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途（上）》Die

21、第 21 章

　　阳光很快就降临到窗边，绝望的黑夜终将过去。奥德站在阳光中，静静地，好似已经站立了很久。水里的鱼儿依旧在欢畅地游来游去，毫不顾忌。
　　奥德的脸上没有表情。血已尽，泪已干。所以挣扎不复存在。痛苦不复存在。如果问题不能解决，那就让我们忘了它。忘了吧。忘了吧。不如归去。
　　就在奥德出神的时候，通讯机响了。奥德没有理它。兀自响了一阵子之后，它径自转到了留言状态，菲的脸色闪现出来，有些疲倦。“奥德，我知道你在听。”菲的声音依然沉静，回荡在房间内，“不管你现在是什么心情，请听我说完。昨天你救的那个小女孩，她想见你。”
　　奥德一动不动，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说。他仍是那样，一直是那样。
　　“这是她接受记忆问讯的条件。你知道联邦法，就算是未成年人我们也不能强行掠夺她的记忆。而且更重要的是……你真的忍心拒绝她的请求吗？”沉默了一会儿，菲继续说道，“如果你愿意，请马上到特别案件审查科来，我们在这里等你。”说完，菲利落地结束了通讯。
　　奥德终于动了动。可也只是动了动而已。与其说是长久的沉默不如说是长久的死寂。他的生命已经结束了啊。他闭上了眼睛。所以哪怕焚烧掉他的最后一点残留，也要让其他人幸福。残留吗？想拿去就拿去好了。他的精神早已灰飞烟灭，如果他曾经有过的话。
　　就这样，游魂般的奥德见到了小女孩。与菲的憔悴相比，小女孩显然经过了良好和充足的睡眠。是的，她没有见到里奥惨死的模样，她也不知道她昏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不知道更好，最好，再好不过。什么也不知道吧，就这样活下去。她的眼睛滴溜溜地在奥德身上转来转去，看看奥德的头发，看看奥德的手，又看看奥德的眼睛。直到最后确定了，她才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奥德哥哥！”
　　奥德颤了颤，但马上恢复了。他对于哥哥这个称呼始终很敏感。从小养成的习惯。好像只要这么一喊他就产生了一种崇高的使命感和责任心，有绝对的义务保护眼前的这个人。所幸在雇佣军里没有人叫他哥哥，也没有弟弟妹妹姐姐，只是奥德、菲这样的一个又一个的名字相互称谓。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有一种超乎世俗的平等，用平等的名字表现出来，谁对谁都没有义务，只有外号才隐含着对一个人的肯定。所以比奥德小的人都直呼他为奥德，比奥德年长和有资历的人奥德也不会喊声前辈。
　　可是小女孩不知道。她或许曾经生活在正常的人类社会之中，没有使用野兽的法则进行历练。她喊了声哥哥，让奥德心惊。她想说什么呢？她跟他之间有过什么深入的交集吗？唯一的交集都发生在她昏迷的时候，她清醒之后是想感谢奥德的保护还是谴责奥德的杀戮呢？
　　毕竟，真正跟她有感情的人是里奥。可他死了。被奥德杀死。
　　小女孩从对面的座位上站了起来，走近奥德，拉起了奥德大大的手掌。这手掌里都是老茧，练枪练棍练操作给磨的。她的小手和奥德的手紧紧相握，奥德这才惊讶地察觉到她柔软的小手里竟然也有着薄茧。靠在位子上的奥德看着小女孩的眼睛，她冲他甜甜地笑着，纯真无邪。刹那间，奥德忽然明白了。她在给他力量。她在安慰他。刹那间，一股暖流传遍奥德的全身。很温暖，很温暖，包裹着全身，无法言喻的感动。如果说他已成灰，那么小女孩的笑容与温暖就是圣洁的水，将他一点儿也不剩地包围起来，重新聚拢。
　　小女孩拉着奥德站起来，奥德呆呆地跟着她。他们站到传送台上，在菲平静地注目下消失了身影。转瞬间便是灿烂的天空，明媚的阳光，只是在这光明之下是断壁残垣，残破不堪的教堂。
