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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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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恶之门的一边是罪恶另一边是神光,那么罪恶之门是最前哨的罪恶还是最光辉的神迹。走出教堂门口,奥德完全恢复了。他手里轻轻拈着里奥送给他的纸花,来回旋转着根部绳结把玩。花朵随之旋转,娇艳鲜活。他的负面情绪曾经随着泪水滴落在纸花上,在里奥面前。可这泪水随即就风干了,转眼在纸花上面留下细细微微的花纹,正如他那些悲伤痛苦绝望除了一些微薄的痕迹之外什么也不曾剩下。
最近雇佣军混乱的时期内,奥德时常在四处漫无目的地转悠,就像他的人生一样找不到方向。直到某一天他走进这座被人遗忘了许久的教堂,他才寻到了些许归宿的意味。人总是在迷惘的时候最容易接受指引。奥德不信教,不信神,不惧鬼邪。走进了教堂也不信那套虚幻的玩意儿。他只相信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比如实实在在的静心安神。所以他有时候会过来,坐在教堂里,听着教堂的钟声。这里的时间停滞了,这里的虚浮褪去了,但罪恶的势力却无处不在,令神圣无所遁形。他彻底地绝望了。
当我们深陷黑暗,曾经一次又一次地筑起光明的高墙,在黑暗中仰视。但这高墙本身就是脆弱的,不堪一击的,不可能存在的。绝望最大的阴谋便是容忍那么一小段光明的出现,然后掐灭给你看,最终攻陷你最后一点信任,最后一点希望,最后一点勇气。
你还有希望吗,奥德?你还有前路吗,奥德?你还有选择吗,奥德?没有,没有。摇摇头。奥德,你没有。你还奢望着在这个罪恶的国度维护什么,你还奢望着在这个死寂的荒漠寻找什么。你错了,奥德,醒醒吧。
事情迅速发生了变化。那位神秘人士向联邦军网发动了第三次袭击。这次下手非常果断,直接刺入联邦最高机密区。事发当时奥德正在喝酒,酒醒了之后一切都晚了。吉姆已经被带走,这次是雇佣军监察委员会亲自动手。奥德小小的朋友吉姆吓得哭了出来,监察委员不耐烦地拍着桌子:“哭什么哭!哭什么哭!给老子闭嘴!”但一点作用也没有,吉姆除了说不是我不是我之外什么也说不出来。
奥德去看了他,吉姆隔着玻璃对奥德喊,奥德奥德救救我,奥德奥德救救我,不是我不是我真的不是我!奥德望着他,艰难地吐出三个字:“我知道。”吉姆还在哭喊着,已经不顾一切。他不要被冰冻,他不要被冰冻,叛国罪会被永久冰冻,他不要他不要。突然,奥德的那三个字像闪电一样劈过吉姆的脑海。他定住了,泪痕定在脸上,鼻涕定在脸上,震惊定在脸上。“奥德你知道什么对不对?!”吉姆颤抖着声音问。但语气是他被捕以来最冷静的一次。沉默在这一瞬间诡异地压住了时间。喘不过气来。突然,吉姆尖细的嗓音猛地拔到最高点。在吉姆的声音尚未发出之际奥德就嗖地站起身,转背便往外走,甚至等不及自动门自己打开,他就狼狈地用手强行将门往两边扳。吉姆的声音带着极端的控诉,每一个音都宛如利刃重重地割在奥德的心上,鲜血迷蒙了奥德的双眼:“奥德你知道——!!!”仓皇而逃的奥德还是听到了吉姆撕心裂肺的尖叫,自动门闭合得太慢,金属的隔音效果差得出奇,长长的尾音撕心裂肺:“是——西——雅——!!!”
