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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柳岸暂安,血符镇阴 (╯°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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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知洲再次睁眼时,帐内已换了光景。
原先悬在帐顶的药囊被取下了,换了束新采的柳花,鹅黄的花瓣沾着晨露,凑近了能闻见清浅的草木气。
帐帘半卷着,能看见外头晾晒的青衫——是他那件被骨狼利爪划破的,此刻已被仔细缝补好,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只在破损最厉害的袖口处,缀了片小小的银质柳叶。
“醒了?”凌延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带着点烟火气。
何知洲撑起身子,才发现自己能坐稳了。丹田处的灵力虽还虚弱,却不再像之前那样灼痛,手背上的伤口也结了层浅粉色的痂,想来是凝神珠的效力彻底散开了。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就见凌延端着个木托盘走进来,上面摆着两碗白粥,一碟酱菜,还有个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
“太医说你得吃些清淡的。”凌延把托盘放在矮几上,见他站着,眉头皱了下,“怎么起来了?”
“躺久了骨头酸。”何知洲扶着帐壁走到矮几旁,目光落在那碟酱菜上——是青阳县特产的腌萝卜,脆生生的带着点辣,他以前总说吃这个能开胃。
凌延递过碗白粥:“我让小厨房腌的,试试?”
粥熬得软糯,米香混着酱菜的咸辣,竟比宫里的山珍海味更合胃口。
何知洲喝了小半碗才发现凌延没动筷子,只坐在对面看着他,龙袍换了身常服,月白的料子衬得他脸色稍好了些,只是眼底的青黑还没褪。
“陛下也吃。”他把馒头推过去。
凌延拿起馒头,却没吃,只是撕了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周显查清楚了,安王私开的矿脉在房山深处,那里的地脉断得厉害,戾气顺着地下水道流到了红泥河。”
何知洲舀粥的手顿了顿:“房山离红泥河足有百里,戾气能流这么远?”
“矿脉里埋着块玄铁,”凌延指尖在矮几上轻轻敲着解释:“那东西能聚阴,安王大概是想靠它养出更多骨狼。”
玄铁聚阴,是修炼邪术的法器。何知洲想起那些骨狼绿火般的眼睛,忽然明白为何它们的戾气比寻常妖物更重——怕是被玄铁的阴邪之气染透了。
“矿脉封了吗?”
“封了,派了禁军守着。”凌延抬眸看他,“但地脉的事,得你去看看。”
这话在情理之中,却让何知洲心里泛起丝涩意。他是泥鳅精,所以天生能感知水脉地脉的流转,按理说这事确实非他莫属。可凌延的语气太过自然,没有一点的担心,全然不提房山矿脉有多危险,也不问他身子能不能撑住。
“臣的灵力……”
“我知道你现在虚弱。”凌延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倒出颗莹白的药丸,“这是凝神珠磨的粉做的,每日吃一颗,半月就能恢复。”
药丸带着股清润的灵力,入口即化。何知洲能感觉到一股暖流顺着喉咙往下走,丹田处的灵力像是被唤醒了似的,轻轻晃了晃。
“陛下不必如此。”他低声道。凝神珠是稀世珍宝,凌延上次给老猎户的那颗就已是难得,此刻这瓶药丸,怕是用了不止一颗凝神珠。
凌延却像没听见,只是拿起他的手,看了眼手背上的痂:“今日天气好,去导流沟走走?”
导流沟的清淤已彻底完工。新铺的青石板被水冲刷得发亮,沟底的水清澈见底,能看见圆润的鹅卵石在水底躺着,偶尔有小鱼游过,搅起圈浅浅的涟漪。
民夫们正在岸边种柳树,老河工拿着铁锹挖坑,见他们过来,直起腰笑:“陛下、何先生,您看这渠水多清亮嘞!”
何知洲走到沟边,测水杆往水里一插,杆身的红绸子轻轻飘着,不再像之前那样往下沉——戾气果然散了不少。
他回头,见凌延站在岸边,正看着民夫们种树,阳光落在他发顶,镀了层浅浅的金,竟少了几分帝王的威严,多了些寻常人的温和。
“陛下,您看这里。”他朝凌延招手。
凌延走过来,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沟底靠近柳林的地方,有处水流格外湍急,水底的鹅卵石被冲得不住翻滚。
“这是暗涌的余势,”何知洲指尖划过水面,激起圈涟漪,“得在这里修个分水坝,不然来年汛期怕是会冲毁堤坝。”
他说着,捡起块鹅卵石在地上画起来,一边画一边解释:“坝体要修成弧形,这样能分走水流的力道,石料得用采石场的青石,那东西结实……”
声音不高,却带着种让人安心的笃定。凌延蹲在他旁边,看着他指尖在泥地上划出的线条,忽然想起从前还在青阳县的美好时光,何知洲蹲在地下一边画一边讲,自己在旁边听着,阳光也是这样暖,河水也是这样清。
“就按你说的修。”凌延伸手想替他拂去落在肩头的柳花,指尖刚要碰到布料,却又收了回来,转而捡起块鹅卵石仔细研究。
似乎是从中得知了什么一般,他抬起头说:“用不用朕让人从宫里调些工匠来?”
