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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晚安 我永远是你 ...
在美国独居的生活,比安知序想象中好很多。
网络上有不少情况和他类似的人,身体陷入这样的境况,生活大多难以为继,他们靠拍摄独居或康复VLOG挣钱。
安知序没有他们那么厉害,做不到完全独居。
他聘请了一位护士,以防万一,他依然付给护士的全天工资,让其只为他效劳。
但安知序没有让护士一直留在他身边。除非遇到自己无法解决的事,他才会电话呼叫,然后护士从隔壁房间赶来。
一开始,安知序很抗拒这种主动寻求帮助的感觉。
即便自己无法做到,宁愿不做这件事,他也绝不拨打电话求助。中期他总算接受,自己就是这么的无能。再后来,他克服了这种怠惰。
比如从前姜好会递来的水,提前一天挂在架子上的新衣,诸如此类的贯穿在生活里的小小细节,他开始自己去准备。
独居的生活,比预想的好太多。
安知序笨拙地尽全力地模仿着VLOG里那些人物的独立与坚强。事实上,他比他们幸运太多。
他有钱,钱可以买来随叫随到的关心,永远有人为他托底。
他让繁忙的工作填满生活的间隙。在更为微小的间隙里,他想起姜好的落泪与道歉。
安知序偶尔会动摇。
他怎么不爱她?还要他怎么爱她?他整个人都交给她了,他只念她,只想她,只为她魂不守舍。
还要他怎么做?
可爱从不是数学题,只有一个标准答案。它更像是语文题,言之有理即可。分数多少,全凭阅卷人心意。
他怎么可能想放手?怎么可能忍心叫她离开他?
他点开邮件,呼吸挣扎,点开陈智文发来的照片,最后紊乱的呼吸奇异地归于平静。
在他看到那些亲密无间的过往后。
也许姜好是爱他的,她说“爱你”“想你”,从来没有欺骗过他。
但她更爱别人。
安知序从来没有见过姜好那样的眼神,柔得快掐出水来,眼底满满的是对明天的期待。
他早该明白,她更爱别人,她心里心心念念别人。
他不是她能舍弃一切的唯一。
好在,独居的生活,没有那么糟糕。他通过实践,确认自己离开姜好,也可以维持现状。
此时此刻,他的指腹,轻柔地刮过她的脸颊。他将每一次抚摸,都当做最后一次,珍重对待。
“好好。去吧。”
小鸟,去吧。去想去的地方。我放你走。
姜好跌坐在他的膝头,眼泪决堤。安知序的指腹温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最后一次为她擦去泪水。
她没想到,推开的话,最后是由安知序说出来。在来美国之前,她就已经想清楚,无论如何,她都要和他做个了断。
不是为了转身投入程泛声的怀抱,抛开这些,安知序本该就有知情权。
这场爱情,始于她的步步为营。她不能愧对他的真心。
她决心主动终结这场欺骗开始的恋爱。后续如何,需另作篇章,不能一错再错。
安知序先一步离开阳台,姜好靠坐在墙角,双手抱住膝盖。
她想了很多。该挽留吗?不对,这似乎正合她意。可安知序……
一片混乱中,安知序在客厅温柔地叫她的名字:“好好。小好。”
她起身来到客厅,脚踝好痛,她踉踉跄跄。
“我想听你弹琴。”
客厅里有一架老古董钢琴,很久很破了。姜好一直没有打开过。听见安知序这么说,她一怔,但还是答应:“好。”
她拿掸子掸了掸琴上的灰尘,打开琴盖。
按下第一个琴键,她才恍惚意识到,安知序竟然从来没有单独听她弹过任何一首曲子。
她弹起舒伯特的《即兴曲Op.90 No.3》。它没有激烈的冲突,像一条映照着过往时光的河流,优美而宁静地流淌。
那朦胧的音色,像一层温柔的薄雾,笼罩着他们。
一种宁静的哀伤,宛如夜色中荡漾的涟漪,一圈圈地散开,抚过旧日的温情,也漫过此刻决堤的悲伤。
姜好在这最后的时光里,将过往的点点滴滴,用琴声细细地梳理,安放在记忆里。
安知序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背脊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话语,都融入琴音里。
