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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烟火玄炉1 悠远而冰冷 ...

  •   悠远而冰冷的钟鸣撕裂了山间的寂静,劲草舍一排排狭小的石屋如同附在巨岩上的虫蛹,在刺骨寒意中苏醒。
      余霁在冰冷的石榻上睁开眼,眸底一片清明,不见丝毫孩童初醒的懵懂,她利落起身,换上那身灰扑扑、质地粗硬如砂纸的杂役弟子服,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带来轻微的不适,但她早已习惯。
      丹田内,四缕细若游丝的气息缓缓盘旋,微弱却顽强,她盘膝片刻,心神沉凝,一边在意识中勾勒《基础炼气法》的繁复路线,一边分出一缕清明,细细咀嚼着《星罗宗杂役弟子守则》里冰冷的文字。
      规则、资源、地点,这三者在她冷静的思绪中反复碰撞交织,构筑着无形的铜墙铁壁,她本能地捕捉着字里行间可能存在的缝隙,在这看似天衣无缝的规则铁幕下,寻找着可供喘息、甚至借力的一线天光。每月十块下品灵石,一瓶十粒辟谷丹……这点资源,连维持引气状态都捉襟见肘,更遑论提升修为?生存的压力如同冰冷的岩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窗外传来嘈杂的人声,杂役弟子已陆续出门,余霁不再耽搁,收拾好自己,随着人流走向庶务殿。
      庶务殿位于山门附近,殿宇巍峨却透着刻骨的冷漠与疏离,殿前广场已经聚集了不少面黄肌瘦、神情麻木的新老杂役,空气中弥漫着被压榨的沉闷和绝望的气息,余霁垂眸敛息,如同溪流汇入浊水,安静地融入其中,毫不起眼。
      她默默观察着,几个衣着略光鲜、神色间带着一丝倨傲的少年男女被点到名字,分派了诸如“灵田浇水”、“丹房清扫”等还算体面的活计,引来一片混杂着羡慕与嫉妒的低语,更多的人,则领到了“矿洞搬运”、“灵厩除秽”等光是听名字就让人头皮发麻的苦役。
      “玄炉峰所属,听令!”一个身材干瘦、眼袋浮肿、面相刻薄的中年修士赵四站到前列,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凶狠,“药圃之内,芟除杂草、深耕灵壤、引泉沃灌!日作需足五个时辰!百亩圃田,莠草过三成者,罚!灵苗凋萎逾一成者,责!此乃铁律!凡有怠惰疏失,立削其俸!”
      “是!”稀稀拉拉的回应声有气无力。
      “余霁!”赵四斜睨着她五岁女童的瘦小身板,从鼻腔里挤出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啧,豆芽菜,去玄炉峰药圃!拿好你的家伙什,日头落山前,老子来查验!杂草敢多冒一根,苗子敢枯死一株,哼,”他伸出枯瘦的手指,点了点余霁,“这个月的辟谷丹,就扣你一粒!”他信手朝旁边堆放着的几件破旧农具一划拉。
      几把锈迹斑斑、木柄粗糙的小锄头,其中一把锄刃豁了个显眼的大口子,如同残缺的獠牙,还有几个边沿开裂、看着就漏水的旧木桶。
      余霁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堆破烂,没有丝毫犹豫,径直走向其中最不起眼、也最破败的豁口锄头和裂缝最深的木桶。
      她费力地抱起对她而言过于沉重的木桶,桶身粗糙的木刺扎得她小手生疼,又拿起那豁了口的锄头,小小的身子被压得微微一晃,小脸憋出一抹努力忍耐的红晕,她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顺从:“弟子明白,谢管事师兄。”
      周围几个同样被分到药圃的半大少年见她如此识相地挑了最差的工具,都暗自松了口气。
      赵四鼻子里哼了一声,瞧着她一副逆来顺受的怯懦模样,算是揭过此事,不耐烦地挥手:“行了行了,都跟上!误了时辰,有你们好看!”
