他一直以为安王只是贪财,最多是想架空皇权,却没料到对方竟藏着如此狠毒的心思。
“臣……臣愿戴罪立功。臣知道他的火药库藏在哪,也知道黑巫教在京城的据点……只要陛下能保全臣的儿子,臣什么都愿意说!”此时此刻这位风光无限的李大人声音颤的不行。
“你的儿子,周显已经派人送到江南了。至于你,若能帮朕找到火药库,朕可以饶你不死,贬为庶民,去江南与你儿子团聚。”
李嵩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他本以为自己必死无疑,没想到竟能得到生路。
“谢陛下!谢陛下!”他连连磕头,额角撞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凌延看着他,指尖轻轻敲击着龙椅的扶手。
他知道李嵩不是什么忠臣,此刻的投诚不过是权衡利弊后的选择。但没关系,他要的从来不是忠心,而是能制衡安王的棋子。
“德全,带李尚书下去,给他换身干净衣服,备些点心。”
凌延道,“半个时辰后,让他带着禁军去寻火药库。”
“是。”
李嵩被带走后御书房里就只剩下凌延一人。
他走到窗边,望着远处云雾缭绕的宫墙。安王的棋确实狠辣,用戾气、火药、黑巫教层层布局,几乎算准了所有人的反应。
但他漏了一点:李嵩的惜命、那只骨狼近乎愚蠢的执念、还有……自己的耐心。
“安王啊安王,”凌延轻声自语,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你以为朕急着赢这盘棋,却不知朕最擅长的,就是与你慢慢耗。”
他转身回到案前,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何知洲。墨迹未干,德全就匆匆跑了进来,脸色苍白。
“陛下,太医院来报,何先生他……他快不行了!”
凌延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墨滴落在纸上,晕开一个深色的点,像何知洲咳在地毯上的血。
“摆驾,去太医院。”凌延放下笔,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太医院的药味浓得呛人。何知洲躺在病床上,已经陷入昏迷,嘴唇的青黑色越来越重。几位太医围着他,束手无策。
“陛下,何先生的灵力正在快速流失,就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样……臣等实在无能为力……”老太医站在一边像小鸡仔似得窘迫。
凌延走到床边,看着何知洲枯瘦的手。这双手曾为自己绘制过无数舆图,也曾为自己讲解过治国之道,如今却只剩下冰冷的僵硬。
“取我的龙涎香来。”凌延道。
德全一愣:“陛下,龙涎香是安神用的,对何先生的病……”
“去取。”凌延的语气不容置疑。
龙涎香很快取了来,是用锦盒装着的,上面还萦绕着淡淡的龙气。
凌延点燃香,将锦盒放在何知洲的床头。奇异的是,那龙涎香的烟气并没有散开,而是像有生命般,缓缓渗入何知洲的口鼻。
原本微弱的呼吸,竟渐渐平稳了些。
太医们都惊呆了,老院判喃喃道:“龙气……是陛下的龙气能暂时压制阴邪之气!”
凌延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何知洲。他知道这只是权宜之计,龙涎香的龙气再强,也耗不过锁灵塔的阴邪。但至少,能让何知洲再多撑几天。
这几天,足够他找到主坛,足够他与安王再下一子。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凌延的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愈发深邃。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不动的雕像,身后是摇摇欲坠的老臣,身前是暗流汹涌的棋局,却自始至终,目光沉静,步履从容。
天牢深处。
换了间牢房的骨狼蜷缩在角落。铁链松了些,却仍锁着脚踝,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他望着牢门的方向,嘴里反复念叨着“殿下会来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可那双眼睛里的光,竟比火把还要亮。
安王府内。
安王看着棋盘上的黑子,忽然拈起一枚,落在看似无关紧要的位置。属下进来禀报,说李嵩带着禁军去了矿脉的方向,他只是淡淡一笑,让属下继续盯着天牢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