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舟明霁》蚁行了吗

8、第八章 裂缝

　　沈淮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以为江明霁会愤怒，会质问。所以做好了要争吵的准备，然而什么也没有，他只是看着自己，同样什么也没说，很快便离开了。
　　随后，他也回到了屋内
　　寒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
　　沈淮舟蜷缩在小屋冰冷的床板上，薄被像纸一样盖不住浸透骨髓的冷。胃里不再是绞痛，而是一种持续的、沉重的下坠感，仿佛里面塞满了冰冷的铅块。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腹腔深处闷烧的钝痛，喉咙里堵着铁锈般的腥气。冷汗浸透了单薄的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更深的寒意。

　　窗外，天光灰白。
　　父亲的鼾声如同破风箱，在主屋时断时续。沈淮舟挣扎着想坐起来，一阵剧烈的眩晕猛地袭来，眼前瞬间被浓重的黑雾吞噬。
　　他重重跌回坚硬的床板，后脑勺磕在墙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这轻微的声响却像投入死水的石子，主屋的鼾声骤然停了。

　　紧接着，是沉重的脚步声和粗暴的推门声。

　　“兔崽子！大清早作什么死？！”沈父带着宿醉的暴躁和浓重的酒气闯了进来，布满血丝的眼睛瞪着床上蜷缩成一团的沈淮舟，“装什么死？！起来！去给老子买酒！”

　　浑浊的酒气和男人身上隔夜的汗臭味瞬间充斥了狭小的空间。沈淮舟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死死咬住牙关，将头更深地埋进臂弯，身体因为极致的虚弱和恐惧而微微颤抖。

　　“聋了？！”沈父见他不动，怒火更炽，几步跨到床边，伸出粗糙油腻的大手，一把揪住沈淮舟的头发，将他硬生生从床上拖了起来！

　　“呃啊……”头皮传来撕裂般的剧痛，沈淮舟被迫仰起脸，眼前模糊一片，只能看到父亲那张因愤怒和酒精而扭曲变形的面孔。

　　“老子跟你说话呢！听见没有？！”沈父咆哮着，揪着头发的手用力摇晃，沈淮舟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快被扭断了。胃部受到剧烈牵动，那沉重的铅块仿佛瞬间炸开，尖锐的疼痛让他眼前彻底一黑，身体软了下去。

　　“妈的！装！还他妈给老子装！”沈父见他“瘫软”，更是怒不可遏，以为他在耍花样。他松开揪头发的手，转而狠狠一巴掌扇在沈淮舟毫无血色的脸上！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小屋里炸响。

　　沈淮舟的头被打得狠狠偏向一侧，脸颊瞬间红肿起来，火辣辣地疼。然而，预想中更大的暴风雨并未降临。

　　因为沈淮舟挨了这一巴掌后，身体只是顺着惯性软软地倒了下去，像一滩彻底失去支撑的烂泥，无声无息地滑落在冰冷的地面上。他双眼紧闭，脸色是死人般的灰白，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沈父愣住了，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他狐疑地用脚踢了踢地上毫无反应的少年：“喂？小杂种？真晕了？”他用脚尖将沈淮舟翻了个身，看到他紧闭的双眼和惨白如纸的脸，以及嘴角缓缓渗出的一丝暗红色的血沫（可能是胃部痉挛导致粘膜损伤）。

　　“妈的……晦气！”沈父嫌恶地啐了一口，又狠狠踢了一脚沈淮舟毫无知觉的小腿，“没用的东西！尽耽误老子事！”他骂骂咧咧地转身，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似乎完全不在意地上儿子的死活。门被“砰”地一声甩上，震落了墙角的灰尘。

　　小屋重新陷入死寂和冰冷。

　　沈淮舟静静地躺在地上，像一具被遗弃的破布偶。
　　意识沉浮在无边无际的黑暗和剧痛的深渊里，偶尔被冰冷的窒息感拽回片刻。他仿佛置身冰窟，又仿佛在火海中灼烧。他听到遥远的地方传来模糊的咆哮和摔砸声，那是父亲又在发泄怒火。
　　他想动，想逃离，身体却沉重得像被钉死在地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小屋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沈母苍白憔悴的脸探了进来。当她看到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儿子，看到他嘴角的血迹和灰败的脸色时，浑浊的眼睛里瞬间涌上巨大的惊恐。她慌忙推开门，扑到沈淮舟身边。

　　“淮舟？淮舟？！”她颤抖着手去探沈淮舟的鼻息，微弱的气流拂过指尖，让她稍稍松了口气，但沈淮舟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手脚又让她心沉到了谷底。
　　“天哪……老天爷啊……”她手足无措地跪在冰冷的地上，看着儿子奄奄一息的样子，眼泪无声地滚落，却不敢大声哭泣，怕惊动主屋那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恶魔。

　　她颤抖着想把沈淮舟扶起来，搬到床上。但沈淮舟虽然瘦弱，失去意识的身体却异常沉重。她试了几次，都徒劳无功，反而累得自己气喘吁吁。巨大的绝望和无助笼罩着她，她只能徒劳地握着儿子冰冷的手，一遍遍低声呼唤着他的名字，眼泪滴落在沈淮舟的手背上。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院门被不轻不重地敲响了。