“不用,民夫们手艺好着呢。”何知洲把画好的图擦掉,站起身时有些头晕,凌延伸手想扶,他却侧身避开了。
两人之间的空气忽然静了下来,只有渠水哗哗的流淌声。何知洲望着远处的柳林,那里的雾气彻底散了,露出郁郁葱葱的新绿,阳光穿过枝叶洒下来,碎成一片金斑。
“陛下,”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房山矿脉的事,等我再养几日……”
“不急。”凌延打断他,语气比刚才更柔和地道:“先把导流沟的收尾做好。”
他顿了顿,又道:“晚上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做。”
这话题转得太突兀,何知洲愣了下才反应过来:“随便什么都行。”
“那就做你爱吃的炖鱼。”凌延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红泥河的鲫鱼熬汤最鲜。”
何知洲望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他知道凌延是在刻意放缓节奏,想让他安心养伤。
可这份体贴太过明显,像层薄薄的纸,裹着些不敢说破的心思,让人看着心疼,又不敢伸手去碰。
夜里的营帐比白日里暖些。凌延让人在帐中央架了个小炭炉,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啪的轻响。炖鱼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混着炭火气,竟有了些家的暖意。
何知洲坐在榻边翻着治水的旧图,凌延在旁边磨墨,准备批阅奏折。
帐外传来巡逻禁军的脚步声,还有远处民夫们哼的小调,一切都平和得不像刚经历过骨狼之祸。
“房山的地脉,怕是要引活水去冲。”何知洲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图上的水道上,“玄铁聚阴,得用至阳的水脉才能中和。”
凌延放下墨锭:“红泥河的水够吗?”
“不够,”何知洲指尖点在图上的另一条河,“得引洛水过来,洛水是阳脉,力道足。”
引洛水入房山,工程不算小,至少得三个月。凌延看着图上蜿蜒的水道,忽然想起何知洲说过,水脉像人的血脉,通则不痛,堵则生疾。他们之间的这道坎,是不是也像条堵住的水道,得慢慢疏,不能急?
“就按你说的办。”他拿起奏折,却没看进去,目光落在何知洲翻图的手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痂在烛火下泛着浅粉色,像朵快要绽开的花。
帐帘被轻轻掀开,福全端着个砂锅走进来,炖鱼的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帐篷:“陛下,何先生,鱼炖好了。”
砂锅揭开,奶白色的鱼汤冒着热气,鲫鱼在里面躺着,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
何知洲盛了碗汤,刚要喝,就见凌延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红色的粉末。
“这是茱萸粉,朕从宫里拿的。”凌延往他碗里撒了点,脸贴过去低语:“去寒的,你多吃点。”
茱萸性热,能驱湿寒。
何知洲喝了口汤,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百骸,连丹田处的灵力都舒服地晃了晃。他抬头,见凌延正看着他,眼里的温柔像汤里的热气,氤氲得让人睁不开眼。
“陛下也放些。”他把纸包推过去。
凌延摇摇头:“我火气重,不用。”
何知洲却没收回手。他知道凌延是狐族,天生畏寒,尤其是用了灵力之后,夜里总睡不安稳。以前在红泥河治水,他总偷偷在凌延的枕下塞个暖炉,第二天总能看见暖炉被踢到地上——他总是嘴硬,说自己不怕冷。
“放一点。”何知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凌延看着他,忽然笑了,拿起纸包往自己碗里撒了点:“听你的。”
鱼汤喝到一半,帐外忽然刮起风,卷着柳丝打在帐帘上,发出沙沙的响。
何知洲放下碗,走到帐门口掀开帘角——天边不知何时堆起了乌云,月亮被遮得严严实实,连颗星星都看不见。
“要下雨了。”他轻声道。
凌延走到他身边,望着漆黑的夜空:“房山那边怕是也会下。”
矿脉刚封,若是下雨,雨水渗进地里,怕是会让残留的戾气更重。何知洲想起那些骨狼的嘶吼,心里莫名一紧。
“得让人去看看矿脉的封印牢不牢。”他转身想去叫周显,却被凌延拉住了手。
他的手很暖,带着鱼汤的温度。何知洲猛地回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里映着帐内的烛火,像两团跳动的星子。
“今夜不去。”凌延的声音很低,“你累了。”
何知洲想挣开手,却被攥得更紧。他能感觉到凌延指尖的微颤,像在害怕什么。帐外的风更大了,吹得烛火忽明忽暗,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紧紧依偎着,难分彼此。
“陛下……”他的声音有些发颤。
“知洲,”凌延打断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那里的痂已经软了,“等这事了了,我们去青阳县看看,好不好?”
