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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她的夸奖 李淑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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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淑兰是生活在墨家村的一名平凡妇人。
她刻苦耐劳,能干得像一头健壮的牛犊。
她的丈夫也不错,从不打她。就是有着大多数男人都有的毛病:总想干出一番惊为天人的大事业。
他总幻想成为英雄,无奈这个村子太小,小得他只能在赌桌上一展威风。
她总处理日常琐碎,好在这个村子很大,大到她永远能找到补救的措施。
这位能干的妇人,擅长用随手捡来的材料修补一切:屋顶、围栏、门板……至于它们为什么会坏掉,这你别管。
李淑兰不是沉默麻木,只是有些过于传统。真到了性命攸关的节骨点,她也会拼死反抗。
正如她被走投无路的赌徒丈夫逼迫上山寻找宝物时。
“你竟然叫我上山?你明知山上有多危险!上个月妖怪才下山叼走了两个人!”
“危险总是和机遇并存的,你就不能为了这个家牺牲下吗?”
“可凭什么又是我?!”
丈夫没有回答,只是将手轻轻的搭在了她孩子的肩上。就像他曾用同样的方式告诉妻子“我饿了”以及“该去喂鸡了”。
李淑兰陷入了久久的沉默,最终挎上丈夫早早备好的空篮子,准备拼一把。
天空飞过两行北迁的大雁,李淑兰心想:春天快来了。
她的孩子还太小,不懂事,只知道娘亲又要出去干活了。为了不让娘亲担心,一如既往的和她挥手告别,表示自己会听话等她回来。
随后扭过头,用自以为小声的向父亲求助:“爹,我的头又开始痛了。屋顶一直漏水,我睡不着……”
“不舒服找你娘去……哦,她要上山了。你再忍忍,等你娘回来了,我们就有钱换个新的屋顶了。”
李淑兰耳尖,听得真切。
家嘈屋毕,大雁没有带来春天,只带来了几坨砸在破烂屋顶上的鸟粪。
李淑兰深深的叹气,一边觉得这个家该换的不是屋顶,一边彻底断了自己逃跑的念头。
现实捂住了她的嘴,说:你最好歇了这种有违常理的念。你只有去接受它,习惯它。
可她没法习惯。
正如她的母亲临死前,父亲要求她承担起母亲的责任,先去把碗刷干净时。
时至今日,作为曾经的女孩,如今的妇人,李淑兰依旧不明白自己所遭受的是什么。
她只懵懵懂懂感觉到母亲的痛苦又一次延续到了自己身上。
可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总不能奢求终日忙碌的仙人们为了她这一点小事,特地走一趟吧?
上山后的李淑兰,凭借过人的智慧与体力打死了一只豹子。
在她伤痕累累的休整时,不幸地撞见了这座山的主人——妖兽墨蛇。
她完全无力抵挡,唯有拖着断腿四处逃窜。
逃命的路上,她看见了两个懵懂无知的少女。
李淑兰一度以为自己花了眼,可她还来不及思考对方是人是鬼,声音就自发从喉咙里挤了出来:“不要过来,快逃啊——”
李淑兰自认身为年长的一方,如果能以自己的命,换两条更年轻且充满未来的命,那是相当划算的事情。
于是她紧握手中的镰刀,护在了两人身前。
接下来的事情,就有些出乎她意料了。
自己本来已怀死志,却真的遇见了来拯救她的仙人们。
——
玄季救下李淑兰后,尹向阳替她治伤时发现她磕到了脑袋。
后果便是李淑兰醒来痊愈后失忆了半个月。
而就是这短短的半个月,让李淑兰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自由。
玄季刚得罪了一众剑修,不敢四处张扬,却又耐不住寂寞,便带着李淑兰在墨蛇山上四处捉妖逗兽。
两人相处得很好,好到玄季本打算这辈子就这样悠闲地度过。却不料恢复了记忆的李淑兰,第二天清晨便决定要走。
“淑兰,今天我们要去骑鹿蜀玩!它们不喜欢被人骑在背上,但这就是好玩的地方!”
玄季一如既往地想邀请李淑兰出门,却看到她已经再次跨上了篮子。
那个篮子很小,空荡荡的,却仿佛有着千斤重。
李淑兰摇了摇头:“我该回家了。”
经历了种种后,她依然选择把那个地方称作家。
玄季有些恨铁不成钢,她生气的拔出佩剑——将一道剑气注入篮子中。
只要有它,山里的妖兽精怪就不敢对李淑兰出手。
玄季鼓了会儿腮帮子,闷闷不乐道:“随你去。我从不干涉别人的选择。”
“但当你感到疲惫,又或是需要帮忙,随时可以到客栈里找我。”
李淑兰笑得眯起了眼,她深深的朝玄季鞠了一躬。
回到村子后,带着一篮子金银珠宝满载而归的李淑兰,看了眼喜极而泣的丈夫,又看了眼自己的女儿。想到女儿未来可能面对的命运,她决定编造有关“剑仙”的传说。
她说:村子背靠的这座黑山深处满是金银。而负责看守财宝的神仙,是一位黑发绿袍的剑仙。
她手持利剑,破开蛇腹而生。
剑仙只庇护女人,她要求村里每隔几月就要派一名已婚妇人上山祈福。
而作为回报,她会镇压山上的精怪,并为村民赐福。
村子里的妇人们需要在山上的寺庙里祈福,在此期间,剑仙会庇护她们的安全。
由于李淑兰确实从凶险的山上带着宝藏回来,且此后再也没有精怪入村作恶,人们逐渐相信,并将她的话奉为真理。
妇人们上山时,篮子里是香烛火蜡,下山时,篮子里是金银财宝。
偶有心怀贪念的男人上山,结果却都是就此了无音讯。
女人们成为了村中与神沟通的使者,地位逐渐变高,生活也越来越好。
最初,李淑兰只是希望未来的女儿能有个短暂逃离生活、喘口气的机会,于是编造了传说。
而如今,这个传说成为了村子里无数女人喘气的机会。
时至今日,车马发达,当年闭塞的墨家村已经发展成了堪比城池的繁华都驿。人们也明白了玄季不是神明。
但这并不影响她们对她的崇拜。
玄季和她的不弃客栈,对于这座都驿的人们而言,胜过一切仙门寺庙。
“哎哟,这都几辈子前的事情了,怎么还拿出来说啊。”
玄季擦了擦脸上的鲜血,有些不好意思。
“我在山上定居后,山间的妖兽便不敢再下山肆意妄为。”
“村子里总有妇人前来拜访,我为了招待她们,索性把当初的临时住所改成了客栈。”
“但说来也怪,她们带回去的金银财宝,我至今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
尹向阳缓慢地眨了下眼睛,被尹向阳敏锐捕捉。
他试探着,但其实心里早已有了答案:“姐姐?”
