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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烟火玄炉3 这日傍晚, ...

  •   这日傍晚,余霁打水归来,刚接近药圃边缘,便觉气氛异常凝滞。
      赵四面沉如水站在那里,两个负责相邻区域的半大少年王虎和张贵瑟瑟发抖。王虎区域的边缘,赫然倒伏着十几株青棘草,叶片焦枯,根须暴露,显然是被粗暴锄断的。
      “说!是哪个混账干的!”赵四的声音如同撕裂的布帛,压抑着怒火,灵苗枯死数量超过了限额,他也得担责任!
      王虎和张贵面无血色,互相指着对方:
      “不……不是我,是他!他锄草过界了!”
      “放屁!是你自己撞过来的!”
      “是你先骂我娘!”
      “是你……”
      推搡很快升级。
      余霁抱着水桶静静站立在人群外缘,低垂着眼眸,似乎被吓到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争吵的细节,目光扫过那片狼藉的区域,又落在二人手中豁口沾满泥土的锄头上。
      余霁从围观的弟子交谈中拼凑了事情的大概:两区交界本就模糊,王虎干活向来毛躁,力气大却没有准头,锄头磨损得厉害;张贵性子懦弱常受欺负,今日恐怕是张贵被逼急了反抗,推搡间王虎没收住力道,锄头扫到了张贵区域的灵草,张贵慌乱后退又撞倒了王虎区域的几株……
      “聒噪!”赵四一声断喝,抬腿便是一记窝心踹,将王虎踹得滚地葫芦般跌了出去,他阴鸷的目光又转向张贵,“两个蠢货!连几株灵草都伺候不活!这个月的丹药,各削三粒!枯死的灵草,下月初七之前,给老子一株一株补栽回来,少一株,或者误了时辰,仔细你们的皮肉筋骨,可经得起戒律堂的寒铁鞭!”
      王虎和张贵如同被雷劈中,面如死灰,扣三粒辟谷丹几乎要了他们半条命,下个月还要补种,任务量陡增。
      “还有你!”赵四冰冷的目光倏然刺向人群外的余霁,余霁心头一凛,抱着水桶的手下意识收缩,脸上适时地浮出惊恐无措的神情,心里头已经把赵四骂得狗血淋头。
      “眼珠子不要了?今日算你祖坟冒青烟,没摊上这俩作死的蠢物!”赵四阴测测地剜了众人一眼,随后不耐烦地挥手,“都杵在这儿等雷劈么?滚!给老子滚去浇灵田,日落前浇不透东边那三十亩‘火穗谷’,仔细你们的皮!老子把你们一个个挂到‘炙阳桩’上,拿证物的日头烤出油来点灯!”
      余霁如同得了赦令,忙抱着水桶跑向自己的区域,身影带着劫后余生的慌乱。
      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孙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一棵老树下,背着手,冷眼旁观着这场闹剧,其目光,似乎在自己身上停留了一瞬。
      药圃的氛围日渐紧绷,王虎和张贵被罚后,怨毒的目光时常在余霁身上打转,他们负责的区域杂草丛生,枯死的青棘草日渐增多,生存的压力将他们逼得愈发暴躁,余霁那片打理得清爽整洁的区域,在王虎眼中,成了刺目的靶子。
      余霁对此心知肚明,她将自己的存在感降至最低,干活时绝不靠近他们的区域,休息时也选在离人群最远的角落,动作依旧精准高效,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落在王虎眼中,更是成了无声的嘲讽。
      这日午后,日头毒辣,余霁刚清理完一片杂草,正小心翼翼地为几株蔫黄的青棘草根部松土。
      “喂!豆芽菜!”一声粗嘎的呼喝自身后响起。
      余霁动作未停,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缓缓直起身,抱着豁锄,转过身,小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茫然看向来人——正是王虎,但身材壮实,此刻却满脸横肉扭曲,眼中布满血丝,手中那把豁口更甚的锄头被他攥得死紧。
      “王……王师兄?”余霁的声音细细的,带着点不安。
      “少他妈装蒜!”王虎啐了一口,大步逼近,“老子问你,你那片地,凭什么草少苗没死?是不是偷懒耍滑,把草都锄到老子的地界了!”余霁的地界与他隔着十几米远,指控荒谬至极。
      余霁后退半步,抱着锄头发抖,眼圈泛红:“没有……我都是在自己地里干活……不敢越界……”
      “放屁!”王虎恶狠狠地盯着她,“就你这小身板,能干得这么利索?肯定有鬼!说!是不是孙管事偷偷给你换了新锄头?还是给了你好苗子?”他越说越激动,嫉妒和怨毒几乎要喷薄而出。
      余霁只是摇头,小脸煞白,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
      这边的动静吸引了附近几个杂役的注意,张贵也畏畏缩缩地凑了过来,眼神闪烁,既有对王虎的畏惧,也有一丝对余霁的迁怒。
      “王虎!吵什么吵!活干完了吗!”赵四刻薄的声音如同鞭子般抽来。他不知何时出现在田埂上。
      王虎猛地回头,脸上横肉抽动,指着余霁:“赵师兄!这小丫头片子肯定有鬼!她……”
      “闭嘴!”赵四不耐烦地打断他,目光扫过余霁那片干净的土地和蔫黄但无一枯死的青棘草,又扫过王虎和张贵负责的那片狼藉、枯苗遍地的区域,对比惨烈。“自己没本事,倒会攀咬!再让老子听见你聒噪,这个月一粒辟谷丹都别想要!滚回去干活!”