青阳县是何知洲很喜欢的一片地,那里有条小河穿城而过,河边种满了柳树,春天的时候柳絮纷飞,像下雪一样。
“好。”何知洲的声音有些哽咽。
凌延慢慢松开手,指尖却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帐外的风卷着雨点砸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帐顶上,像在为这无声的承诺伴奏。
雨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何知洲就被帐外的脚步声吵醒了。他起身走到门口,见周显正站在帐外,手里拿着张图纸,脸色有些发白。
“先生,”周显见他出来,忙递过图纸,“房山那边来报,矿脉的封印被雨水泡得松了,有戾气顺着水流淌出来,附近的村子……”
何知洲接过图纸,上面画着矿脉的位置和水流的走向,戾气流淌的路线像条黑色的蛇,正往红泥河的方向蔓延。
“村子怎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村里的牲畜都死了,还有人说……看见黑影在夜里游荡。”周显的声音发颤:“陛下已经带着禁军过去了。”
何知洲心里一沉,转身就往帐里走,想去拿测水杆。刚走两步,就被周显拉住了:“先生,您身子还没好……”
“放开。”何知洲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一个人去不行。”
凌延是狐族,属阳,玄铁的阴邪之气最伤他。何知洲不敢想若是凌延被戾气所伤会是什么样子。他抓起测水杆,灵力催动间,淡蓝色的光晕在杆身流转,只是比之前黯淡了不少。
“备马。”他快步往外走,青衫的衣角在晨风中扬起,像只急于归巢的鸟。
周显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夜的雨。雨水落在红泥河上,激起无数涟漪,像那些说不出口的牵挂,明明灭灭,却从未停歇。
房山的路不好走,雨后更是泥泞。
何知洲骑着马一路疾驰,测水杆上的红绸子被风吹得笔直,像道醒目的信号。他能感觉到空气中越来越重的戾气,阴冷刺骨,比红泥河的骨狼更甚。
快到矿脉时,忽然看见前方有团金色的光晕,像朵盛开的莲花,在灰蒙蒙的雨雾里格外耀眼——是凌延的灵力。
何知洲心里一紧,催马赶过去。矿脉的入口被巨石封着,上面刻着符咒,此刻符咒的金光已经黯淡,石缝里渗出黑褐色的水,带着股浓烈的铁锈味。
凌延站在巨石前,月白色的常服被雨水打湿,脸色苍白得像纸,指尖凝聚着金色的灵力,正往符咒上补。
“陛下!”何知洲翻身下马,跑到他身边。
凌延回头,见是他,眉头皱了下:“你怎么来了?”
“您不该一个人来。”何知洲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冷得像冰,指尖的皮肤已经泛黑——是中了戾气的兆头。
“这点戾气,不碍事。”凌延想抽回手,却被攥得很紧。
何知洲没说话,只是催动灵力,淡蓝色的光晕顺着他的指尖流进凌延体内。那股阴冷的戾气遇到他的灵力,像冰雪遇了暖阳,渐渐消散了些。凌延的脸色稍好了些,望着他的目光里,带着些复杂的情绪。
“符咒快撑不住了。”他低声道。
何知洲抬头看向巨石上的符咒,确实如他所说,金光越来越淡,石缝里的黑水越渗越多。他从怀里掏出张黄符,是他用自己的灵力画的,能聚阳挡阴。
“贴在这里。”他指着符咒的中心位置。
凌延接过黄符,刚要贴上,就见石缝里的黑水忽然喷溅出来,化作无数条毒蛇,直往两人脸上扑!
“小心!”何知洲将凌延推开,测水杆横扫过去,淡蓝色的光晕将蛇群挡在外面。
蛇群发出刺耳的嘶鸣,撞上光晕就化作黑烟消散了。可石缝里的黑水还在往外涌,越来越多,越来越急,巨石上的符咒“咔嚓”一声裂开道缝。
“这样不行。”何知洲看着裂开的符咒,“得用至阳的东西镇住它。”
至阳之物,要么是法器,要么是……生灵的心头血。
凌延的目光落在他手背上的痂上,那里的伤口还没好利索。他刚想说:“用我的血”,就见何知洲拿起测水杆,狠狠往自己手背上划了下!
鲜血瞬间涌了出来,滴在测水杆上,红绸子被染得更艳,竟泛起层淡淡的金光。何知洲举起测水杆,将滴血的一端对准符咒的裂缝:“陛下,帮我!”
他是泥鳅精,生于水脉,心头血至阳至纯,正是玄铁戾气的克星。
凌延看着他流血的手背,心脏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却还是凝聚起灵力,与他的灵力交织在一起,注入测水杆。
金光顺着测水杆流进符咒的裂缝,石缝里的黑水瞬间退了回去,连带着那股阴冷的戾气都消散了不少。
巨石上的符咒重新亮起金光,比之前更甚。
何知洲松了口气,刚要收回手,却眼前一黑,往地上倒去。凌延眼疾手快地扶住他,才发现他手背上的伤口又裂了,鲜血染红了大半个袖子。
“知洲!”
何知洲靠在他怀里,能闻到他身上的雨水味,混着淡淡的龙涎香。他想笑,嘴角却溢出些血沫:“……太好了,陛下……这般便稳妥了……”
凌延抱着他,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脸上,冰凉刺骨。他忽然低头,在他流血的手背上轻轻吻了下,动作温柔得像对待稀世珍宝。
“撑不住也得撑,”他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说过,要陪你看渠水东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