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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烟火玄炉4 余霁垂着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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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霁垂着头,跟在赵四身后,小小的身影在通往孙管事院落的石板路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赵四的步伐带着不耐和迁怒,每一步都踏得极重,四周投来的目光复杂各异。
她知道,孙管事选择私下处理,是试探,也是权衡。她必须表现得像一个真正被吓坏、对一切都懵懂无知的五岁孤女。
孙管事的院落位于药圃管理区域的一角。院中栽种着几株常见的耐旱药草,赵四将余霁带到紧闭的屋门前,恶声恶气地低喝:“老实在这儿等着!”说完便匆匆离去。
余霁独自站在门前,午后的阳光斜照下来,她微微垂着眼,耳朵却敏锐地捕捉着院内任何细微的声响,时间一点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紧闭的大门“吱呀”一声被打开。
孙管事瘦削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半旧的青色管事常服,面皮焦黄,眼神幽深锐利,他扫了一眼余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侧身继续往屋子走去,声音平淡:“进来。”
余霁心头一紧,依言低头走了进去,屋内陈设简单,飘散着一股劣质提神药草的辛辣气味,孙管事走到桌后坐下,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如同无形的枷锁,瞬间锁定了站在屋子中央的余霁。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带着审视和探究,仿佛要将她里外看透,石室般的寂静在屋内弥漫,只有劣质药草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以及余霁刻意放轻的、带着不安颤音的呼吸声。
“王虎的手,废了。”孙管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筋骨寸断,血肉焦枯,用了三颗‘清瘴丹’,才勉强吊住他半条命。往后,他就是个废人了。”
余霁的小脸瞬间褪尽血色,身体剧烈晃了一下,眼中迅速蓄满泪水,巨大的惊恐和后怕仿佛要将她淹没。她嘴唇哆嗦着,声音带着哭腔的颤抖:“太……太可怕了……那些草……怎么会……那么毒……真可怕……”她语无伦次,将孩童面对恐怖事物时的本能恐惧表现得淋漓尽致。
孙管事嘴角勾起一丝极其微冷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半分笑意,只有冰冷的审视:
“可怕?可怕的或许不是草。”他身体微微前倾,无形的压力弥漫开来,声音低沉却带着穿透力,“王虎出事前,有人看到他鬼鬼祟祟去了药圃那个偏僻角落,而你……似乎对那里也格外‘关注’?”
幽深的目光紧紧锁住余霁的眼睛:
“告诉我,那几株毒草,到底是怎么回事?你……知道些什么?”他的问话带着引导和强烈的怀疑,却并未直接指控她引王虎过去,而是聚焦在毒草本身和她可能的“知情”上。
余霁心头警铃大作!他果然怀疑了,但不知道有多少笃定,也可能在诈她,她强迫自己维持住脸上的惊恐和茫然,泪水汹涌滚落,拼命摇头,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尖利破碎:
“不……不知道,孙师兄,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我每天只是在自己……负责的地块拔草……草太多了,还要浇水,我没去过别的地方……呜呜呜……我什么都不知道啊……我也不知道哪里得罪了王师兄……他突然就找茬……还说我种什么毒草……”她哭得撕心裂肺,身体蜷缩着后退,仿佛想把自己缩进角落的阴影里,将一个被恐怖事件吓到崩溃、对一切都茫然无知的孤女形象推到极致。
孙管事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紧盯着余霁的每一个细微表情和动作,他枯瘦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一股无形的、带着阴冷气息的灵力威压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显然是要施加压力,逼她说出实情。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孙管事眉头猛地一皱,眼中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愠怒和惊疑,霍然抬头望向院门方向,几乎同时,院门处传来一个略显倨傲、带着灵力穿透性的年轻男声,声音直接清晰地传入小院:
“孙师弟,开门。陈师兄座下侍从,张林。”
“陈师兄”三个字,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冷水,孙管事脸上的愠怒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凝重与谨慎,他极其迅速地瞥了一眼角落里仍在噎的余霁,眼神中掠过一丝意味不明的情绪,他深吸一口气,迅速起身,脸上挤出一个恭敬的笑容,快步走到院门前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位身着青色云纹袍服的青年,他身形挺拔,神情淡漠倨傲,目光直接越过开门的孙管事,仿佛他根本不存在,直射向院内角落里的余霁,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停留了一瞬,才仿佛施舍般转向孙管事,语气平板却不容置疑:
“孙师弟,陈师兄有令。”他刻意顿了顿,强调着命令的来源,“柳芸师妹蕙质兰心,深得陈师兄看重,从即日起,柳芸师妹迁入‘翠微居’侍奉,净尘院的杂役差事一概免了,陈师兄念其心善,常挂念劲草舍这个叫余霁的小丫头……”
张林的目光再次精准地落在余霁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陈师兄说了,稚子孤苦,留在你这药圃锄草也是可惜,正好‘翠微居’那边缺个手脚麻利、心思细腻的照看几畦‘凝露草’。这小丫头,陈师兄要了。”
他下巴微抬,对着孙管事,语气带着命令式的随意:“孙师弟,人我就直接带走了,你这边的手续,自己料理干净,陈师兄让我带句话:‘些许意外插曲,到此为止,莫要再生枝节,徒惹是非。’”
张林的话语,如同惊雷炸响!