　　沈母吓得浑身一抖，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看向院门方向，脸上血色尽失。是那个煞星回来了？还是……警察又来了？巨大的恐惧让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

　　敲门声停顿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这一次，伴随着一个清朗、刻意放大的声音：
　　“沈淮舟同学在家吗？我是江明霁！老师让我把复习资料送过来！”

　　是昨天那个孩子！沈母的心猛地一跳，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慌乱地看了一眼地上昏迷不醒的儿子，又惊恐地瞥了一眼主屋紧闭的门。主屋里，沈父的鼾声依旧震天响，似乎没有被敲门声惊醒。

　　巨大的勇气和对儿子的担忧压倒了对丈夫的恐惧。沈母跌跌撞撞地爬起来，几乎是扑到院门边，颤抖着手拉开了门栓。

　　院门外，江明霁穿着一身干净的休闲服，额角的纱布换了一块新的，手里果然拿着一叠打印纸，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好学生”的礼貌笑容。
　　然而，当他看清门内沈母脸上未干的泪痕、惊恐的眼神以及院内小屋洞开的门和地上隐约可见的人影时，那点礼貌的笑容瞬间凝固，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阿姨？沈淮舟他……”

　　“救…救救他……”沈母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一把抓住江明霁的胳膊，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哭道，“他…他晕倒了…好烫…我叫不醒…我…我弄不动他……”

　　江明霁的心猛地一沉。他二话不说，拨开沈母的手，大步流星地冲进院子，径直冲向那间低矮的小屋！

　　当看到倒在地上面色灰白、嘴角带血、气息微弱的沈淮舟时，江明霁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怒火瞬间窜上头顶，几乎要冲破理智！他猛地抬头看向主屋紧闭的门，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杀意，但仅仅一瞬，就被强行压下。

　　他迅速蹲下身，探了探沈淮舟的额头，滚烫！又摸了摸他冰冷的手腕，脉搏快而微弱。他当机立断，脱下自己的外套，小心地裹在沈淮舟身上，然后弯腰，手臂穿过沈淮舟的腋下和膝弯，一个用力，将他打横抱了起来！

　　沈淮舟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捆干柴，硌得人生疼。
　　那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物传递过来，让江明霁的心也跟着揪紧。

　　“阿姨，麻烦帮我开下院门！”江明霁抱着沈淮舟，声音低沉而急促。

　　沈母这才如梦初醒，慌忙跑去拉开院门。

　　江明霁抱着沈淮舟，大步冲出这个令人窒息的院落，没有丝毫停留。他甚至没空去理会身后沈母那充满感激、愧疚和恐惧的复杂目光。

　　清晨的街道上行人稀少，江明霁抱着沈淮舟，几乎是跑了起来。
　　沈淮舟滚烫的呼吸微弱地拂在他的颈侧，那微弱的气息仿佛随时会断绝。他从未觉得从这条巷子到外面大路打车的地方如此漫长！

　　“坚持住！沈淮舟！听见没有？！”他一边跑，一边对着怀里毫无知觉的人低吼，声音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和恐慌。他不敢去想如果晚来一步会怎样。

　　终于拦到了一辆出租车。江明霁小心地将沈淮舟塞进后座，自己也挤了进去，报出最近的医院地址，声音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

　　“师傅，快！麻烦快点！”

　　出租车疾驰而去。车厢里，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沈淮舟身上散发出的、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长期营养不良的淡淡酸气。
　　江明霁让沈淮舟的头枕在自己腿上，一只手紧紧揽着他，另一只手无意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他嘴角已经干涸的血迹，仿佛这样就能擦掉那刺眼的痕迹和不断蔓延的恐慌。

　　沈淮舟的身体在无意识中微微颤抖，眉头紧锁，仿佛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他的嘴唇干裂，微微翕动着，似乎在呓语，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突然，在车辆的一个颠簸中，沈淮舟那只垂落在身侧、冰冷僵硬的手，无意识地动了一下。指尖蜷缩着，仿佛在虚空中徒劳地抓握着什么。

　　下一秒，那只冰冷的手，带着微弱却执拗的力量，轻轻地、颤抖地，抓住了江明霁撑在他身侧、同样有些僵硬的手腕下方，那一点点衬衫的衣角。

　　布料被冰冷的手指攥紧，微微下陷。

　　江明霁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被电流击中。他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那只攥住自己衣角的、骨节分明却毫无血色的手。那力道很轻，很微弱，却带着一种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令人心颤的绝望和依赖。

　　那只手冰冷，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江明霁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疼痛，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感瞬间弥漫开来。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覆在了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衣角的手背上。

　　滚烫的掌心，包裹住冰冷的、颤抖的指尖。

　　他没有试图掰开那只手，只是这样覆着，用自己掌心的温度，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试图温暖那一点点冰冷的绝望。

　　车窗外，城市的景象飞速倒退。医院刺目的红十字标志，在视野中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