      王虎被吼得脖子一缩,满腔怨毒硬生生憋了回去,只能狠狠地剜了余霁一眼,张贵更是吓得一哆嗦,连忙低头跑开。
      赵四冷哼一声,目光落在余霁身上:“你手脚倒是麻利。”语气听不出褒贬。
      余霁连忙低头,声音带着哭腔后的沙哑:“谢谢师兄明察……弟子……弟子只是怕饿肚子……”
      赵四没再说什么,背着手走了。
      余霁垂下眼帘,眸光一片冰冷,危机看似解除,但王虎那恶毒的眼神告诉她,事情远未结束。
      她抱着豁锄和水桶,要返回自己的地块,眼角余光却瞥见王虎和张贵并未立刻去干活,而是互相使了个眼色,一前一后,鬼鬼祟祟地朝药圃边缘堆放废弃农具和杂物的简陋棚屋方向溜去。
      一丝警觉如同冰针刺入余霁心头,她立刻调整方向,装作要去溪边清洗锄头,矮小的身影巧妙地利用田埂和几丛半人高的药草作为掩护,悄无声息地靠近了那间破败的棚屋,木板墙壁缝隙很大,里面刻意压低的、却因愤怒而扭曲的声音清晰地传了出来:
      “……都怪那个扫把星!豆芽菜!”是王虎压抑着咆哮的嗓音,“要不是她显摆,每次都做那么好,赵扒皮怎么会看我们更不顺眼,罚得更狠?扣三粒丹!还要补苗!老子这个月喝西北风去吗?!”
      接着是张贵懦弱又带着不甘的声音:“虎……虎哥,那……那咋办?下个月咱俩可咋活……”
      “咋活?”王虎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下去,透着一股狠厉,“活不了,也得拉个垫背的!那小贱人不是会干活吗?老子让她干不成!把她那破桶砸了!锄头偷了扔了!看她拿什么干活!完不成常例,赵扒皮第一个剥她的皮!”
      “这……这行吗?她要是告状……”张贵犹豫。
      “告状?她告谁?有证据吗?”王虎嗤之以鼻,“再不然,”他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阴毒,“等她去后山打水,那条小路陡得很,咱们在半道等着,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她推下去!摔断她的腿!就说她自己不小心摔的!一个小丫头片子,摔死了也是活该!”
      “可……可是……闹出人命……”张贵的声音抖得厉害,“虎哥,这……这要出人命的!太过了吧?砸……砸东西行不行?”
      “怕什么!”王虎不耐烦地打断他,语气凶狠,“死不了也让她脱层皮!必须给她点颜色看看!听见没有?你要是怂了,以后别跟着老子混,饿死也别来找我!”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威胁。
      这不是简单的找茬,这是要置她于死地!毁坏工具,断她生路;推落下崖,谋她性命!在这无人庇护的玄炉峰,她一个五岁孤女,面对这样的恶意,任何退让、哀求都只会加速自己的死亡。
      人性复杂,不是非黑即白,常是善恶交织,尤其在高强度的生存压力下,逼至绝境、内心充斥着厌世与戾气的男性,其绝望的刀锋,通常不敢指向压迫他们的强者,却能精准地刺向手无缚鸡之力的女性与孩童,他们最擅长通过对绝对弱势者的残忍施暴,来攫取一种虚幻的权力感与存在感,仿佛这样就能掩盖自身的无能,证明那早已坍塌的力量。
      余霁悄无声息地后退,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迅速离开了棚屋的范围。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药圃最偏僻角落的试验田。暮色中,那几株苍白病态的变异青棘草幼苗,在风中微微摇曳,如同黑暗中悄然张开的、淬着剧毒的獠牙。
      一个念头如电光火石般闪过:和解是绝无可能的了,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设局?