奥德的心都要碎了。他没有逃出多远,就在几层金属门之外站住了。或者说,他全身无力地靠在墙上,他的泪流了下来,流了下来,他觉得每一滴都是血,都是血,都是罪孽,全是罪孽。他棕色的头发慢慢干涸,他棕色的眼睛慢慢枯萎。他的右手紧紧抓住心脏的位置,他也许是想死死护住那最后的一点生命迹象,也许是想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把它狠狠捏碎。
一个声音忽然传来,清冷而关切:“奥德?”这是天使还是魔鬼。西雅纤长的手指覆在奥德心脏前的大手上,另一只白皙的胳膊套在雪白的衣袖里,搀起奥德的肩背。他是小心翼翼地,他是全心全意对待奥德的。“奥德,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了。”奥德第一次发现,西雅的声音也这么温柔,完全不似里奥牧师那般全全温暖,但西雅的这份冷质在面对奥德的时候一样是温柔。只有他温柔对待的那个人才能听出来。
奥德呆呆地盯着西雅的手。非常漂亮的手。奥德记得它每一次在电脑键盘上弹琴般跳跃的样子。这手没有一丝伤痕,没有一丝污垢,微微长尖的指甲,纤细而美丽。这样的一双手,也会沾满罪恶吗。奥德忽然开了口,他的声音很低,稳重得不似他轻微的颤抖:“你的手很冷。”西雅愣了愣,有些不解地歪了歪头:“一直是这样啊。”他一直喜欢冷的东西,冷空气,雪糕,冰箱。奥德分了分神,他忽然缓缓抬起头来,视线与西雅交汇。西雅黑色的瞳孔,奥德浅棕的眼睛。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奥德轻轻地问了:“西雅,你害怕被冰冻吗?”
很快,吉姆被放了出来。他被翻案。因为奥德交出了一枚芯片,来自西雅。同时还有吉姆的证词——西雅曾经偷偷使用过奥德的电脑。虽然吉姆曾经一度由于精神混乱而被判证词无效,但无声监视资料显示,确有其事。就连这段资料也差点被销毁,但幸好只是差点。西雅这个最大的幕后黑手终于被扯了出来,他借由奥德电脑向吉姆电脑种病毒的方法也已查明。这是一种称为“倒退法”的奇招,编码全部以相反的顺序排列并传送出去,查到的时候便是从吉姆电脑到奥德电脑。这就相当于倒着穿鞋子从屋内走到屋外,脚印却显示有人从屋外走到屋内一个道理。
西雅在奥德面前翻芯片的那个时候,奥德就有意捡了几枚外形特别的芯片暗自藏起来。后来奥德发现他无法读取芯片的内容,因为它们不适用于联邦的任何机型。只能是来自帝国的东西,或者是联邦特别设计的秘密芯片。奥德不知道。直到事情进一步恶化,奥德也还死死攥着那些芯片,不愿意交出来。不交出来。这是他仅存的一点情义,一点友谊,一点良心。他不交出来。他仿佛已经知晓了芯片的内容,隐隐约约看到了答案。但预感没有什么作用,逃避也没有什么作用。
情势急转直下。西雅从捉敌主力军变成头号嫌疑犯。奥德交出芯片做完证人录像以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内很久很久。不见吉姆不见西雅更不去教堂。他谁也不想见,哪儿也不想去。他的房间一片黑暗,就像他的心灵。他背叛了他的朋友。本来他可以保护他。可是他没有,他选择了背叛。个人情义之外还有国家道义,国家道义之外还有世界正义。他不想管这些,不想管。他只知道他后悔了,做的时候就后悔了。边做边后悔,边后悔边淌血,边淌血边做。这一切来得太快,就像报应一样。
