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府美食图鉴》大梦归川

2、第 2 章 烤鸡

　　江桐四下张望，王哥好像被叫走去负责活动善后工作了，其他工作人员又像个人机，冷脸相对，只比了个“请开始”的手势。
　　“算了，先开拍吧，最多拍个几遍，然后挑状态最好的那一段来宣传。”心生无奈，她只能先调整好状态开始拍摄。

　　刚出炉的烤鸡外皮烤得酥脆，泛着金黄的光泽，顶上还冒着丝丝热气。江桐戴上双层手套，先是用手刮了刮酥脆的外皮，然后揭下一块脆皮就往嘴里放，鸡皮一经入口，先与上颚对抗，在压力下瞬间化为香而不腻的油脂在舌尖化开，口舌一片奇香。
　　随后，江桐握住鸡腿一用力，咔擦一声，一个鸡大腿就被撕了下来，鸡大腿上的肉又紧致又多汁，再加上烤得焦酥的外皮，是最适合用来展示的。由于时间到位，鸡皮的油脂几乎完全被烤了出来，表皮只剩薄薄一层，焦香酥脆。油脂浸润包裹着每一丝鸡肉，又不过分油腻，恰到好处地，即便是力气最小的女生都能轻易将鸡腿肉撕成小片。
　　别说，这烤鸡做得真不错，等工作结束了一定要问问王哥是哪里买的。江桐默默吞了吞口水。
　　奇乔也被烤鸡的香气给吸引住了，不比以往的聒噪，安静了许多，吞咽口水的声音持续不断地传到江桐耳朵里。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随着江桐动作的越来越熟练，周围也越来越安静，连奇乔吞咽口水的声音都消失了。
　　太困了，太饿了，江桐的脑子已经停止转动，既然没人喊停，就只能重复又重复，一味地拆鸡。

　　一只、下一只、再下一只……到手先卸四肢，再从中间把鸡分劈成两半，最后撕下皮、肉向镜头进行展示。

　　下一秒，江桐流畅的动作受到了阻碍，感觉到手的这只鸡似乎没有烤熟，皮肉粘连在一块，格外难撕，左拧右扭，花了很大的力气都没有把鸡大腿撕下来。
　　“这鸡都没烤熟啊……”，她默默抱怨，可视频还要继续，正准备弃了这条，先换下一只鸡来拆，旁边一直沉默的工作人员倒先不干了，默默上来，大刀阔斧的样子，似乎非要帮她把这只鸡拆了。
　　“诶，别，没事……”没等江桐阻拦，工作人员猛地一用力，咵哧一声把鸡撕开了。
　　是鲜红一片，混着黄色的油脂。
　　这是一只没有完全烤熟的…不，这是一只完全没有烤熟的鸡。
　　“yue……”江桐没忍住，在镜头前面干呕出声。没熟的鸡肉，丝丝透明，伴着掉下来的汁水，让人作呕。
　　江桐抬起头，正想怒斥主办方不专业，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自己手上的鸡。也不知道那个工作人员的手速是单身了多少年，在江桐没注意的时候，已经把鸡硬塞到了她手上。

　　黏糊糊的手感，非常湿滑，没有鸡皮的颗粒感。这不像鸡肉，硬要形容，倒更像是人的皮肤。说起来，处理好的鸡，怎么会有鲜血，肉里又怎么会带着油脂呢……

　　江桐背后一片冷汗，低头望去。
　　握在手上哪是烤鸡，分明是一条人腿。一条在高温下略有挛缩的大腿。
　　“啊！”她赶紧把它扔在桌上，捻了捻手指，又在衣服上擦了擦，还是有人肉的触感，手指上的皮肤似乎格外喜欢刚死去的同类，短短几秒已经留下深刻记忆。

　　“怎么会没熟呢……”“应该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熟了啊……”周围的工作人员拖着打工人疲惫的身体走过来，把江桐围在中间，嘴里念着同样的话，像是一个咒语。

　　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浓重的死气。他们根本不是人！这到底是什么活动？奇乔呢？江桐带着满脑子问题，想从这群活死人中逃出去，生存空间却随着他们的步步紧逼越来越少。
　　看着他们逐渐逼近，漆黑一片的瞳孔，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两眼一黑，晕了过去。

　　“live house上多人离奇失踪，其中还包括著名艺人岑昼和美妆博主奇乔，现场只找到一些拍摄道具，目前并未发现与失踪人员有关的线索。据了解，此次聚会举办的地点在一个废弃大楼中，那里曾是红火一时的娱乐公司的大楼，后来突发一场大火，有近百人在火灾中丧命。时隔20年，此地再次发生奇案，是人性的扭曲，还是因果的轮回，本台记者将持续为您带来报道。”电视里滚动播放着震惊全城的多人失踪案。

　　醒来时，江桐发现自己就躺在家里的床上，而电视上正在播放这个新闻。作为在场唯一知情人，她当晚的存在就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清除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江桐尝试过主动上门，向警督诉情，可只换来了几个诧异的眼神和几杯似乎是用来安抚情绪不稳定人群的热茶。她甚至联系到记者想要接受采访，也不过是上了几次社会新闻，不是头版头条也就算了，还是上的合集，标题是《青年长期失业引发精神失常》。

　　王哥、主办方、烤鸡，甚至还有已经不是烤鸡的…人。没有一个人相信江桐说的话。哪怕她说的全是真的。一想到她的朋友，以及那些失踪的人，很有可能都已经变成了餐盘里的鸡肉，变成新闻报道中不重要的拍摄道具，江桐又怒又怕。

　　那些人，到底是人吗？或许，是已经丧命的冤魂？可为什么挑中他们戕害呢？自己又是为什么能够逃过一劫呢？

　　江桐每日带着这些疑问游荡在西城，却因为没有线索，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到答案。直到有一天，她在夜市街头重新见到了一个人。