“嗯。是我做的。”
尹向阳也没刻意隐瞒:“当年我寻思淑兰是你的客人,哪有让客人空手而归的道理,就给她带了点山上的土特产。”
“当时挖多了的,我就埋在你客栈的后院里,让淑兰日后再来时自己挖。后来的人们,带回的应该就是那些了。”
“土特产?”月相逢好奇歪头。
"墨蛇山的土地里盛产金银。这不是个传说。"
“你不早说?!”玄季惊讶得步伐一乱,险些被蛊雕甩下,却也借此抓出了破绽,将其打昏。
“你也没问啊?”尹向阳趁机向蛊雕施以浮空术,让它庞大的身体缓缓落地。
尹向阳的温馨提示:基础建设来之不易,请诸位道友降妖除魔的同时,注意保护老百姓们的私有财产安全。
眼见一只庞大的妖兽从天空降落,闹市中的人们对非但不避,还蜂拥而上。
很显然,她们早已对此司空见惯。
“玄季剑尊!”
“您辛苦了,来我家歇息吧!”
“不对不对,这次该来我家了才对!”
人群如同开闸的潮水,从各个角落里涌出。她们脸上带着的,是对英雄最炽热的崇拜。
“快跑!”
玄季拽着尹向阳的衣袖就跑。
两人东躲西藏,最终拐进了一条阴暗的小巷子。
可即便如此,尹向阳的手上依旧莫名其妙的多出了两个鸭蛋。就连诛魔剑都挂上了几串腊肉。
“这可比杀妖辛苦多了。”玄季擦了擦汗水。
杀蛊雕,她不过衣角微脏。
躲粉丝,她却是生死难料。
尹向阳本想把手帕借她,却意外从袖袋中掏出两包不知被谁塞入的止血粉,顿时哭笑不得。
“再过两年,估计他们就要给你立生碑了。”
“要立也是先给你立,救世主小姐。”
玄季促狭地笑着,不料正中尹向阳的心结。
“救世主啊……”
念着这个沉重的词汇,尹向阳感到口干舌燥。
谈话间,一阵短促而密集的婴儿啼哭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姐姐!”
阴暗的巷子里仿佛忽然照入光亮,尹向阳抬头看去,月相逢提着个鸟笼跑了过来。里面关着的,正是被施加了缩小咒的蛊雕。
“做得好。”
尹向阳打起精神,鼓励了顺利完成任务的月相逢。
她向来不吝啬免费的夸奖。可这对月相逢而言,却被赋予了更重要的意义。
他很少得到肯定,更别提是直白的夸奖。
月相逢像一只凯旋归来的猎犬,满心欢喜的继续向主人汇报战果:“蛊雕缩小后,一直卡在它身上的东西也掉了下来。”
尹向阳定睛一看,他的另一只手里,是一只小小的,绣着兰花的布鞋。
玄季认出那是李淑兰家传的绣法,当即双眼发红,本就毛躁的短发更是被气得竖起。
一想到李兰心是在何等走投无路的绝望下,才动用祖母的人情求助自己,而自己却没能将她的女儿救回……
“这畜生!”
“我该如何跟淑兰的后人交代?!”
玄季当即要提剑刺向蛊雕,被尹向阳伸手拦下。
“别急。兰心的女儿或许还活着。”
尹向阳捏着小鞋来回检查:“它是卡在蛊雕的羽毛上,而非嘴中,至少能说明蛊雕在捉到孩子后并未当场进食。”
“蛊雕有储存食物的习性吗?”
月相逢猛地点头:“它们喜欢先圈养一群人,然后一口气吃掉。”
“那就对了。”尹向阳边说,边召出灵剑,带着玄季御剑而行。
“它的胃部没有鼓胀,说明近期尚未进食。”
“蛊雕喜水,又有储存食物的习性。这方圆百里内最适合妖兽生活的水源,就是你我相遇的那条河。”
“想必是蛊雕昨日捉到孩子,返回巢穴时恰好撞见了我们,忌惮之下四处游走。鞋子被风吹走,卡在了它的羽毛上。”
尹向阳一边加速疾驰,一边向玄季解释。
“被抓走的人们,应该就被关在河附近。”
然而,死死抓住她腰部的玄季已经无心在意。
她在自己的尖叫声中忽然想起,为什么尹向阳会被称作岚翼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