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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烟火玄炉2 孙管事那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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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管事那句关于野藤的指点,如石落心湖,漾开层层思量。那绝非单纯善意,更像一道需要用实际价值去应答的考题。
余霁敛起心绪,动作沉稳而精准,握紧豁口的锈锄,贴着地面,精准切入杂草根系脆弱处,巧力一撬,整株带起,泥土簌簌落下,尽量不伤及蔫萎的青棘草根须。
她的速度依旧不快,但杂草被连根拔除,身后的土地彻底干净,新来的杂役们起初带着看笑话的心思,觉得这小丫头磨磨蹭蹭,肯定完不成上头派下的常例,待午时烈阳灼烤,他们累得腰酸臂颤,看着自家区域杂草虽倒根系犹存、地面一片狼藉甚至误锄断了几株灵苗时,再看余霁那片清爽之地,眼神复杂交织,惊讶、不解,暗藏不甘。
日落前半个时辰,执事赵四那张刻薄脸出现在药圃口时,余霁负责的向阳坡地已清理完毕,杂草整齐堆于田埂下。赵四踱着步子,挑剔的目光扫视着药圃,行至余霁的区域,在那干净的土地、整齐的草堆与精心覆草的土壤上停顿了片刻,惯常刻薄的神情凝固了一瞬,复又恢复如常,只是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讶异。他起身,走向其他区域。
“这里!草根未断尽!明日复生怎算?削你一粒丹!”尖利的呵斥在另一个少年负责的区域炸响。
“这株根须尽曝!想晒死它不成?作死么!再削一粒!”
“还有你!边角纹丝未动!敢躲懒?削双粒!”
刻薄的判词在药圃里回荡,夹杂着压抑的抽泣,赵四如同执掌刑律的判官,挥舞着削丹夺俸的权柄。
最终,他踱回余霁面前,余霁垂手而立,小脸紧绷,恰到好处的紧张不安下,唯有一双眸子清澈见底,安静地迎视着他。
赵四的目光在她脸上剐了两息,又扫过那片干净的药圃,鼻中重重一哼:“哼!今日算你走运!明日照旧!日落前验看!”言罢,竟破天荒没的有克扣,拂袖而去。
余霁心湖无波,这只是她初步展现出的价值起了作用,一个能稳定完成常例、不添麻烦的杂役,总比需要不断收拾烂摊子的蠢货省心,仅此而已。
余霁抱起那只有裂缝的木桶,拿起豁口的锄头,沿着山路往后山溪涧而去,后山的林木更加茂密,溪水淙淙流淌,余霁寻得了孙管事所言的老藤,深褐色的粗壮藤蔓攀附在溪边的岩石和大树上,入手沉实坚韧。
她费力地折下几根粗藤,并未急着回去,走到溪边掬起清凉的溪水净面,冰冷的水驱散了脸上的疲惫,水中倒影映出一张沾着泥污的五岁孤女小脸,眼神却沉静如深潭。
天色渐暗,山路上行人稀少,余霁抱着沉甸甸的藤条和破桶,小小的身影在蜿蜒的石阶上显得有些吃力。刚转过一处陡峭的山壁,前方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女杂役正快步往下走。她身形窈窕,穿着同样浆洗得发白的杂役灰袍,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天然的柔婉韵味,只是此刻眉宇间笼着一层深深的疲惫,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仓惶。她一手提着个空木桶,另一只手似乎下意识地拢了拢微乱的鬓角。
看到下方石阶上抱着东西、瘦小得几乎要被藤条淹没的余霁,女杂役明显愣了一下,脚步放缓下来,当余霁走近,借着最后一点天光看清她那张稚气未脱却沾满泥污的小脸时,女杂役眼中掠过一丝清晰的怜惜。
“小丫头,这么晚才回?还抱着这么多东西,当心摔着。”她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一种天然的温软,听起来很舒服。她主动侧身让开路,示意余霁先过。
余霁停下脚步,仰起小脸看着她。这是她在玄炉峰遇到的第一份不掺杂质的善意。她微微喘了口气,点了点头,小声说:“谢谢师姐。我去溪边找补桶的藤子,耽搁了。”
“补桶?”女杂役的目光落在余霁怀里那只有裂缝的木桶上,了然地点头,随即又关切地问:“一个人去的后山?天快黑了,下次早些,后山晚上不太平。”她顿了顿,看着余霁单薄的身形和被藤条勒出红印的小手,语气更软了些,“劲儿草舍的?几号房?要是桶实在难用,明天我去管事那儿帮你问问有没有好点的替换。”
“不用麻烦师姐,我能修好。”余霁连忙摇头,她不想欠人情,尤其在这种地方,而且自己也有故意卖惨装可怜的意思,大部分人都把工具放储物袋里,只有她每次都抱着破木桶招摇过市。
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那抹深重的疲惫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惊惶未定,以及……她脖颈侧面似乎有一道被衣领半遮着的、不太自然的红痕?余霁垂下眼,没再多问,只是再次道谢,“谢谢师姐提醒,我这就回去了。”
女杂役看着余霁懂事又带着疏离防备的样子,眼神恍惚了一下,像是透过她看到了什么遥远的人和事,那抹怜惜更浓了。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更柔和了:“嗯,快回去吧。我叫柳芸,在丹房那边的‘净尘院’做些洒扫浆洗的活儿。要是……要是以后在溪边或者路上再碰见,有事可以叫我。”她没有过多停留,只是又叮嘱了一句“路上小心”,便匆匆往下走了,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仿佛急于逃离什么。
余霁看着柳芸消失的方向,若有所思,那份疲惫和仓惶,还有那抹红痕,让她直觉这位柳芸姐姐的日子恐怕也不轻松。那句“丹房那边”和“净尘院”,则让她心中微微一动。
余霁收回目光,抱着东西继续前行,倏然,她的脚步顿住,目光被下游不远处,一堆倾倒的山石旁、散发着浓烈苦涩焦糊气的黑乎乎东西攫住了。
药渣?新倾倒不久的药渣!