　　奥德愣住了。他定在原地，任小姑娘如何使力也拉不动他一步。小女孩又喊了一声：“奥德哥哥！”他还是没有挪动分毫。他没想到这么快，这么快他就会回到这里，这个充满惨痛回忆的地方。他不想过去。条件反射似地，不想过去。
　　“奥德哥哥。”小女孩仰头看着他，有些可怜巴巴的样子，“跟我去看看吧。”
　　奥德想了很久，才迟迟地跟着她向前走。他脑中什么也没想，什么也不要想。忘了吧，都忘了吧。
　　那个曾缠绕着阳光与歌声的霓裳的十字架已经剧烈倾倒，歪歪斜斜地挂在原来的地方。沙砾有时候会顺着裂面滑下来，仿佛整个教堂随时会倾塌，变成一个彻底的废墟。走进撕开的巨大的墙壁裂口就能看到那滩触目惊心的血迹。很大很大，很红很红，象征着一个生命，一个曾与我们一道吟诵，温柔相处的生命。
　　尸体已经被运走，灰色的断墙，灰色的残迹，灰色的空气，腥红的血液。那阳光照不进来，只是让血色更加鲜艳而已。奥德死死地盯着那滩血，面色发白。
　　小女孩松开了奥德的手，走到那血的边上，默默地站着。仿佛她已经知道这血的主人是谁，知道他曾如何悲惨地死去。她两手交握，虔诚地抵在唇边，闭上双眼，默默地念诵着什么。
　　奥德简直要站不住了。他后退了几步，摇摇晃晃地撑着。让一个双手沾满罪孽内心充满悔恨的人直面受害者的鲜血以及亲人的悲痛悼念。他无法承受。奥德无法承受。
　　就在奥德心如刀割的时候，小女孩说话了：“里奥哥哥跟我们说过，他会死的。”说完，她身体微微侧了过来，偏头看着奥德，脸上满是难过。奥德看不了她的难过，他面对不了。
　　小女孩回过身子，又低头凝视着那滩血，继续说：“可是啊，里奥哥哥还说了，我们的任务不会结束的，永远不会，因为我们每个人都要过上幸福的生活，我们也会让别人过上幸福的生活。”
　　说完，她垂首不语。很久很久，也许是很久很久之后，她忽然昂起头，双手仍然虔诚地交握，她唱诵起了一首圣歌：“我们曾努力向前/我们曾坠落深渊/我们曾辗转徘徊/但是那幸福的荣光啊/我们不曾忘怀/主看着我们/主温暖我们/主指引我们/我们不曾背离/因为我们不曾放弃……”唱完以后，她又闭上眼默念了一会儿，才转过头来看奥德。
　　奥德的思绪飘忽，已经不知道他的目光在哪里。他好像看着小女孩，又好像没有。他好像盯着那滩血，又好像没有。他好像听到了那首圣歌，又好像没有。他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
　　女孩看着奥德，忽然笑了，像春天最俏丽的黄鹂鸟在歌唱。她眨眨眼睛，有些神秘地对奥德说：“里奥哥哥留下了一个东西呢。”她脸上的悲伤已经一扫而空，仿佛她并不曾悲痛至极。
　　奥德疑惑地看着她。看着她转到不远的前厅，走到伤痕累累的圣母像下。似乎是祷告了一会儿，然后便开始在圣母的衣裙边摸索。奥德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木头长椅都已经被燃成了灰烬，可能是大能量炮轰击过后的结果。一字排开的圣者像也难以幸免，已经东倒西歪甚至缺胳膊少腿。独独只有圣母像。慈悲地屹立着，布满弹孔，但在这一片残败的战场中显得坚强而圣洁。
　　奥德刚想到这里，圣母像的底座就打开了一个小口，一个十分典雅的木盒被小女孩取了出来。她的眼睛亮亮的，把盒子交到奥德手上。奥德愣了，看着她，没有动作。女孩笑着歪了歪头，对奥德说：“奥德哥哥，里奥哥哥是个好人哦。”
　　“嘭！”木盒从奥德手中跌落，激起了细细的尘土。一张仔仔细细折叠好的纸条掉了出来。可奥德没空关注这个。他死死地盯着小女孩，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里奥是个好人。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是的，是的，难道他不知道吗？！难道他奥德是个傻子？？！！他知道啊，他知道，里奥是个多好的人，多么好的人，多么善良的青年。总是温声细语的，从不发怒，也不生气。他耐耐心心地听奥德讲话，总是微笑着，从不记恨，充满宽恕。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都是以那样慈悲的眼光看着将他残忍杀死的凶手，平静得仿佛他只是走向了人生的下一个旅程，不曾结束。好人，他是个好人。在奥德与他仅有的几次谈话中，他温柔地开导奥德，给予他救赎。是的，救赎，也许只是短短的几句话，一个平淡的动作，一种包容的态度，一份真挚的关怀，就是救赎。是救赎啊。