当最后一个音符在空气中消散,姜好的手轻轻放回膝上。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坐在琴凳上。
安知序说:“好好,跟我说说,你人生中最快乐的一个瞬间吧。随便哪一个,第一个想到的就好。”
姜好讶异地抬起头。
安知序坐在不远处,安静地看着她。
他离她有些距离,姜好看不清他的面容,不止因为距离,也因为瞬间朦胧眼眶的泪水。
她第一个想起的人是姜书昀。那应该是八岁左右的事情,她坐在姜书昀的自行车后座。
下了雨,她穿了雨衣。那是成人雨衣,她穿着太大了,垂落的雨衣完全遮挡了她的视线,她什么也看不到,只能闻到雨落清新的味道,听见姜书昀断断续续地哼着歌,感受到带着泥土的雨水时不时砸在她的脚尖,凉凉的风灌入雨衣,将它吹得大大的、蓬蓬的。
不知不觉就到家了,比平常还要快。这是姜好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因此,她永远很享受坐在自行车后座,感受风,感受雨。
“还有呢?”安知序追问。
眼泪瞬间盈满了眼眶,姜好想到的是,大学时程泛声骑自行车送她去教学楼的清晨。
那个瞬间如此清晰地浮现,带着阳光和青草的气息。而这个平凡的、充满生命力的瞬间,却是他安知序此生再也无法给予的。
安知序没有等她的回答,转身回了次卧。
失眠到天亮,清晨姜好听见安知序在外收拾东西的声音。她确定没有人进入屋内,是他独自在收拾。她听见什么东西噼里啪啦掉了一地的声音,姜好克制住起床帮他收拾的强烈冲动。
声音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重回寂静后,姜好起床来到客厅。
房间里属于安知序的痕迹都消失了。她透过窗,看到安知序上了车。她注视着他离开,离开他们最后的小家。
她回到餐厅。餐桌上是烤好的吐司,牛奶杯下压着两张纸条。准确来说,是一张支票,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
谢谢你倾身来爱我。
我永远是你的依靠。
短短两行字,字迹已模糊。豆大的泪珠坠进牛奶里,咸得不行。
第二天,姜好乘机飞往南庆。
她很不想来到这座城市,哪怕只是经过也不行。长途飞行使她在飞机上呕吐了一顿,下飞机后却没有停留,直接坐高铁来到故乡。
她依然坐公交车前往墓园,拾阶而上,一步,两步,步步。
没有看见熟悉的身影立在那处。她有些恍然,很快又笑了出来。
也对,现实,怎么可能会是小说。现实里的时间可是真真正正的一天24小时,谁会永远在这里等待。
她释然地笑笑,走近,给姜书昀一个大大的拥抱。
“爸……”她立刻哽咽,在发出一个第一个音节后,她警觉地向后回头。
没有。什么都没有。
草长莺飞,树晃草飘,世界寂静,一座座墓碑无声地注视着她。
她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姜书昀:“爸爸。我好想你。”
她坐下来,背靠父亲的拥抱,告诉他她接下来的决定。
“我打算去一个新的城市生活。”
安知序留给她的那些,足够她慢慢开启新生活。
“休息一段时间,再开始找工作。”
待脚彻底痊愈,再考虑未来……她的时间足够。不必匆忙。
“剩下的顺其自然就好咯。”
姜好的野心没有很大,她只要平淡的缓慢的一生。看似无欲无求,然而做到这些,谈何容易。
日光寸寸变暗,她向父亲告别。
“爸爸,我该走了。我从纽约回来立刻就来看你了,还没有睡过觉。好困。”
她又顺着台阶,一步步远离这个世上曾最爱她的人。
姜好沿着墓园边的那条马路走到一段路。
墓园在郊区,从前这里很荒芜,后来修了某所中学的分部,便渐渐繁华起来。瞧,其实故乡也在稳步发展的,只是很多人视而不见。
姜好轻车熟路地进入一家书店。
她探头看了看,收银台后面的是一个生面孔,不是老板。
这家书店,是姜书昀的一位学生开的。某次姜好看完姜书昀,偶然来到这里。那位学生见过她的照片,所以一眼就认出是她,姜书昀的女儿。