　　那个人挂着大金链，变得奇胖无比，直发变成了卷发，一手夹着烟，一手不断往锅里下着馄饨，经过他时除了食物的香味，江桐还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像初春的第一场雨，雨水淋到草木泥土里蒸腾起来的那种湿润的气息。这个味道，那天坐在王哥身边的时候江桐也闻到过！

　　“老板，来碗馄饨。”不能打草惊蛇，要先稳住他。
　　“好嘞！”他动作麻利地往锅里下馄饨。那馄饨皮薄肉大，本该是江桐的最爱，可那次事故之后我再也不吃肉了，现在看着粉色的肉馅还有些反胃。
　　“咳，老板，您这铺子开了多久了？”如此彻底的改头换面，一定是不希望有人认出他。
　　“别演了姑娘，一般人可看不到我这摊位，你不是来吃馄饨的吧？”他这么聪明？还是自己演技太烂了？江桐有些挫败。
　　“好吧，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那次活动的召集人吧？王哥？”
　　“可以这么说吧。”
　　“你为什么要害那些人？他们最后到底去哪了？为什么选中他们而不是我，为什么我还活着？那里到底是什么地方？……”憋了这么多天，好不容易有个知情者，江桐倒豆子一样把心里的疑问一口气地全问了出来。
　　“诶，什么你啊我的，我可不是他们一伙的，我那时还好心提醒你，是你自己要回来的。”他手上的动作一顿，镜片上方看向江桐，眼神带着明显的不认同，“再说了，我也只是个干活的，他们连工资都还没给我结呢。”
　　就那几句都市鬼故事也能叫提醒？
　　“别打马虎眼，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失踪了那么多人你总该给个解释吧，你要觉得这个环境不合适，就跟我去警督那边解释！”江桐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对准他的脸，随后拉着他的胳膊就想往外走。
　　“哎你这姑娘，别费那劲了，地上的警督哪管得了地下的事啊，”他眼见挣脱不开，只好求饶，“别这么轴啊，你应该多少也猜到了，那些人哪是失踪啊，他们不都还在现场吗？”他向手上的馄饨努努嘴，不知道在暗示些什么。

　　江桐一阵恶寒，放开了他的胳膊。他转着手腕，呼呼地往上吹气。王哥虽然体格很大，皮肤却意外地非常细嫩，江桐力气也没多大，才握了这么一会，就起了几道红印子，本来就油腻的脸此时撅着嘴巴吹着手腕，画面着实不美观。
　　“你豆腐做的啊，我才轻轻一捏，你就这么大反应？”江桐不敢置信地看着王哥，见王哥不理自己，依然在那吹手腕，才别别扭扭地说，“好吧，对不起，我不该动手动脚的，那你总该告诉我是谁要害他们吧？”
　　王哥悠悠地放下手腕，“因果循环罢了，20年前的他们在加班中亡故，欲望给他们带去了财富和……死亡。因为没有死得其所，他们只好一年又一年地被困在这个地方。20年后，恰好又遇到类似的人，找到交替就好下手了。”
　　“都是资本家的逼迫，打工人加班哪是自己想加？怎么到头来还是牛马被祸害？”江桐越听越气。
　　“……那栋大楼吞噬了他们的生命，也吞噬了他们的欲望。只要是私欲强烈到偏执的人进入那栋大楼，他们心里的恶意和黑暗就会进一步催化，这就酿成悲剧了。”王哥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合着这么说来，你倒是完全无辜了？这次活动到底是谁组织的？你在其中又扮演什么角色？”说来说去，他还是没解释清楚。
　　“别刨根问底了，我也是受害者啊，本来工作做得好好的，不就是最近手头紧想赚点外快，正好碰上20年前的苦主，他骗了我，”说到这，王哥的神情一变，眼睛陡然变红，脸上青筋暴起，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出来了一样。“他骗了我，他一开始明明只说想吸食一点当代打工人的怨气给大家解解闷，我也觉得他们很倒霉，就同意帮他召集，谁知道他是想找交替，工资没给我不说，还害得我正式工作都丢了，只能在这卖馄饨！”他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唾沫星子都落到了江桐脸上。
　　“那我朋友他们呢？他们以后就一直被困在那栋楼里了吗？”江桐抹了把脸，继续问道。
　　“放心吧，这次事情闹太大，上头已经注意到了，你朋友他们也是受害者，虽然确实犯了七原罪，但如果不是因为被引诱，也不至于被吞噬，他们会有自己的归处的。”
　　“那为什么要把他们变成鸡啊！差点没把我吓死。就算是找交替，也该是一样的死因，大不了再起一场火，就这样直接把他们都变成鸡，也太不人道了吧。”
　　“都变成鸡了应该讲鸡道吧还讲什么人道……”
　　“喂。”
　　“咳，具体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你走了以后我没多久也就失去意识了，估计被幕后黑手控制了灵体，等我恢复灵识，调职文件都下来了。”
　　“那为什么偏偏放过我了？”
　　“行了别问了，你不在其中当然有别的原因，也许是你的欲望不强烈，也许是你还有其他的事要做，也许……”他手上戴着的石头闪了一下红光。“好了好了，我今天和你说这么多都已经算给你面子了，本来我都不能说这些的，要不是你力气太大……”王哥心有余悸地瞟了一眼江桐的手，“你得了便宜就别卖乖了，赶紧走吧，别耽误我做生意。”他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什么生意，就他卖的这东西，有没有食品经营许可证还两说呢，不定什么时候就被人举报了。再说了，除了自己，哪有人在他摊位前。

　　江桐心里嘀咕着转身。却见身后排起了长队，那些人依然看不清脸，黑色瘦高的，裹在迷雾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