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生录——炽印未央篇》元砚舟

2、孤星入海2 某一日，卧

　　某一日，卧房内，余霁盘膝而坐，心神沉凝至极致，经数月揣摩尝试，她对天地间游离灵气的感应终于逐渐清晰起来。
　　意念如丝，艰难探出，首先捕捉到空气中温暖活跃、跳跃如精灵的赤红流火；接着是厚重沉稳、承载万物的明黄厚土；随后是锐利冰冷、锋芒内敛的白金之气；最难的是那些游离在外，散漫随性、充满惰性的青绿生机光点。
　　她不急不躁，意念牵引，小心翼翼地将一缕微弱的火灵气引入掌心，灼热感顺着手臂的经脉蔓延，当这缕气息流向丹田附近，她同步引动厚重的土灵气汇入，火生土，两股气息交融，壮大了一丝。紧接着，她引导这股温和厚实的土灵气包裹住几缕锐利的金灵气，将其驯服纳入循环，最后，心神凝注，精神力化作最轻柔的钓线，悄无声息地钩向那些游离不定、难以捕捉的青绿光点。当火、土、金三股灵气完成第一个小周天循环，散发出一丝吸引力时，那稀薄的木灵气终于被缓缓拖拽进来。
　　嗡！
　　丹田深处传来一丝极其轻微却无比清晰的震动！一点微弱却蕴含着四色气息的星火，如同暗夜中点燃的第一盏灯，在丹田的混沌气海内悄然点亮！
　　引气入体，成功！
　　就在这星火点亮的刹那——
　　紧贴着她脖颈皮肤的灰玉佩骤然变得温热，一道清冷疏离又极致虚弱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她脑海深处炸响：
　　“宿主余霁……引起入体……开启道途指引系统……成功……”
　　“谁！”余霁心神剧震，瞬间睁眼，心脏在胸腔里如同被重锤狠狠砸中，又被她强大的意志死死摁住，强行维持着打坐的姿态，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指尖下意识地抚上颈间那枚变得温热的灰佩，触感依旧粗糙，却带着一丝诡异的活性。
　　“我……是系统……无需开口……意念交流即可……”那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却带着悠长而艰难的喘息，如同风中残烛，“有我在……可以指导……宿主……修行……早日……渡劫飞升。”
　　系统？助她修行？这几个词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余霁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巨大涟漪，前世看过的那些小说情节瞬间翻涌上来，金手指？还是……陷阱？这声音太奇怪了，虚弱，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威严。
　　“目的是什么？又为何选我这样一个四灵根？”她意念尖锐，带着本能的质疑刺探过去，“杂灵根修炼艰难，人尽皆知，别说飞升了，筑基都要耗费大半辈子，成金丹者更是屈指可数！而且你……状态似乎很糟糕？”她敏锐地捕捉到对方言语中的断续和艰难，这虚弱感不像伪装。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衡量着什么，半晌后，才以一种近乎妥协的语气道：“为什么会找上你……缘分罢了……至于目的……助你修行……于我而言……亦是自救……你气运不错……。”
　　余霁闻言，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露声色，继续试探：“气运不错？你确定？我自己怎么没感觉到？你要自救？需要我做什么？还有，你为何会在我这块玉佩里？”
　　那声音似乎有些无奈，每一个字都吐得极为艰难：“我受损严重……急需恢复……很多事情……之后再慢慢解答于你……你我合作……各取所需……助你修行就是完成任务……也不会伤害到你……你气运确实不错的……你自己觉得这一生过得平淡无奇……但这世上糟心事太多……你应该没怎么碰上……这种平平淡淡……没有波折的人生……才是最难得的……至于在你玉佩中……我一开始就在里面……玉佩到了你手里……是命定……缘分。”
