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上）》Die

31、第 31 章

　　奥德躺在房间里枕着胳膊。这是一种很奇妙的无所事事的状态。他竟然就这样觉得心情轻松一些了，说不上来为什么。
　　联邦军的直调令下来了，奥德列在指名首位，当然这还得看他的意愿。不过雇佣军流言似乎早已经认定了他一定就会舔着联邦军的屁股跟在后面，毕竟他已经嚷着要进联邦军这么多年。他早就已经被认作了叛徒。到哪里都是一样。干什么还需要做选择呢。
　　现在他什么也没有了。菲没有了。西雅没有了。吉姆没有了。拉奇尔没有了。里奥也没有了。他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灾难和不幸。去哪里，又有什么所谓呢。
　　正在他无所事事地胡思乱想的时候，有人来拜访。
　　最近这里还真是热闹。奥德想。
　　还有什么人要过来？来吧来吧，都来吧。无所谓。
　　他很长时间都把自己闷在房间里，闷着，闷着。他也没有去看费尔南多，他知道其他的人会照顾好他。他也听说李榆行已经安抚了大部分原拉奇尔手下的成员，还有一小部分不服气的自己分裂出去成立了新的帮派。但帮派上的事情，奥德也懒得去了解。
　　房间门打开了。奥德从床上一弹，坐了起来，冷冷望着来人。
　　他倒想不到，竟然是弗莱米尔。
　　弗莱米尔还是那一副略含微笑的样子，他长相阴秀，眼神却十分犀利尖锐，不掩光芒，只有在面对狄的时候才含情脉脉。他带笑的时候有那么点温煦的柔魅意味，眼里的锋芒却像缓缓爬过钢丝的蛇，在奥德眼里这就是不折不扣的阴险恶毒不怀好意。
　　弗莱米尔一走进来奥德就进入了防备状态，但弗莱米尔今天却好像完全没有敌意。他抱着双臂，在奥德感觉安全的距离范围外站着，只是看着奥德。
　　奥德原本还满脸戒备，但瞪得久了，又觉得自己有点小题大作紧张兮兮，遂又放松了表情，故意摆出无所谓的样子。
　　弗莱米尔轻扬嘴角，拉长了语调说了一句：“你——好像很讨厌我？”
　　奥德也冷笑了一声，不说话，算是默认。
　　“因为我来自你一直向往的联邦军，还是因为我抢了你喜欢的狄？”
　　“放屁！！”奥德感到很愤怒，对他每个荒唐的词都很愤怒。
　　弗莱米尔轻笑一声，也不继续：“今天是狄让我来的。他让我来告诉你，不要对联邦军那个污秽的地方心存幻想。”
　　你去奥德那里。狄说。告诉他。
　　所以弗莱米尔即便不愿，也还是过来了。狄的所有要求，他都不会拒绝。
　　“你想说什么。”奥德问。冷漠地。
　　“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别去联邦军，能离那里多远就多远——这就是我的忠告。”
　　奥德低下头，过了半晌说道：“谢谢你的忠告。”然后沉默了许久，也不再说话。
　　“你知道联邦军是什么样子吗？你以为联邦军真的如你所想？”弗莱米尔继续问，声音微微拔高。
　　奥德突然就抬起头，直直地望着弗莱米尔。思索了半天，还是直接问了：“那你来雇佣军之前，知道雇佣军是什么样子？”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我已经无法再忍受联邦军，而且狄在这里，所以我来了。”弗莱米尔说，“来了以后才知道，雇佣军才是真正的天堂。”他毫不掩饰自己的满足和对雇佣军的认同，这种由内而外散发的自豪感让他的眼睛迸发出坚定的光彩。
　　奥德盯着弗莱米尔，眼里仿若是不解，迷惑。他问，极为不解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你这么讨厌联邦军？为什么你这么认同雇佣军的逻辑？你以前可是联邦军的军人！！”