玄炉峰丹房倾倒废渣的地方!念头豁然明朗。
净尘院……丹房……药渣……柳芸……几个词在她脑中瞬间串联起来。
余霁没有久留,仿佛只是出于孩童的好奇匆匆一瞥,便抱着东西快步离去,但脑中思绪却如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翻涌不息。
废弃药渣……废丹……
对丹房而言是负担是垃圾,对她这个一穷二白、修炼维艰的小杂役呢?
回到狭小冰冷的石室,余霁紧紧关上山石门,劲草舍的嘈杂被隔绝在外,她毫无睡意。
拿起放置在石台上的《百工通明箓》,厚厚的一本,粗糙皮纸装订,玄铁片衬底,汇总了各个峰的杂役工作指南。余霁翻找到玄炉峰的《灵植图鉴》,耐心翻看吸收着这些知识。
“铁线蕨……根须坚韧,多生于贫瘠石缝,可入最低阶止血散,然杂质过多丹房不收……”
“猪苓草……叶片肥厚汁多,性微寒,可缓解低阶火毒灼痛,味苦,多作兽药……”
“地衣藓……常伴生于阴湿岩石,蕴含微量土灵气,或可促进贫瘠土壤中灵种萌芽,然效果微弱且不稳定……”
然翻读至末页,关于“废丹”、“药渣”寥寥数语的记载,令她眸光陡然凝住。
“……废丹,丹毒淤积,灵气暴烈驳杂,修士误食轻则经脉损伤,重则修为尽废……药渣亦含丹毒余烬,不可随意处置,须由丹房执事统一焚埋……”
丹毒!如同冷水浇头。
余霁合上图鉴,望着图鉴发呆,纷飞的思绪渐渐沉凝下来。
祸福相倚……也并非绝无价值。
丹毒是很危险,但其中残存的微弱灵气与未烬的药材成分呢?一个大胆的念头逐渐成形:或许可以借助这些“弃物”沤肥,来滋养药圃那片贫瘠板结、死气沉沉的土壤?不为种植奇珍异草,只为了让那些充作常例的青棘草活得稍好一些,枯死的数量减少一些,保住那每月赖以生存的十粒辟谷丹。
这念头近乎异想天开,但她身无长物,唯有变废为宝这一种尝试途径。
此后数日,余霁开始更勤快往后山跑,明面打水,实则观察废渣潭——巨大深坑,药渣与沸水混合,刺鼻气味交织,潭边沉淀黑乎乎淤泥,她格外小心,每次都选在人多的时候去打水,或者远远看到柳芸在附近忙碌时才快速行动,尽量不落单。
她开始借机舀取微量表层淤泥,用那个破木桶大量稀释后带回,在药圃最偏僻角落开辟了一块小小的试验田。她小心翼翼地移栽了几株原本就生长在贫瘠处、显得格外蔫萎瘦弱的青棘草幼苗过去,底层铺上厚厚一层普通杂草割下的草叶,中间覆以少量稀释后的潭泥,最上层覆盖一层普通土壤。她不敢直接用未稀释的潭泥或药渣,风险太大。
与此同时,修炼从未懈怠,基础功法的运转路线早已烂熟于心,每当夜深人静,石室清冷,她便在那张硬板榻上盘膝入定。
引气入体仅仅是开始。炼气期需不断将引入的灵气纳入丹田,进行压缩、提纯、运转周天,化为己用,以此拓宽经脉,滋养肉身,冲击下一境界。
对于四灵根而言,驳杂的灵气需要耗费更多心神去分辨、牵引、调和,每一次引气入定都如同在泥泞的荆棘路上跋涉,丹田内那四缕微弱的气息,在日日夜夜的打磨锤炼之下,极其缓慢地凝实了一丝,盘旋的轨迹也稍显稳定,点滴积蓄着破茧而出的力量。
看着储物袋中十块诱人灵石,她数次强压下吸收冲动,这是冲击关隘的底牌,她咬紧牙关,竭力从稀薄空气中榨取灵气。
试验田铺下潭泥的第七个傍晚,余霁浇水时发现,那几株移植过来、原本半死不活的蔫萎幼苗,顶端竟然都抽出了新的、极其微弱的嫩绿芽尖!
余霁的心猛地一跳,蹲下身仔细查看,然而,欣喜如同投入沸水的薄冰,瞬间被疑虑消融,这些新生的芽尖颜色异常苍白,近乎病态,远不如正常青棘草幼苗那种带着生机的嫩绿。在夕阳余晖下,她甚至隐约看到那苍白的叶脉深处,似乎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深青近黑的光泽?
她想起《灵植图鉴》对废丹药渣“丹毒淤积”的严厉警告。这些芽尖,并非纯粹的生命复苏,更像是……在剧毒滋养下催生出的畸变,它们吸收的,恐怕不仅仅是养分,更有那些致命的丹毒,它们呈现出一种被污染、被扭曲的病态生机。
“丹毒……”她意识到,这块试验田孕育的不是希望,而是一片潜藏剧毒的陷阱,这些变异的青棘草幼苗,本身就是危险的源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