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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反向逃离 ...

  •   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附着在鼻腔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医院特有的、冰冷洁净的烙印。沈淮舟躺在病床上,看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手背上留置针的异物感清晰而持续,冰凉的药液正一滴滴注入他的血管,暂时安抚着那场高烧和剧烈呕吐后依旧隐隐作祟的虚弱。医生的话言犹在耳:急性胃炎伴营养不良,需要静养。

      静养?在那个“家”里?沈淮舟扯了扯嘴角,一个无声的、冰冷的弧度。他闭上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江明霁抱着他冲出院子时紧绷的下颌线,是出租车后座上覆在他冰冷手背上的、那滚烫得几乎灼人的掌心温度,更是……那只在意识混沌边缘,本能般死死攥住对方衣角的、属于他自己的手。

      羞耻感像藤蔓,缠绕着心脏,越收越紧。他像一个被剥光了所有伪装、暴露在聚光灯下的囚徒,而唯一的观众,就是江明霁。他看到了自己最狼狈、最不堪、最脆弱的样子,甚至……看到了自己那点可悲的、无法自控的依赖。这种认知比胃痛更让他难以忍受。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沈淮舟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没有睁眼,但全身的感官都警惕地捕捉着门口的动静。

      “淮舟,感觉好点没?”是母亲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和浓浓的疲惫。她拎着一个保温桶,走到床边,“妈给你熬了点小米粥……”

      沈淮舟缓缓睁开眼,目光掠过母亲憔悴的脸,落在那个廉价的保温桶上。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重新闭上了眼睛。拒绝的姿态无声而明确。

      沈母端着保温桶的手僵在半空,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她把保温桶轻轻放在床头柜上,默默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着头,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病房里只剩下输液管里液体滴落的轻微声响和母子之间沉重得令人窒息的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停在了病房门口。那脚步声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生命力的节奏感。

      沈淮舟闭着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是他!一定是他!

      “阿姨,沈淮舟怎么样了?”江明霁清朗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好…好多了,医生说就是胃炎,养养就好……”沈母慌忙站起身,有些局促地回答,“多亏了你啊,江同学,要不是你……”

      “应该的。”江明霁的声音打断了沈母的道谢,似乎不愿多提。他走了进来,目光直接落在了病床上闭目装睡的沈淮舟身上。

      沈淮舟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审视,带着探究,或许还有一丝他无法解读的……了然?他死死闭着眼,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攥着被单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不要过来!不要说话!他在心里无声地呐喊。

      江明霁似乎真的没有靠近。他只是在床边站定,目光扫过沈淮舟苍白安静的脸,扫过他手背上的留置针,最后落在那碗被冷落的小米粥上。

      “医生说要清淡饮食,按时吃药。”江明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是对沈母说的,却又像刻意说给床上的人听,“阿姨,您也辛苦了,这里有我看着,您先回去休息一下吧?晚上再来换我。”

      “这……这怎么好意思……”沈母有些无措。

      “没事的,阿姨。”江明霁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您脸色也不好,需要休息。这里有我,您放心。”

      沈母犹豫地看了看病床上一动不动的儿子,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气质不凡、眼神坚定的少年,最终在江明霁平静的注视下败下阵来,低声道了谢,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病房。

      门被轻轻带上。

      病房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瞬间凝滞,比之前更加沉重,带着无形的张力。日光灯管的嗡鸣声似乎被无限放大。

      沈淮舟依旧死死闭着眼,全身的神经都高度紧绷,每一寸皮肤都在感知着床边那个人的存在。他能听到江明霁拉开椅子坐下的声音,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自己身上,像探照灯一样,试图穿透他紧闭的眼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终于,沈淮舟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无声的、令人窒息的审视。他猛地睁开眼,目光直直地撞上江明霁的视线!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正平静地看着他,没有丝毫意外,仿佛早就料到他装不下去。

      “醒了?”江明霁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

      沈淮舟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却带着倔强和防备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一头随时准备暴起伤人的幼兽。

      江明霁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敌意。他微微前倾身体,拿起床头柜上那碗已经微凉的小米粥,用勺子轻轻搅动了一下:“吃点东西?医生说你需要补充能量。”

      “拿走。”沈淮舟的声音嘶哑干涩,像砂纸摩擦,带着冰冷的拒绝。

      江明霁搅动粥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再次看向沈淮舟,眼神里没有愠怒,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洞悉一切的平静。“你在躲我?”他问,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沈淮舟的心猛地一缩,像被戳中了最隐秘的伤口。他别开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拒绝回答,也拒绝再与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对视。

      “因为觉得难堪?因为被我看到了你不想让人看到的样子?还是因为……”江明霁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像一把小锤子敲在沈淮舟紧绷的神经上,“……因为那只抓住我衣角的手?”