　　在奥德眼里，弗莱米尔还是军人，还是联邦军的军人。他总是不自觉地把弗莱米尔跟他心里想象中的联邦军人对比，所以看到弗莱米尔现在的这副模样和这套价值观就完全无法接受。
　　“哼，联邦军人。”弗莱米尔冷笑一声，“我真是为这个身份感到耻辱。让我更耻辱的是，我曾经还为这样一个身份深感骄傲。”
　　“你这是什么话，难道联邦军连一点骄傲都没有给你留下？！”奥德完全无法理解，他完全无法理解。他以为弗莱米尔虽然来到了雇佣军，或者融入了雇佣军，但还不至于完全抹杀联邦军的好处。联邦军那样一个神圣的地方，谁能抹杀它的好呢？
　　“骄傲？”弗莱米尔又笑了，这次是温柔的，亲切的，“你来告诉我，一个口口声声说要维护正义守护公理的地方，只是为了势力斗争派系压轧就能随意决定别人的命运甚至生死，枉顾真正应该做的事情，满脑子考虑的就只是自己的前途，手里的权力，派系的存亡，民众的利益被抛之脑后，自己的官兵也不管死活，甚至国家的发展都毫不在乎，相互掣肘，处处牵制，无心，无德，无法，无天。这样的地方，你让我为它骄傲？”
　　奥德愣了。
　　弗莱米尔继续说：“最让我难以忍受的是，它还要打着伟大的幌子进行欺骗，用最高尚的道德准则和行为规范来教育我们，他们自己却使用最卑劣的手段做最令人发指的事情，你让我为它骄傲？最让我感到恶心的不是做坏事，而是做尽了坏事却还要打扮成良善的样子！”弗莱米尔的语气不再平平淡淡，而是透着怨毒一般的不耻。
　　“哼，高层丑陋，下层也污秽，你每天看到的是友好互助，温和谦逊，但你知道背过头去有多少人干了多少目无法纪、良心沦丧的事情！可笑的是，他们却觉得接受那些他们根本不配的赞誉是理所应当的，他们做的坏事就是为了正义，别人的罪恶就是不可饶恕。这样的逻辑，不过就是为了证明他们的高高在上。雇佣军是渣滓，民众就是无能又无知，只有联邦军是维护正义的最有效力量，世界就是这么一级一级建立起来的，在联邦军里也是这样，下层永远是下层，上层永远是上层，高贵、低贱在你出生前就确定好了，你的能力也是由你的身份决定的，将门就必定出统帅，其他人想都不要想。这个社会的结构就是如此，它理所应当就是如此，你无法改变，他们也告诉你说没有必要去改变。”
　　奥德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弗莱米尔，满腔热情，正直无垢，尖锐雄辩。不再是挂着虚伪微笑的说话温温润润的无耻又阴险的那个。
　　“我喜欢雇佣军。”弗莱米尔说，骄傲地，毫不犹豫，“我在这里才能说我过去想说而不敢说的话，在这里才能做我想做却不敢做的事，在这里我可以肆意喜欢一个人，也可以随便憎恶某个东西，我可以直截了当地说出来，我也可以选择我喜欢的做人方式，不需要顾忌其他人。我可以卖武器，只要我有能力，我可以做任何事情，我不需要看别人的脸色行事，我也不需要压抑自己的才能来让长官的脸上好看——这里也没有长官，没有人能够压制我。我只跟随我的神，我的神，就是狄！在这里，我只信仰我真正信仰的东西，我只做我认为正确的事情，我坚持我自己的正义，我付诸行动！”
　　慷慨激昂的弗莱米尔始终带着扬扬缓缓的调子，但话里的内容却让奥德热血沸腾起来。他没有想到，他没有想到，他在雇佣军里听过的最煽动人心的话语、最心有戚戚的言论，竟然是来自弗莱米尔！
　　弗莱米尔没有漏看奥德的震撼，他继续说道：“你以为是狄偷偷把相克的武器卖给了李榆行吗？根本不是这样。李榆行和拉奇尔一开始就谈好了交易，他们会公公平平地比一场。李榆行有年龄的优势，所以给拉奇尔的热柄特意增添了几项功能，不过这些也都经过了李榆行的同意。是了，这就是公平，只有武器才能让人公平，才能抛开各人的缺陷，创造公平竞争的可能。这就是狄的正义，这就是我们坚持的正义！至于帮派上的事情，这不归我们管。谁赢了谁输了，我们无法决定。但我想你应该了解拉奇尔，他老了，迟早有一天会要交出他的帮派，所以他提前选定了李榆行。即便他输了，他也愿意让李榆行接管它——这是他亲口对我说的。而且，拉奇尔他也没有打算在输了之后还活下来，雇佣军人最荣耀的事情就是死在比武场上，他已经为他自己选择了最有尊严的死法。”