她们没有很多交流,世界之大,只不过是她们都和某位人有着联系。世界之小,她们与和自己有着微小联结的对方相遇。
离开墓园后来书店,已成为姜好的习惯。她与学生交换一个眼神,就能完成对一个人的思念互换。
她不在,有些可惜。
姜好进入里面的书架,脚步生生顿住。
男人靠着墙,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高领羊绒衫,外面随意地套着一件黑色大衣,大衣并未系扣,衣领敞开着,随性,但不刻意。
他感受到她的视线,立刻抬起头。
隔着书架与经年的时光,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顿时,泪如雨下。
无需惊呼,无需疑问。
现实不是小说。但至少,她的人生,是。或者说,他的爱,是。
他真的在等她。
一天二十四小时。不舍昼夜。
程泛声放下手中那本小小的书,朝她走来。明明只隔着短短几件书架,姜好却感觉距离那么远,这几步路那么漫长,就像是织女与牛郎的鹊桥。
姜好也朝着他,迈开步伐。
才一步,程泛声就已经来到她面前。
他的手掌在她面前摊开。
笑容慢慢在哭脸里绽放,姜好破涕为笑,将自己的指尖轻轻放在他的掌心。他没有握紧,只是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和微颤。
“等我多久了?”她问。女生细细的声音,在狭小拥挤的书店里格外清晰。
她不需要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其实她早就期待着。期待着他的出现。
在看见他的那一刻,姜好就明白她有多么的,多么的爱他。
这个地方,只有他知道。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安知序。甚至从来没有带他见过姜书昀。
细细麻麻的愧疚在心底淌过,很快被欣喜掩过。
“一周。”
她没想到那么久。“你每天都在这里吗?工作呢?”
“暂时推掉了。”
她又哭又笑:“如果我没来呢?”
“我知道你不会让我等很久,”他宽慰似地说,“你不是一向要做什么决定,都会来告诉你爸爸吗?”
“是啊……”
也只有他知道她的习惯。只有他能等到她。
“走吧。”他上前一步,将她的整只手包裹在掌心。
这个牵手不带任何情欲,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安稳,像在寒夜里行走太久的人,终于触到了篝火。那温度从指尖一路蔓延,悄然融化了她心中最后的冰雪。
姜好侧过身,让他从她的身边穿过,两个人一起离开书店。临走前,程泛声买下了那本他翻阅的书。
姜好问他:“什么书?”
“《霍乱时期的爱情》。”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落在他紧握着她的手上。
一生的时间,足够用来重新开始。
他们在街上漫步,正值学生放学,两旁的小店挤满了人。虽然他们正值壮年,但在这些少年里,他们显得格格不入。
两人寻了一家没那么多人的小店,在外摆区域坐下。两人点了砂锅粉。
“可能不太好吃。”姜好说。
“为什么?”
她放低声音:“因为没什么人呀。”
果不其然,最后口味挑剔的程泛声没有吃很多。姜好担心他又胃疼,在便利店买了面包。
看见包装,程泛声皱眉:“我不喜欢这个味道。”
姜好另一只手从身后掏出来:“巧克力是我吃的,给你买的是这个啦!红豆味的!”
程泛声弯弯眉眼:“多谢。”
他们就是这么地契合。足够了解彼此,无需任何缓冲时间,如此自然而然地融入对方的生活。
他们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姜好不知道还要走多远,不过她的脚踝不疼,她觉得她可以一直走下去。
但走到人烟稀少,一个学生的身影再也没看见的时候,她停下了。
姜好松开手,但她的手并没有从程泛声的掌心里滑落。
“怎么了?”他问,“脚不舒服吗?我背你?”