　　当奥德深陷翻涌的罪恶感之时，小女孩抱着膝蹲下来，后来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她漂亮的眼睛凝视着那张纸条，好似在自言自语：“我很小很小的时候啊，妈妈就不要我了。她每天都在红灯区里做生意，但是从来不过来看看我。可我不想她，一点儿也不想，因为这里有好多小伙伴，还有里奥牧师，我一点儿也不寂寞。里奥牧师对我们可好啦！我们会写的字都是他教的，我们唱的歌也是他教的，他会好几种语言哪，还会唱好多好多好听的圣歌！很厉害吧！”小女孩说着说着得意地扬起了头，一脸神气地看着奥德，那双和她发色一样的金棕色眼睛微微反射着太阳的光芒。
　　“可是啊，里奥牧师也有很笨的时候哪。上次他帮我们擦高处的圣者像——喏，就是那里——”小女孩指了指圣母的头顶，“擦着擦着就从底座上摔下来了！我们都骂他笨，虽然他长得不矮，可是人又瘦力气又小，很多时候都不知道他脑子里究竟装了什么哪！卡侬那时就说了，我们一定要好好看着里奥牧师，不然他非得被雇佣军的豺狼吃了不可！”她一说完就撇了撇嘴，好像对里奥的脱线很不满似的。
　　奥德半天无言。小女孩继续说个不停，语调越来越欢快：“可我一点儿也不为里奥担心，因为里奥自然有里奥的办法呀！里奥牧师是最厉害的！好吧，他不让我们这么说，不过我们心里都这么觉得——唔，如果他能不经常走神就更好了。”小女孩似乎是回想起了什么愉快的事情，径自亮着眼眸笑了出来，她用食指拨弄着地上的纸条，一上一下，一上一下地，叠好的纸条在铺满细灰的地面上跳跃着。
　　“他……”奥德勉强挤出了一个字，可是后面的话再也接不上。小女孩忽闪着眼睛等着奥德的下文，直到发现开口说话对奥德来说确实太过艰难，她才又满脸轻松地说道：“你不用为他担心啦，真的，他会好好的，他一定会好好照顾自己的啦！如果可以，他还会把他身边所有的人都照顾得很好的，你放心好啦！”
　　奥德感到心中有一股强烈的酸涩和疼痛一直涌到他的眼睛里，聚拢来，无休无止地凝聚成透明的液体挡住他的视线。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又把它们逼了回去。不能哭！他告诉自己。不，是告诫自己，一定不能哭！直到视线重新清晰，他才再次看见小女孩漂亮的金棕色眼睛，那里面还带着纯真的笑意，有些遥远的话语传到奥德耳中：“奥德哥哥，里奥牧师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好好地活着哩，跟他在一起的人一定也会骂他笨手笨脚。”那笑意中泛出一点金色的光芒，在微微的光线中闪动了一下，又一下，凝成一颗璀璨剔透的泪珠滴落了下来，她还在说，语调依旧欢快，没有一丝哽咽，“我知道那个地方哦，里奥牧师跟我们说过，那个地方叫天堂，一个很美很美的地方哪！里奥牧师一定很喜欢那里，因为他说那里的人都生活得很幸福，每天都有阳光，没有人会哭泣。”又一颗泪珠从她的眼眸中滑落，一颗，又一颗，没有停歇，像她的话语一样，汇成一条河，把人淹没，“他也会生活得很幸福的。只是，他不要太幸福了就把我们忘了啊……应该不会的，里奥牧师才不会忘了我们！他一定在那里等我们哪！对，一定是这样，因为他说过我们以后也都会去那里的！所以他先去了以后，就会在那里等我们的！”小女孩肯定似的朝奥德点点头，这么一动，她的泪水越发汹涌而出，只不过从她那张小小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悲伤的痕迹，除了泪水，没有悲伤。甚至你可以说那是一张充满了希望和期待的美丽脸庞，散发着对生命和未来的美好向往。泪水从这美好之中倏然划过。
