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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   房间里再次充满灯光。奥德洗了澡,打开窗,把屋子收拾回原样。他对着镜子剃了胡须,整理了头发,将衣服打理得整整齐齐。这又是一个奥德。不是绝望的那个,也不是光明的那个。现在这个人更加成熟。仿佛深不可测。棕色的发,棕色的眼,轻抿的嘴唇似笑非笑。他不断地蜕变,蜕变,将过去的自己抛诸脑后。是该挺胸抬头地向前看了。你是为了什么迈出每一步,这个问题的答案从来都毋庸置疑,是为了那闪耀着信仰的未来。
      奥德跨出房门,一个多月以来第一次。这个消息迅速传遍了雇佣军,冷嘲热讽纷至沓来。也不是说雇佣军人们对奥德的行为有多么不齿,只是大家习惯了一种冷嘲热讽的相处方式。长久以来奥德对雇佣军的这种坏习惯一直保持着不屑的态度,只是态度归态度,他内心小小的火苗还是会因此微微晃动。他其实并不是一个能将流言蜚语完全弃之不顾的人,这一点从他与此相对的冷酷外表就可以看出来。而这一次他的冷酷表象未有改变,冷嘲热讽的招数也毫无新意,但他的本质内在似乎已经对此毫不在意了。
      他只是走了过去。既非幽灵也非雄狮。既不令人恍然无觉也不令人眼前一亮。这是个新的样子,他学会了隐藏。最好的隐藏在于平凡。但如果你看到他的眼眸,也许你还能认出这是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好青年。他的脸是冷的,视线却温热,坚冰融化了,从心灵的窗户开始。这融化自成步调,不慌不忙。他仿佛曾经经历过一场生死大战,最后他赢了,凯旋之后带着那种磨练和荣耀,自信地走在人生的大道上。这自信毫不张扬也不显眼,在他似笑非笑的时候自然地流露出来,带着几分意犹未尽的韵味。
      “奥德!”一个人边喊边朝奥德跑过来,很匆忙的样子。奥德回过头,是费尔南多。曾经说过这是个讨人喜欢的小伙子,所以奥德微微地扬起一个欢迎的笑容,虽然在此时此刻看起来有些不合时宜。费尔南多也注意到了这个十分难得的笑,可怜的小伙子显然是被吓到了,他原本似乎准备了满肚子的话要跟奥德说,跑到眼前来却又一脸语塞的样子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有什么事吗?”奥德开了口,温和地。温和这个词实在不适合奥德一贯的形象路线,他在朋友面前也会卸下些许防备,但决不是现在这样搞出个什么温和。卸下些许防备的奥德也该是防备的,而且他防备的方式便是金刚铁甲随时准备以暴易暴,反正跟温和是八竿子打不着。眼前这个奥德……
      “你难道是,受了太大刺激?”费尔南多喃喃地说。因为基本上奥德的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上面盖了一层有心人可以轻易揭开的冷酷外壳。或者说奥德进入雇佣军与费尔南多相识以来就没有表现过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喜悦之情,他的笑容似乎是从脸上硬扯出来的,喜悦似乎是硬塞给笑容的。现在却不是。喜悦很浅笑容很微弱,但是发自内心。费尔南多看得出来。
      奥德笑了笑,回答道:“我很好。”费尔南多疑惑地看着他:“但是……”奥德翘了翘嘴角:“但是什么?”“但是你的朋友西雅他被判刑了。”听到西雅的名字,奥德的脸色微微沉了沉,笑容也沉下去,浮上来的是严肃而不是冷酷。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了。费尔南多发现自己不该这么快提到这个,奥德向来不喜欢别人碰触自己的伤疤。只是奥德太反常了,费尔南多忍不住就……“这是迟早的事。”最后,奥德说。语气淡漠。他甚至没有追问最后的判罚是什么。也许他早就知道了。费尔南多想。若是之前的那个奥德,绝对不会是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那时候的奥德藏不住情绪,也控制不了情绪。眼前的这个似乎藏住了,或者把源头都给控制住了。费尔南多摇摇头,这太复杂太难懂,他想不过来。