      通往玄炉峰的山路崎岖坎坷,空气中那股独特的草木清香与烟火焦糊气味愈发浓郁,余霁抱着沉重的木桶与破锄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她走得不快,渐渐落在队伍最后,小小的身影在山道上显得格外单薄吃力。
      引路的执事弟子将众人带到一片依着陡峭山势开垦出的广阔药圃前,便完成了任务,漠然转身离去。
      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沉,种植的低阶灵草,如青棘草、凝露花等,大多蔫头耷脑,叶片灰败,毫无灵植应有的光泽和饱满,而那些生命力顽强的杂草却生得恣意张狂,根茎盘结,疯狂地摄取着本就稀薄的灵气与养分,将本就贫瘠的土地挤占得更加不堪。
      “百亩……五个时辰……”一个身材壮实名唤王虎的少年看着眼前这望不到边的荒芜景象,倒吸了一口凉气,脸色刷地白了,眼中满是绝望,“这……这怎么可能做得完?”
      “蠢货!不是叫你今日就做完!唉,不过就算给你一个月也够呛!”旁边一个有些经验、面色愁苦、看起来三十多岁的老杂役李三吼了一句,便认命般一头扎向杂草最疯的那片地块,“杵着等雷劈呢?麻溜下地!再磨蹭,那几粒保命的辟谷丹都得保不住!”
      余霁看着满山药圃的荒凉景象,心中无声叹息,前世好不容易熬出头,逃离了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命运,结果一朝穿越,新手村开局,被迫重操旧业,还是修真界的“高端”锄大地。
      她放下破桶和锄头,走到田埂边一块较为平整的石头上打坐调息,小小的胸膛微微起伏着,一副累坏了的模样。
      再次睁开眼时,她也开始了劳作,但不像王虎那些新来的杂役那样毫无章法,对着杂草根部猛力砍去,弄得泥土飞溅,差点伤到旁边的灵苗。
      余霁将锄刃以极小角度精准切入杂草根部缝隙,手腕一拧,巧力一撬——整株杂草连同根须被轻松带起,动作幅度极小,却干净利落,基本不伤及旁边脆弱的青棘草根须,一种源于观察与前世务农经历相结合的省力保苗方式,在她手下渐渐成型。她并不追求速度,只求每一次挥锄都精准有效,每一分力气都落到实处。
      豁口锄刃在她手中,竟也生出一种独特的、沉稳的韵律,汗水顺着她小巧的下巴滴落,在干燥的泥土上洇开深色的斑点。
      日头渐高,劳作了一个多时辰,药圃里弥漫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不少人直起腰捶背,稍作喘息。
      王虎凑到老杂役李三旁边,一边用袖子抹汗,一边带着点讨好和好奇问:“李三哥,你入门多久了?我看你干活挺麻利的。”
      李三停下动作,拄着锄头柄,喘了口气,脸上带着点麻木的自嘲:“麻利?嘿,挨罚挨多了就‘麻利’了。快十年了吧,至今才炼气二层,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他瞥了一眼王虎和旁边几个竖起耳朵听的新人。
      “十年!”旁边一个瘦小的新杂役惊呼出声,脸上满是难以置信,“……我们几个月就引起入体了,怎么修炼起来这么慢啊,十年才修到第二层?是很难吗,那咱们发的那个《基础炼气法》……练起来有不懂的,找谁问啊?管事师兄会教吗?”他眼中带着一丝希冀。
      李三嗤笑一声,指了指远处监工的执事弟子背影:“找他们?你当人家是你爹?炼气法发给你,练不练得成,练得怎么样,全看自己造化!有问题?憋着!或者……”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市侩,“去问问修为高一点的其他杂役,但人家不一定告诉你啊;也可以准备一点灵石,找外门弟子解惑,不过那些家伙高傲的很,忙着修炼呢,哪有那么多时间理会你;最多的是去外门坊市的‘解惑摊’碰碰运气,不过那些家伙水平也参差不齐,小心被骗。”
      王虎听得脸色更苦了:“啊?那……那咱们除了种地,还能学点别的吗?比如……术法?”他眼中闪烁着向往。
      “术法?”李三像看傻子一样看着王虎,“想啥呢?好好干活,积攒贡献值,可以去庶务殿换取一些常用术法,什么清洁术,御物术等干活用的术法,至于其他,那是入了外门才能有的待遇!咱们杂役,能把引气诀练熟就不错了!除非……”他顿了顿,声音更低,“除非你被哪位内门的大人看上,收去做个跑腿的仆役,运气好,兴许能得点赏赐,学个最基础的火球术、金箭术啥的。不过那也得看人脸色,日子未必比种地舒坦。”
      另一个一直沉默干活、看起来比李三还年长几岁的老杂役孙老蔫,闷闷地插了一句:“还有任务,庶务殿偶尔会贴些杂役能接的活,清理特定药渣、跑腿送信、去矿洞外围捡碎石,比种地累,但给灵石多点。”