　　其它事情，弗莱米尔没有说。比如拉奇尔虽然和李榆行私下订立了协议，定制了相克的武器，但在实际比武的关键时刻却突然施以毒菌，企图制李榆行于死地，却没想到李榆行反应奇快，一个狠手便夺了拉奇尔的性命。比如拉奇尔也考虑到了自己失败的可能，他也希望自己尽可能失败得体面，所以他故意让人以为是李榆行拿到了相克的武器才能取胜。比如他早已经跟李榆行约定，不管费尔南多或者其他什么人因为不明真相而找李榆行报复，李榆行都不能伤害他们，而最终李榆行仍然遵守了这个约定。
　　“你看不起雇佣军？”弗莱米尔依然没有停止的意思，“你看不起雇佣军的狡诈，不择手段？雇佣军自私，只为自己而活，胸无大志，目光短浅，你是这样认为吧。但谁说雇佣军没有信念？谁说我们没有自己的骄傲和理想？雇佣军的信念，才是真真实实的自我信念，它源于我们最根本的人性，它经过诱惑和锤炼，它让我们甘愿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你有这样的信念吗？那些联邦军人，他们有过这样真正的信念吗？”
　　弗莱米尔话语昂润，掷地有声，那种光芒从他远比语调要锋利的眼神中迸射出来，强烈地撼动着奥德的心灵。
　　弗莱米尔的下巴微微上扬，显露出刻在骨子里的傲然。他的神情似笑非笑，目光好似要把奥德那层堂皇的外皮给凶狠地扒下来。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近奥德，一米，半米，近了，更近一点，他弯下腰，头微微低着，极缓地凑近奥德的脸，一寸一寸地，像吐着信子的蛇。近到呼吸都能闻见，蛇信子吐在奥德的脸上，冷冷地：“像你们这种伪善的货色，都应该下地狱去。”说完，弗莱米尔的眼神忽然又变得温柔起来，视线一点一点地从奥德的眼睛边上划下来，像一把尖刀，狠狠地戳进面皮、骨头，深深地划下来，沿着轮廓，割下奥德的脸。他的气息轻轻地，用只有奥德能听见的气音温柔地说：“其实，我多么希望你去联邦军。”他的唇形很漂亮，带笑的时候唇角微微翘着，残忍邪恶，“看着你毁灭，这种感觉真好。”弗莱米尔又笑了起来，和煦得如春风拂面。他略微拉远了和奥德的距离，微笑着说：“如果你被摧毁过，也许我会更愿意相信你。”
　　说罢，弗莱米尔撤回了身子，退到了奥德的安全距离之外。他身上的军装大致是仿联邦军服式样，笔挺的腰背和凌厉又彬彬的气质和他十分相衬。他又恢复了温和疏远不怀好意的表情，仿佛那个慷慨激昂热血正义的弗莱米尔只是昙花一现。
　　“或许我领会错了狄的意思。”弗莱米尔微微歪了歪头，好像真的在仔细回忆狄的具体授意，“他只是让我告诉你，但并没有让我说服你不要去。”说到这里，弗莱米尔好似想通了似的，释然一笑，“那么，我就祝你好运了。”话到末尾，却是事不关己幸灾乐祸的语气。
　　弗莱米尔走了很久之后，奥德还没有回过神来。他不知道自己是被弗莱米尔的话语所震撼，还是被他的气场所震慑。
　　好像那激烈但深刻的声讨还在回荡，好像那锋利又寒冷的气息还在侵袭。
　　将奥德的表皮扒下来，扔在地上，用军靴踩了几脚，不屑地吐了口唾沫。他漂亮的理想和向往被那个阴险又刻薄的男人踩成了垃圾，他原本厌恶憎恨的周遭却被男人指为了唯一的真实和真正的天堂。
　　一切天翻地覆。
　　奥德痛苦地抱住头，痛苦地，呻吟：“为什么……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跟我说这些……为什么……”

作者有话说

　　《迷途》在弗莱米尔的这番话以后才真正变得有意思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