　　命定缘分？余霁嘴角微抽，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要不是听出来这系统是女声，她都以为遇到渣男了，看来这系统是一开始就跟着她了，还知道她前世的生活状态，不过，对方既然提到了合作，那便有谈判的余地。
　　“合作？我能得到什么好处？”余霁意念冷静而直接。
　　“宿主……灵根虽杂……然道心……尚算坚韧……”声音停顿良久，似乎在积攒力量，才艰难挤出，“吾……有方法……助你……突破灵根桎梏……”
　　突破灵根桎梏？四灵根是她仙途上无法回避的天堑，此刻，竟有人说有方法帮她突破？这诱惑力之大，足以让她暂时压下所有疑虑去抓住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性。
　　“所以，我只要修炼飞升，就等于是帮到你了，而你也能帮我提供修炼资源或者提升修炼速度？系统都有名字的，你有名字吗？”她强压下心头的震动，意念中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试探和好奇，仿佛一个对“金手指”功能感到新奇又渴望的普通人。
　　“……对，你好好……修炼……早日飞升……我便可完成自救……”声音愈发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你……先好好修炼……待……来日机缘来临……自会醒来告知……吾名……青荇……”
　　最后一个字落下，玉佩的温热感也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重新变回冰凉死物，沉寂无声。
　　静室内，只余下余霁轻微的呼吸声，她缓缓收回抚在玉佩上的手，指尖残留着那转瞬即逝的温热触感，眼神却是一片沉凝的冰湖。
　　“青荇？”
　　这个名字在她舌尖无声滚过，带着一种不属于“系统”的、更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韵味。一会自称“我”，一会自称“吾”，还有“青荇”这个名字有点古韵啊，系统一般应该没有什么名字吧，自己只不过在胡说八道，它还真有名字了？还有本源受损……总觉得怪怪的，这不太像逻辑化的“系统”，更像一个器灵，甚至被困在玉佩里的残魂，或者别的什么未知存在？
　　既已经踏上了修行之路，不管是刀山火海还是无尽深渊，都不能退缩，这是她唯一的机会，无论如何都要尝试一番，哪怕前路未知，哪怕可能会付出巨大的代价，毕竟，修行本身就是一场无尽的冒险。
　　引气入体只是起点，在这弱肉强食、视凡俗如蝼蚁的修真界，实力才是根本，玉佩里的东西再诡异，也需要她活着、变强，才能给它帮助，这就是她目前最大的依仗。
　　心思流转间，余霁已定下应对之策：表面顺从，暗中戒备，借力修炼，积蓄实力，静观其变，尤其要留意它提到的“机缘”，那究竟是陷阱还是生机。
　　她重新闭上眼，将翻腾的心绪压下，心神沉入丹田，不再理会沉寂的玉佩，专注于引导那四缕新生的、微弱却顽强的灵气，按照《引气诀》的路线，开始一个又一个缓慢而艰难的小周天循环。
　　半年期满，星罗宗的浮空巨舟如同遮天蔽日的洪荒巨兽，降临引仙院上空。余霁平静地捏碎玉简，被一道柔和的白光接引上船。
　　巨大的船舱内，成功引气入体的孩童们或兴奋雀跃，或忐忑不安，余霁寻了个最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闭目感受丹田内那四缕细若游丝、却稳定盘旋的气息，如同呵护着微弱的火种。
　　浮空巨舟破开厚重云海，最终悬停于一片巍峨连绵、灵气氤氲的仙山之前。云雾缭绕间，琼楼玉宇若隐若现，通天山门之上，“星罗宗”三个古朴大字如同烙印虚空，散发着浩瀚如海的威压，让所有新弟子心生渺小与敬畏。
　　新弟子们被带到山脚下开阔的广场，一位身着紫金道袍、气息深如渊海的金丹真人立于半空，冰冷而威严，声音响彻全场：
　　“入我星罗宗，尘缘当断！问道之途，逆天而行，顺则成仙，逆则道陨！尔等道心未固，欲叩仙门，先踏‘问心道’！能登顶者，方为我星罗门人！中途放弃者，逐！”