      烦恼了半天,费尔南多忽然想起来一件重要的事:“对了,老大他找你。”老大就是拉奇尔。闻言,奥德似是有些讶异地浅浅皱了皱眉,但马上就恢复了“正常”——这种诡异的新的正常。“我暂时不能过去。”奥德说,“我得先把其它事办完。”费尔南多有些好奇地看着奥德。其它事?但奥德没有进一步的解释,他冲费尔南多点了点头:“麻烦帮我转告拉奇尔,忙完了手头的事情我会立刻去找他。”说完他便离开了,剩下费尔南多愣愣地站在原地,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奥德是怎么了。”

      奥德去的第一个地方是联邦政府的监狱。不在雇佣军,不在联邦军,西雅由联邦政府出面监禁。奥德去看他的时候被带进了一个极其特别的地方,相当大,类似于一个独立大厅,正中间摆着一个房间那么大的透明玻璃箱。奥德一眼望过去就滞住了呼吸。西雅在里面。玻璃箱里。那里面有简单的床、盥洗盆和马桶,就像标准监狱房间那样。西雅穿着特制的雪白囚服坐在床沿,双手叠放在大腿上,一动不动,像一尊坐姿端庄的雕塑。他长长的头发被剪短了,但只剪到肩膀上面一点点,不是很齐,有些乱。令奥德大吃一惊的是西雅的发色,黑亮亮的头发居然生生变成了白色!苍白苍白,像西雅的肤色,像西雅的囚服,惨白惨白。奥德的心被猛烈地撞击了一下,他一把抓过领他过来的狱警,怒吼道:“你们对他做了什么!!”吼声震天,在整个大厅里回荡。看守西雅的几个警察都有些慌张地看着奥德,好像怕他冲动之下做出什么事来。被奥德揪住领子的狱警更加恐慌,他早就被关于雇佣军人的传言吓坏了:“你、你快放开我!我们、我们什么也没做!真的!”“他的头发怎么会变成白色?!”“我不知道……噢,是、是这样!他被捕的第二天头发就全白了,我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奥德愣了。他追问:“你是说,一夜之间?”狱警猛点头,用双手比划着:“是啊,那时候他的头发有这么——长,但是全都白了。”奥德松开手,恍恍惚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他的视线重新投向西雅,他的到来,他的吼声,都没有让西雅出现一丝一毫的波动和变化。仍是那个坐姿,那个目光凝固的角度,连呼吸都已经很浅,快察觉不到了。这是一尊雕像,活生生的雕像。
      就是这个仿佛已经被抽去了灵魂的西雅,让奥德心痛得不能自已。他注视了他很久,但西雅仍旧一动不动。旁边的狱警慌手慌脚地整了整衣领,小心地观察着奥德的脸色,用不断说话来缓解自己的紧张:“你看他也没用,他又看不见我们!听也听不到——这个玻璃房间是联邦特制的,他不可能看得到我们。啊,听说他很厉害,可再厉害也不行!”奥德又是狠狠一震,他满眼哀伤地盯着西雅冰塑般的脸庞,久久说不出话来。“西雅。”奥德忽然轻轻地喊着,“西雅。”轻柔而动情。可惜西雅听不到。也许再也听不到了。奥德颤抖着声音问道:“西雅的判罚是……”狱警小心翼翼地回答:“是终身监禁。”末了,狱警又补充了一句:“他还有被探视权——啊,可是没有交谈权。”被探视权又不同于探视权,这意味着西雅能被人探视,但他却见不到前来探视的人,更不能与之交谈。也就是说,西雅,将这样孤孤单单地过完这一生。