本来将吉姆当作替罪羔羊的时候,不论是雇佣军还是联邦军还是联邦政府都恨不得当天就宣判当天就行刑并且最好永远不要翻案。极度冷冻是非常非常严重的刑罚,原本联邦上下已经讨论过多次要废除这一酷刑,这一最高刑整个联邦已经有五百多年没有动用过。但当形势紧迫舆论进逼应以大局为重的绝对真理开始熠熠发光时,什么人道主义什么个人权利什么按程序判案便统统应声而倒。现在换成了西雅。问题似乎复杂了许多。西雅比吉姆高了半个官衔,但这不是最主要的。网络防御人员本身就比网络攻击人员掌握更多的内部机密。但这也不是最主要的。复杂的地方似乎是,西雅的来头。西雅也许是有背景的。这背景大得无人知晓。这才是最可怕的。所以西雅被拘捕了大半个月也就像石头投进了河里,扑通一声激起一点水花晃动几下就没了声响,平静得仿佛永远也不会再有下文。这件事闹得够大,但西雅闹出来的事哪件算小。大就大了小就小了,可这日子还得照过。传奇人物以一个传奇事件收场,本该如此,过多地投以关注并不符合雇佣军现实派的本性。何况这件事也没给雇佣军长多少面子,于是约摸也就有点讳莫如深了。原状恢复之后,只剩对联邦军的满腔仇恨还有增无减欣欣向荣。
西雅的离开似乎并没有对普通雇佣军人的生活造成太大影响,但雇佣军网的性能无疑大大下降,甚至出现了百年不遇的网络堵塞。“这是妈的什么鬼事!”雇佣军人纷纷开始骂娘,扯开嗓子骂得每个楼层一片鬼哭狼嚎。只有临时出面顶替西雅的月厦对着电脑屏幕阴恻恻地说了一句:“你们又怎么知道西雅的厉害。”然后继续工作。格那小子为了救西雅已经自投罗网被关了禁闭,吉姆还不知道能不能恢复网军的攻击职位。雇佣网军已经元气大伤。表面上看起来一切如常,其实雇佣网已经塌陷了,失去了西雅,雇佣网便是被抽去了主心骨。永远也没有第二个西雅。在网络上,西雅无可替代。
这一切都毫无征兆可言。仿佛一夜之间就发生了。西雅前段时间碰到奥德,还撅着嘴冲奥德抱怨说这个工作太讨厌啦害我都没有时间玩游戏。西雅最后一次碰到奥德还小心地搀扶着他问道奥德你怎么在这里你怎么了。转眼他就被抓走,音讯全无。没时间说再见没时间说保重没时间问一句为什么,更没时间对上最后一个眼神。吉姆一放回来就用尽全力拍奥德的房门,大喊着:“奥德你不要难过!奥德你没做错!”喊完就哭,哭完又喊,闹得整层楼的人都出来要痛殴他他才忙不迭地跑回自己房间。
这才叫真正的天下大乱。天下大乱不是因为天下乱了,而是因为许多人的小世界分崩离析。再也回不去从前。只剩奥德房间的空气在静静地流动着。安静地,将时间之海推来荡去。与西雅相处的一个个片段浮现在眼前,眼前的一片黑暗就是胶片底色。底色上面永远是西雅白色的衣衫,出尘的容貌,动人的笑容。清清冷冷的声音带着若有若无的撒娇意味喊着奥德的名字:“奥德。奥德。”一次次将奥德折磨得生不如死。他梦见西雅躺在透明的冰石做的冰冻棺里,寒气萦绕,整个人苍白得跟冰石一样透明,仿若就这样融进去了,嵌进去了,合二为一。这样的西雅还在笑,冲着奥德温柔地笑着,嘴唇慢慢地由惨白变为透明,一张一合地说:“我喜欢这里,奥德,我喜欢这里。”每到这时,奥德就会从梦中惊醒,张开嘴却叫不出声来。汗水顺着骇人的脸颊滑下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痛苦地用手撑住额头。
一夜又一夜,奥德就在无声的惊骇中度过。直到有一天,梦中的西雅忽然变了。真实得仿佛就在眼前,冷静尖锐,但望向奥德的眼神中仍然带着稚气和不明所以的点点希冀。西雅对奥德说:“我想见你。”随即奥德醒了,他没有流汗,没有尖叫,只是呆愣。西雅想见他。可他还不想见西雅。他恨不得永远躲在自己的壳里,把头迈进沙子,不需要面对这一切。但他知道,这不可能。奥德,这不可能。你已经逃避得够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