　　话音落，前方翻涌的云雾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开，一条陡峭无比、一眼望不到尽头、直插茫茫云海的青石阶梯显现，无形的压力如同潮水般弥漫开来，瞬间压在每个人心头。
　　孩童们或兴奋，或忐忑，纷纷咬牙冲向石阶，余霁深吸一口蕴含着浓郁灵气的空气，压下丹田的微鸣，迈开脚步，混入人流。
　　问心道，名不虚传。
　　身体愈发沉重，仿佛无形中背负了沉重的沙袋，每迈上一级台阶都需竭尽全力。眼前幻象迭起：热气蒸腾、红油翻滚的剁椒鱼头散发着致命的诱惑；小公寓里那张温馨舒适的大床；手机、电脑、空调等现代设备……这一切都是心底最原始、最柔软的渴望。余霁的脚步微微一顿，这些幻象精准地戳中了她的嗜好，然而，她此刻却异常清醒，眼神清明，脚步毫不停留。
　　更有阴森鬼影发出凄厉的哭嚎，咆哮的猛兽张开血盆大口等恐怖幻象接踵而至，考验着她的心神，然而，余霁的心湖却平静无波，对她而言，这些幻象不过是拙劣的蜃楼虚影，远不及前世所看的恐怖片带来的冲击。
　　娇小的身躯在沉重压力下微微颤抖，汗水如同细流般顺着额角滑落，浸湿了鬓发，在冰冷的山风中带走体温，小脸累得通红，然而，那双眼睛却始终清亮专注，异常坚定地一步步向上攀爬。
　　终于在日落之前，她踏上了云雾缭绕的山顶平台。平台上已聚集了不少通关者，大多瘫软如泥，狼狈不堪。
　　平台里侧，几位面色冷硬如铁的执事弟子开始登记名册，分发物品，动作麻利而冷漠。
　　一个执事弟子走到余霁面前，面无表情，如同对待一件物品，将几样东西粗暴地塞到她手中：
　　一块冰凉刺骨、刻着简单纹路的杂役弟子身份玉牌。
　　一块写着“劲草舍丁七”字样的木质钥匙。
　　一个粗布包袱，抖开是两套灰扑扑、质地粗糙如砂纸的杂役弟子服。
　　一个小小的、看起来是最低级的储物袋，精神力探入，里面是十块散发着灵光的下品灵石，以及一瓶十粒龙眼大小、散发淡淡谷物清香的辟谷丹。
　　一本《星罗宗杂役弟子守则》、一本厚厚的《百工通明箓》、一枚记载着《基础炼气法》的玉简。
　　“仔细收好！倘有遗失，自承其责！”执事弟子声音冷硬如铁，随即转向所有瘫软在地的新弟子，高声训话，字字如冰锥，刺入耳膜，也刺破了许多人残存的幻想：
　　“尔等皆为杂役弟子！每月十块下品灵石，一瓶十粒辟谷丹！星罗总杂役弟子，需恪尽职守：玄炉峰侍弄灵田、锻岳峰采掘金石，灵兽峰清理灵厩……一应琐务，不得懈怠！尔等差事，明日辰时，自去庶务殿领受，若敢惫怠取巧，削汝俸例尚属轻惩，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山门！莫以为引气入体便可矜傲，在星罗宗，杂役弟子，不过微末尘泥！”
　　训话完毕，执事弟子如同驱赶牲畜般挥手：“速退！依尔等木牌所示，各归宿处！明日辰时，杂役殿候命，违者重惩不贷！”
　　人群骚动着，带着绝望、麻木或是不甘散去。
　　余霁握紧手中冰冷的物品，她的视线光扫过远处灵气氤氲、气象万千的诸峰，那些主峰固然令人向往，但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稍显偏僻、空气里隐约飘散着草木清香和一丝独特烟火焦糊气的一处山峰——玄炉峰。
　　那草木香混着烟火气……像极了穿越前记忆里某个街角食肆的后巷，虽杂乱，却总藏着意想不到的滋味和生机，或许，那里有她可以钻营的缝隙。
　　她小心将物资收入储物袋，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思量，随着人流，走向那片被命名为“劲草舍”的杂役弟子栖身之所——依着陡峭山壁开凿出的、如同蜂巢般密集的简陋石屋群。
　　推开沉重的石门，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气与岩石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狭小逼仄，仅容一塌一几，四壁粗粝，冰冷刺骨。
　　一人一室，虽隔绝了通铺的汗臭与鼾声，却也隔绝不了此地弥漫的贫瘠、压抑与深入骨髓的冷漠。
　　属于余霁的星罗宗杂役生涯，正式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