　　奥德觉得自己碎了。他没有心，只剩躯壳。现在连这躯壳也在小女孩的泪滴下碎裂。只是面对着这样生机勃勃的小女孩，奥德苍老的躯壳中好像有什么新的东西在萌动。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随着小女孩的笑容，随着小女孩的泪水，随着小女孩的歌声，随着小女孩的言语，一下，又一下，从微弱，到唤出声音。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奥德的身体。这种轻微的震动蔓延到身体的各个部分，输送着一种轻微但持续不断的力量。这，是心脏吗。是新的心脏吗。
　　“里奥牧师总以为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其实我们什么都清楚哪！”小女孩带着微微干涸的泪痕，右手执起那张小纸条，“他说我们最后的任务就写在这张纸条上，放在圣母像里面，大家都要努力活下来，回到这里，完成这上面的任务。”她说着，将叠得十分整齐的纸条慢慢打开，她一边打开一边笑着，眼睛却微微黯淡下来，“我们都知道……”在最后一折即将打开的时候，小女孩一把将纸条的内容转向奥德，笃定又带着小小得意地说道，“这上面一定什么都没写。”
　　奥德愣愣地盯着纸条，不可置信一般。小女孩的笑容变得有些恍惚，仿佛是一切皆在所料的惆怅。她喃喃地说：“看吧，这就是里奥牧师了，这就是他会做的事，那个笨蛋里奥。”可奥德动了动嘴唇，小女孩听到他轻轻地说：“这上面……有字。”她瞪大了眼睛，马上把纸条转过来一看。清浅而温暖的字迹，熟悉的里奥那般的温柔，他的微笑和他的柔声细语似乎在这字里行间浮出来，听见他说：“只有自己感到幸福的人，才能让别人幸福。请去寻找你们的幸福吧。”
　　纸条从小女孩手里轻轻地滑落。她的眼睛里瞬间涨满了泪水，还有金棕色的吃惊、动摇、不可置信。她的双手猛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大哭出来，可眼泪却难以控制地滚滚而落。那个带着欢快语调的，喜欢笑着的，朝气向上的，活泼而有些调皮的小女孩，就这样像是掉进了碎裂的瓶底，残片割开了她美丽的坚强。奥德上前一步，一把将她摁进怀中，他的眼泪也不住地往下掉，可他却好像冲破了言语凝滞的最强大关隘，他不停地安慰她：“不要哭，不要哭，他很爱你们，所以你不要哭！他一定还在某处看着你们，你不能流泪！……”就这样一遍一遍地，他不知道是在安抚她还是在安抚自己。他不知道。可是已经无所谓了。他和小女孩紧紧地抱在了一起，痛哭流涕。在这个硝烟未尽的战场，在这个罪恶游弋的角落，在这个重重叠叠的人生迷宫中，抓住这从不虚幻的真实。
　　小女孩说，我去过帝国哦，那里的人们都很友好，他们对我们也很好，一点儿也不会看不起我们。那里啊，每个人都快快乐乐的，虽然生活可能有些艰苦，但是他们从来都不觉得。那里的每个人都像里奥牧师一样温柔又善良，我最喜欢他们了！没有小孩会被抛弃，也不会被打被骂，还可以上学。他们都有很好很好的妈妈和爸爸，可以一家人生活在一起……
　　事后，菲好像提醒一般地对奥德说，小女孩从来没有离开过联邦。
　　奥德只是笑了笑，很难形容的笑，也许更难被人理解。所以他没有开口回答。
　　小女孩的最后一句话是，奥德哥哥，我叫“奥菲利亚”哦！
　　奥菲利亚。帝国语的词根意为“希望”。
　　不，她去过。她去过帝国。
　　我想，我也是。

　　三天之后，奥菲利亚接受了记忆问讯，并且自愿放弃了与里奥、帝国、情报任务等等相关的所有记忆。这些记忆将随着卷宗一起，成为案件的证据资料。而奥菲利亚，清洗记忆之后进入了联邦为孤儿提供的社会福利机构，直到成年。
　　她与奥德，再也没有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