      “孙老蔫说得对。”李三点头,“那些活抢手得很,要么有关系,要么得手脚特别快,灵石多点,就能多买几粒劣质丹药,修炼也能快那么一丝。”他叹了口气,“咱们杂役啊,按凡间的说法,就是宗门的奴仆,别想太多,能活着,每月领到那点保命的嚼谷,就算不错了。嘿,我被星罗宗选中的时候,全家都为我高兴,父母也扬眉吐气,结果呢,真的来了这里才知道,修仙?那是人家灵根好的人的事!多灵根需要的资源又多修炼速度又极其慢,给了资源也是浪费,干脆不给了,都用在灵根少的人身上了,这些门派都这样。”
      这番直白又残酷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几个新杂役头上。
      余霁在不远处默默听着,手中的动作不停,李三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测,资源、指导、上升渠道对杂役来说都近乎断绝,她心中更加冷静,唯一的希望,似乎就在那枚玉佩和自身的谋划上。
      午时将近,日头最烈,穿着管事弟子服的孙德禄,背着手,慢悠悠地踱着步子过来了。他的目光在药圃各处随意扫过,带着审视,当掠过余霁清理出的那片区域时,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里,杂草被清理得干净,堆放整齐,几株原本蔫黄的青棘草,似乎精神了一点点,最重要的是,那些脆弱的灵苗,几乎没有损伤的痕迹。
      孙管事不动声色地踱到余霁附近几步远停下,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太多情绪:“小丫头,这活儿做得倒有几分细致。”
      余霁正专注于撬起一株根系较深的杂草,闻言立刻停下动作,站起身,小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紧张,仿佛被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到,双手下意识地绞着粗糙的衣角,沾满泥巴的小手显得格外刺眼。她垂着头,只露出乌黑的发顶和因紧张而微微泛红的耳尖,声音细细软软,带着点怯懦:“回…回管事师兄,弟子怕笨手笨脚伤着灵药的根,就……就做得慢了些……”她微微侧身,露出旁边被她小心避开、保护完好的几株弱小青棘苗。
      孙管事没说话,目光扫过堆放整齐的杂草、覆草的土壤、豁口锈锄和漏水木桶。他蹲下身,捻起一点余霁翻动过的土壤,在指间搓了搓,又看了看旁边未被清理区域板结的土块,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土壤似乎…没那么硬了?
      “家伙不趁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语气平淡地问。
      余霁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里带着点委屈:“是,弟子的锄头刃口崩了,桶也渗水…弟子不敢抱怨,只是这样会很慢,只能更小心些用着。”她适时地伸出小手,摊开掌心,露出被粗糙木柄磨得通红的几处破皮和水泡,细嫩的手指上还沾着泥污。
      孙管事看着那小手,又瞥了一眼她脚边那把豁口锄头和渗水的破桶,沉默了几息。就在余霁以为对话结束时,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后山溪涧边上,生着些老藤,韧得很。晒干了搓成绳,补工具,能更耐用些。”说完,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开,身影消失在药圃的拐角处。
      余霁猛地抬起头,眼中适时地迸发出孩童般的惊喜和感激,小脸瞬间亮了一下,声音也带上了雀跃:“谢谢管事师兄指点!”
      看着孙管事消失的方向,余霁重新低下头,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冰冷思量,这绝非简单的怜悯,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试探与价值交换的信号,她以细致保苗的巧思与维护土壤的用心,无声昭示了自己的价值,一个能稳定完成常例、减少损失的工具,而对方,则施舍般,给出了一个微不足道却又极为实用的信息修补木桶的方法及材料所在的位置。
      她收好心思,拿起锄头,再次投入劳作之中,玄炉峰的烟火气在鼻尖萦绕,草木清香中,一丝属于她的微弱生机,正顽强地在这片贫瘠的药圃里悄然萌发。远处,李三、王虎等人的闲聊还在断续传来,谈论着某个幸运儿被内门师兄叫去跑腿的“美差”,言语间充满了羡慕和酸涩。余霁充耳不闻,专注地清理着下一株杂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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