      奥德觉得自己快崩溃了。永久冰冻会比这样的判罚更残酷吗。不,不会,现在的西雅连自杀的可能都没有。人力成本奇高的现今,居然拨调了四名狱警专职看守西雅,还划出了这样的大厅供他服刑,更别说四周围那些高成本的监视墙了。咬舌自尽将成为西雅摆脱痛苦的唯一途径吗?等到防止咬舌的药物被法律允许之后,西雅是不是将失去最后一个退路。太悲哀了。过于残酷。
      仿佛是看不过奥德如此悲伤,旁边的狱警又自言自语地碎碎念道:“这判罚可不重,一点都不重,他犯的罪比这严重多了!法官可是网开一面了!”奥德毫无反应。狱警似乎是有些气恼奥德的不领情,抱怨似地悻悻说了一句:“亏得他认罪态度不错……”奥德的视线猛地射过来,像极为锐利的激光匕首。狱警瑟缩了一下,赶紧闭上了嘴。雇佣军的人他可惹不起。奥德的语言却是驽钝的,干涩的:“他……认罪……”狱警以为奥德要冲他发火,结果只是问他,而且是用两个意义不明的单词。紧张的狱警愣了愣,下定决心似地突然放大了声音回答奥德的问题,好像在给自己壮胆:“一、一开始可是死咬着不松口哪!到了第二天早上还不是全都认了!听说他犯的罪可不是一般人能犯的,光是犯罪过程就讲了整整四十八个小时,全是什么电脑啊网络方面的,好像还跟什么电脑游戏有关!讲了一大通,全是听不懂的东西!旁听的专家都给弄糊涂了……”“可是他没有动机!”奥德突然打断他大吼,“他没有这样做的任何动机!他对什么功名利禄都没兴趣!他只是喜欢玩电脑游戏,他只喜欢玩游戏啊!他要是想投敌,怎么会只闹到这种程度!”狱警被眼前这个情绪急速转变的人给吓住了,结结巴巴地说:“可、可他是帝国的皇子啊!”奥德惊呆了。他立在原处,一动不动,像另一尊雕像。“啊呀,我可什么都没说!”失言的狱警慌慌忙忙地打自己嘴巴,他心虚地望了望对面的监视墙,心里那个悔啊。平时好奇打听打听也就算了,怎么给说出来了,这回死定了。虽然现在已经成了公开的秘密,但不代表这能摆在台面上说出来。政治就是要让心知肚明可以公开的东西也要偷偷摸摸轻拿轻放。
      冒冒失失的小狱警进入了自我的悔恨烦恼状态。奥德则是定在那里。许久,许久。仿佛想通了什么,又仿佛掉落进更大的迷惑。他一直在埋头向前走,向前走,走到现在才发现自己已经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他天真地以为他走在前往理想的通途上,虽然曲折但通往理想。事实证明这只是他一厢情愿地自欺欺人。他早就迷失在迷宫里,只是他自己未曾意识到而已。这里道路曲曲折折反反复复,更要命的是谁也不知道理想是不是就在出口等着,或者这个迷宫从来就没有出口。他以为他这一路上只有感情,道义,理想,等等这些虚幻的但对他个人而言很重要的东西。但他终于醒悟到他错了。他的生命里注定充满谎言充满欺骗充满背叛、阴谋和残酷,充满他所不希望充满的所有东西。
      西雅一开始就是帝国的人。还是皇子。这也许并不是一个可靠的消息,但奥德在听到这个消息的那一瞬间就直觉判定这是真的。落入圈套的猎物也有自己的觉悟。西雅从一开始就隐瞒了最大的秘密,他从哪里来,为什么能有如此高超的其他人根本无法望其项背的网络控制技巧。据奥德所知,西雅除了任性之外其实并没有任何不良记录,以他的实力来说联邦军不可能不愿包容这样一个人才。可是西雅似乎一直以来就是在雇佣军,委以重任但没有升迁。联邦究竟知不知道西雅的真实背景?坐上雇佣网军的首领位置,西雅的过往不可能不彻查。难道是西雅利用网络制造了完美的身份证明吗?最后就因为这样一个蹙脚的网络攻击事件而功亏一篑?而且西雅其实表现得相当明显,他是帝国人,也许他早就把这个秘密诏告天下了。他喜欢冰冰凉凉的东西,习惯低温,这大概是因为他在太阳系边缘的帝国长大,温暖和光线鞭长莫及。那他很少出门难道是因为他不喜欢光亮?所以窝在房间里整天整夜不出门对着电脑,偶尔来奥德房间也是过了傍晚。他长袍式的装束,优雅的举止,养尊处优任性到底的性格——这些就是标准的皇子作风?奥德迷惑了。他想说联邦不可能不知道西雅的背景,但这样也还要重用他。西雅有这个价值。也就是说联邦曾经给予了西雅无以复加的信任,最终西雅因为一个可笑的芯片就让这种惊天的信任化作了残忍的报复。也许是怕来自寒冷远方的西雅对冰冻有着一定程度的免疫力,所以联邦便换了这样的方式来惩罚背叛者。