她摇摇头,看着不远处亮着光的酒店招牌:“我……该去找今晚落脚的地方了。”她指了指:“我今晚就住那里好了。”
他顺眼望去,然后又回过头,目光衔着她。
“回家吧。”
她再次摇头:“我没有家了啊。”她从前的家,一家人居住的房子,姜书昀去世后,被柳黛卖掉了。那之后,她辗转多地,无一不是栖居他人之所。
“回我们的家。”他郑重地说。
姜好的反应迟钝又缓慢。她不敢让欣喜直接冲进大脑将她麻痹,于是在片刻时间里,她并不相信地睁大了眼睛:“哪里?”
“我们的家。”他凝视着她,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重申。
“哪里?”她继续问,眼眶泛红。
程泛声用行动回答她,她坐上他的副驾,窗外的风景由繁华变为草木,又从草木变成更为繁华的都市。
然后一个转弯,车驶入一片寂静的象牙塔。三三两两的学生在夜色中穿行,有人背着书包,有人拿着篮球,大家各有各的事做。
她的眼里升腾起雾气,湿了眸。
程泛声在楼下停车,姜好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它沉默地隐在夜色里,与其他窗口的灯火格格不入。
她的脚步有一瞬间的迟疑。直到程泛声温暖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后背,一股力量才推着她向前。
很快,她想,那里就会重新亮起光,他们的光。
他们手牵手上楼,拿出钥匙,开门。
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当然也裹挟了些时光的陈旧味道。
程泛声逐一掀开家具上的防尘罩,尘埃在灯光下飞舞,那个被封存的旧时光,缓缓苏醒。
房间的格局几乎没变过,她弹的钢琴,仍然在那里。与四年前她离开的那个早上,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你一直没退租吗?”她声音微颤。
“我买下来了。”他说。
“好亏啊。”姜好不禁感叹。这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不可能有升值的可能,日日都在贬值。
“房子会亏,家不会。”程泛声说。
姜好笑笑,她掀开钢琴上的布,在琴凳上坐下。
她弹了一段《G大调小步舞曲》,边哼边弹,琴声和哼唱声渐渐将空空的小家填满。
没弹很久,程泛声来到她身后,她停下。
熟悉的手熟悉地在她肩上停下,指尖很轻地在她肌肤上揉了揉。
“我好怀念。”他说。
姜好身体僵硬,浑身发烫。
她说:“我也是。”
她又继续弹了一段,程泛声的手停留在她肩上,明明很轻,她却觉得压得她几乎动弹不得,只剩指尖在机械地弹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姜好唤他:“泛声。”
“嗯?”
“我想……一个人待会。”
她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一切。她做不到立刻投入程泛声的怀抱。她有人抱有人安慰有人陪她承受这一切,安知序呢?
现在他是一个人吗?他该怎么向家人解释她的离开?他该怎么面对无尽的孤独?
“去泡个热水澡。去睡觉。”程泛声简短地命令。
他把主卧让给她,去浴室放了热水,衣柜里取出她的旧衣服。她盯着那两件衣服看了一会,她衣服不多,当年她全部都带走了。
在程泛声回答之前,她想起来了,那是前一晚洗过的衣服,晒在阳台,还是湿的,第二天她没办法带走。
程泛声是以什么样的心情,从阳台收下这件衣服,又将它挂进衣柜收好的呢?
她不愿再想下去,拿着衣服进了浴室。
出来后,他已拿着吹风机在等待。还是沙发,还是那张板凳,他给她吹头发,护发精油摆在茶几上。
他熟稔地帮她打理完头发,然后她被他推进卧室,不容拒绝地吩咐:“睡觉。”
她的手机被他没收,姜好陷在软乎乎的床上,看着程泛声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拉上所有窗帘,整个房间陷入比黑更深的黑暗。
是个适合睡觉的环境。
他走出房间,关上门,连最后一点视线也被剥夺。
“晚安。”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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