      接下了几日,余霁往试验田里加了一些没有稀释过的“肥料”,还经常在王虎偷瞄她的时候,做出鬼祟的样子,去试验田那边查看情况,用小锄头装模作样地刨了几下土,又小心翼翼地探头查看几株稀疏的幼苗,甚至还轻轻叹了口气,小脸上露出一丝失望和困惑,做完这一切,再步履沉重地离开。
      王虎将余霁的举动尽收眼底,他心中狂喜:果然有猫腻!那角落里肯定藏着什么好东西!说不定就是孙管事私下给她的好苗子或者肥料!他眼中贪婪与报复的火焰熊熊燃烧起来。
      翌日,余霁照常前往药圃。她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异。王虎和张贵没有像往常一样凑在一起低声咒骂,反而分开得远远的。王虎更是时不时用一种混合着得意、凶狠和贪婪的目光瞟向她试验田的方向。
      余霁心中了然,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专注于自己的劳作。
      午时休息,她特意选了个离试验田稍远但视野开阔的位置坐下,小口抿着水囊里水。
      果然,片刻之后,王虎装作若无其事地溜达过去,在试验田附近徘徊。他先是警惕地四下张望,见无人注意,便迅速蹲下身,目标直指淤泥区那几株长势稍好、颜色却异常苍白的嫩芽,他粗糙的手指带着一股蹂躏的狠劲,猛地一把揪住,将幼苗拦腰拔断。
      “嘶,啊——”
      一声压抑的痛呼骤然响起,王虎猛地缩回手,只见幼苗流出泛黑的粘液,瞬间将他的手也变得乌黑发胀,一股钻心刺骨的剧痛伴随着诡异的麻痹感,顺着手臂急速向上蔓延。那几株半截的幼苗顶部,赫然缠绕着一缕深青近黑的诡异粘液,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腥苦焦糊气。
      “什……什么东西?!”王虎惊恐地看着自己迅速变黑肿胀的手,剧痛让他额头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滚落。
      “虎哥?怎么了?”远处的张贵听到动静,下意识跑过来,看到王虎乌黑肿胀的手和地上那株诡异的幼苗,吓得脸色煞白,“这……这是啥?”
      这边的动静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包括正从远处小径走来的一个身影——正是刚完成丹房洒扫任务、提着空桶准备去打水的柳芸。
      “我的手!我的手!啊——!”王虎的惨叫再也压抑不住,他惊恐地看着那黑色迅速蔓延至手腕,整条手臂都开始剧烈抽搐麻木,一种濒死的恐惧攫住了他。
      赵四闻声铁青着脸大步流星赶来,看到王虎乌黑肿胀、痛苦哀嚎的手臂和地上那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幼苗,瞳孔猛地一缩:“废物!你碰了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是那豆芽菜……她种的……有毒!”王虎痛得涕泪横流,指向余霁的方向,眼神怨毒至极。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余霁身上。
      余霁小脸煞白,抱着豁锄的手微微发抖,眼中满是惊恐和茫然,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尖叫出来:“不是我!我没有!我从来没见过!”她拼命摇头,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仿佛被那恐怖景象吓坏了。
      柳芸看到余霁吓得发抖的小小身影,心头一紧,又看到王虎那恐怖的手臂和地上诡异的幼苗,眉头紧锁,她快步走到余霁身边,下意识地将她往自己身后挡了挡,沉声对赵四道:“赵师兄,此事蹊跷,余霁不过五岁稚童,如何懂得种植这等邪物?当务之急是救人!”她的话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和维护。
      “都围在这里作甚!”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孙管事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人群外围,面色沉凝如水,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王虎的伤臂、地上的毒苗、惊恐的余霁和维护她的柳芸,最后落在赵四脸上。“赵四,先把这个蠢货抬去杂役院医堂!能不能活,看他的造化!”
      赵四不敢怠慢,立刻指挥两个杂役抬起哀嚎不止的王虎。
      “至于这毒物来源……”孙管事声音低沉,目光扫过被圈禁的试验田,“赵四,用石灰画线!圈起来!谁也不许靠近!违者重罚!此事,我会亲自禀明执事堂彻查!”他最后一句“彻查”说得格外重,目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余霁。
      孙管事冰冷的目光这才转向余霁,带着审视:“你……”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眼神已说明一切。
      余霁身体一颤,小手紧紧抓住了柳芸的衣角,柳芸感受到她的恐惧,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孙管事对赵四微微颔首:“把她带到我院里候着。”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赵四立刻应声:“是,孙管事!”他转向余霁,眼神凶狠:“还不快走!”
      柳芸叫住了她,给了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低声道:“别怕。”
      余霁垂着头,跟着赵四,在众人复杂的目光中,朝着孙管事的院落走去,她的心沉静下来,她知道,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孙管事没有当众发作,而是选择私下处理,这既是试探,也是机会。
      柳芸看着余霁的身影逐渐消失,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往玄炉内峰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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