      一切都结束了。从表面上来看仿佛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人人都知道,每个人都无法选择自己的出身,但这种无奈却远远不足以撼动每个人身上的出身烙印。也许有时候这种烙印是正确的,看看西雅的外表和性格就知道。也许有时候这种烙印大错特错,简简单单的一个出身如何概括一个人丰富多彩的特点志趣及其变化,如何概括一个人复杂的思想立场及其转换,更无从把握每个人奇异精巧的人生道路。可是,这身份毕竟是身份,不是因为你的选择,而是因为他人的重视。也许有人向身上的标签越靠越拢,也许有人反向奔驰。但是无差,等到事关重大紧急关头,悠悠之口还是会将你推向你的背景你的身份。西雅若是能出来,他必定会重回帝国义无反顾,不管他曾经是否做过对不起联邦的事。人的选择往往需要社会的鼓励。社会不给你改过的机会,你自然不会改过。社会不给你改头换面的机会,你自然不会改头换面重新做人。也许你曾试过一次两次,但后来总是会放弃的。你会发现企图甩开身份甩开过往的自己是多么天真幼稚,社会从来不曾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你一边同自己做着斗争,一边还要忍受社会的怀疑敌视偏见嘲讽,最后你开始动摇,发现异常坚守的自己只是傻瓜,为了另一帮傻瓜的另眼相看而努力至今,穷其一生或许换来的只是藏在心底的怀疑与敌视,掩饰得很好的偏见与嘲讽。只不过是这样而已。毫无意义。奥德受够了这样的对待,现在这待遇也落到了西雅头上。最终的结论会是,本就不该给西雅这种人机会,烙印就是烙印,永远都是对的。社会曾给出了一个允许改过宽宏大量的样子,是你自己没有感恩戴德地珍惜和把握。看吧,其实根本连样子都不必做。如此这般。光明磊落仁至义尽的社会,以怨报德不知好歹的个人。就是这样。
      奥德悲哀地盯着前方西雅的脸。许许多多的话塞进他的脑中,倾泻不出来。“西雅……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奥德的语调沉痛悲凉,无以复加。“为什么……”他以为西雅会愤怒地报复他,毫不留情地反击。可是西雅没有。他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看,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到。就像死了般。
      过了很久,奥德才想起他来之前想对西雅说的话。他差点忘了这句话。在强大的现实悲痛面前,他几乎忘了这句话。这是一句救赎,最后的救命稻草。不是对西雅,而是对奥德。“我一定会帮你洗清罪名的,西雅。”奥德说。说出来的时候很平静,怒气消失了,悲哀消失了,只剩下这一句。是了,是了,就是这一句。他忽然觉得轻松了很多,释然了很多。西雅会平平安安的,他不会这样度过一辈子的。奥德紧了紧拳头。
      最终,奥德在众狱警的瞩目或者说戒备中离开。他的最后一个背影消失之前,西雅始终僵直黯淡的目光忽然晃了晃。他轻轻地抬了抬头,如往常那般清澈的眼眸微微移动,朝奥德离开的方向望去。那视线没有丝毫责怪、怨气、怒意,仿佛只是含着淡淡的莫名情绪。本该是对外界毫无感知的西雅目送着奥德。悄然无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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