不仅保人,还要直接调人,而且是调到陈师兄自己的地盘“翠微居”!
柳芸迁入“翠微居”侍奉,免去所有苦役杂差,这待遇,几乎是半公开的侍妾身份了,陈凌昀为了讨好柳芸,竟然直接出手,连她挂念的小丫头也一并带走安置!
这份“恩宠”,既是对柳芸的犒赏,也是对他孙某人的无视和碾压!到此为止,莫生枝节,更是最后的通牒和警告。
孙管事脸上的肌肉瞬间绷紧,笑容僵硬在脸上,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屈辱和一丝被彻底压制的无力感。他万万没想到,陈凌昀的介入竟如此直接和强势,不仅保下余霁,还要把人从他眼皮底下调走!他之前所有的盘算和计划都被打乱!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对着张林深深一躬,姿态谦卑到了尘埃里:
“是!张师兄!陈师兄恩典,孙某铭记,她们能得陈师兄青眼,是天大的造化,孙某这就料理干净,绝不敢有丝毫枝节!”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
张林对孙管事的谦卑姿态似乎颇为满意,倨傲地点点头,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院内角落里的余霁,语气带着一丝施舍般的随意:“小丫头,还愣着做什么?收拾你的东西,跟我走。以后,你就是‘翠微居’照看灵植的杂役了,比在这药圃锄草强上百倍,算你沾了柳芸师妹的光。”
余霁整个人都懵了!
这转折来得太快、太猛烈,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柳芸师姐……她……联想到她们第一次相遇,她好像知道了什么,但也没办法,这几乎是柳芸能在这残酷环境中争取到的最好出路,而自己……竟然也因此被带离了这危机四伏的药圃,脱离孙管事的直接掌控,甚至……可以有听起来更好的去处。
巨大的冲击让她一时忘了哭泣,小脸上泪痕犹在,却布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她下意识地看向孙管事,只见孙管事低着头,侧脸在阴影中显得异常阴沉僵硬。
“还不快去!”张林不耐烦地催促道。
余霁一个激灵,猛地反应过来,她顾不上其他,连忙对着张林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一丝茫然:“谢……谢陈师兄恩典!谢……谢张师兄!” 她甚至没敢再看孙管事一眼,转身就朝院外跑去,她需要立刻回劲草舍拿她那点可怜的家当。
看着余霁小小的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跑出院门,张林鼻中轻哼一声,对孙管事随意地拱了拱手:“孙师弟,告辞。” 说完,转身便走,青色袍角在光线下划出一道冷硬的弧线。
孙管事独自站在院门口,望着张林和余霁先后消失的方向,脸色在门框投下的阴影中变幻不定,最终化为一片铁青的阴鸷,他缓缓关上门,沉重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院内只剩下他一人。
他猛地一拳砸在旁边的石墩上,坚硬的石面纹丝不动,他的手背却瞬间红肿破皮,鲜血渗出。
耻辱!巨大的耻辱!他还以为柳芸是什么贞节烈女呢,亏他还给那个贱人安排轻松的活计,没想到只是欲擒故纵,最终还是选择了更有权势的陈凌昀,那种被高权势碾碎计划的无力感,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
陈凌昀……柳芸……
他死死盯着余霁刚才站立的地方,眼神阴冷得如同毒蛇。
“翠微居……”他喃喃自语,声音低哑,“柳芸……路还长着呢……走着瞧!”
劲草舍石室。
余霁几乎是冲回自己的石室,她心脏狂跳,手脚都在发颤,巨大的变故带来的冲击还未完全平息。她飞快地抓起角落里那个破旧的包袱皮——里面只有那本厚重的《百工通明箓》、几根晒干的野藤和一点点私藏的草药样本,她毫不犹豫地将它们放进储物袋装好,这就是她的全部家当。
当她抱着小包袱跑回管事院门口时,张林正负手而立,脸上带着明显的不耐烦,看到她出来,只冷冷丢下一句:“磨蹭什么?跟上。” 便转身大步朝着玄炉峰内峰的方向走去。
余霁深吸一口气,迈开小腿,紧紧跟在张林身后,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药圃的方向,那片她曾挣扎求存、也埋藏着危险秘密的土地,在夕阳下渐渐模糊,孙管事那阴鸷的眼神仿佛还在身后,但此刻,她心中更多的是一种逃离虎口的恍惚和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新生希望。
前路是未知的内峰,虽然吉凶未卜,但这是柳芸师姐用巨大代价为她换来的、一片暂时脱离了最底层倾轧的狭小天空。
玄炉峰的烟火气依旧袅袅,但属于余霁的战场,已经悄然转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