      沈淮舟的身体猛地一颤!被刻意压抑的记忆汹涌回潮——黑暗中冰冷的绝望,那只在颠簸中本能地、死死攥住衣角寻求依靠的手!巨大的羞耻感瞬间将他淹没,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病态的红晕,耳根滚烫。他猛地转回头,眼中是近乎崩溃的愤怒和难堪:“闭嘴!你出去!我不想看见你!”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带着破音,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胸口剧烈起伏,牵扯到虚弱的胃部,一阵闷痛袭来。

      江明霁看着他激动的样子,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并没有如他所愿地离开。他放下粥碗,身体靠回椅背,沉默地看着沈淮舟因羞愤而微微颤抖的肩线和急促起伏的胸膛。那眼神,不再有之前的压迫感,反而带上了一种奇异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仿佛在观察一个情绪失控的实验样本。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沈淮舟以为他会继续用言语刺激自己时,江明霁却从随身带的书包里,拿出了一张长方形的、印刷精美的卡片,放在了沈淮舟盖着被子的手边。

      卡片上印着炫酷的扣篮图案和醒目的比赛信息——市高中篮球联赛决赛,后天晚上七点,市体育馆。

      “我们学校对一中,决赛。”江明霁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仿佛刚才那段尖锐的对话从未发生,“我的位置是首发小前锋。这张票位置不错,就在我们学校休息区后面。”

      沈淮舟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张票上,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他抿紧苍白的嘴唇,一言不发。

      “不是同情,也不是施舍。”江明霁看着他移开的目光,补充了一句,语气带着一种刻意的、公式化的疏离,“就当……是你帮我补习数学的报酬。你缺钱,我知道。这张票市价一百二,抵两次家教费。”

      他说完,站起身,没有再去看沈淮舟的反应,拎起书包,径直走向病房门口。

      “好好休息,按时吃饭。”拉开门之前,他丢下这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医生交代医嘱。然后,门被轻轻关上,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寂。

      沈淮舟僵硬地躺在床上,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疲惫和一种莫名的……空落感。江明霁最后那平静到近乎冷漠的态度,像一层无形的冰,隔绝了所有情绪。没有愤怒,没有追问,没有怜悯,甚至……也没有了之前那种让他心慌的探究。

      他拿起手边那张还带着一丝对方体温的球票。印刷精美的图案在灯光下有些晃眼。“报酬”……“抵家教费”……他死死攥紧了那张票,坚硬的卡片边缘硌得掌心发疼。一种被明码标价的屈辱感,和被对方彻底划清界限的冰冷感,交织着涌上心头。

      他猛地将球票揉成一团,狠狠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两天后,傍晚。

      市体育馆外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穿着各色校服的学生、兴奋的家长、挥舞着小旗子的啦啦队,汇成喧闹的洪流,涌向检票口。空气里弥漫着爆米花的甜腻、运动饮料的酸涩和青春荷尔蒙特有的躁动气息。

      沈淮舟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像个格格不入的影子,远远地站在体育馆对面人行道一棵梧桐树的阴影下。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脚下被路灯拉长的、孤零零的影子。手里,紧紧攥着那张已经被他反复揉捏、又小心展平、边缘甚至有些磨损的球票。

      去看吗?

      这个念头像鬼魅一样纠缠了他两天。理智告诉他,绝不应该去。那无疑是再次将自己送到江明霁面前,再次暴露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下。那声“报酬”更是像根刺,扎在心头。

      可是……

      鬼使神差地,两天来,江明霁在球场上奔跑跳跃的身影,他精准投篮时手臂绷紧的线条,甚至他额角那块纱布下隐约可见的伤痕(那伤痕因他而起!)……这些画面总是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还有江明霁最后那平静到冷漠的眼神和语气……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混杂着不甘和某种隐秘渴望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

      体育馆内隐约传来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节奏强烈的背景音乐,像一只无形的手,撩拨着他封闭已久的心弦。那喧嚣,那活力,那属于“外面”世界的光和热,对他这个长久生活在阴冷角落的人来说,是一种陌生而巨大的诱惑。

      他攥着票的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掌心因为紧张而渗出细密的汗,将薄薄的票纸浸得有些发软。

      去吧……远远地看一眼,就一眼。躲在人群里,他不会发现的……一个微弱的声音在心底蛊惑着。

      不行!不能去!另一个声音在严厉警告。

      内心的拉锯战让他几乎喘不过气。胃部又开始隐隐作痛,提醒着他身体的虚弱。

      就在这时,体育馆内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尖叫和呐喊!那声音如此热烈,如此疯狂,充满了无与伦比的激情和生命力!仿佛连隔着一条马路、站在树下的沈淮舟,都被那巨大的声浪冲击得心脏狂跳!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体育馆灯火辉煌的入口。检票口已经没什么人了,比赛显然已经开始,高潮迭起。

      那个蛊惑的声音瞬间压倒了所有警告。

      去吧!就去看一眼!看看那个光芒万丈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看看……他打球的样子……

      沈淮舟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不再犹豫,攥紧手中的票,像一滴终于决定融入大海的水珠,低着头,快步穿过马路,汇入了体育馆最后的人流。

      检票,入场。

      巨大的声浪和炫目的灯光瞬间将他吞没!震耳欲聋的呐喊,激昂的音乐,球鞋摩擦地板的尖锐声响,篮球撞击篮板发出的沉闷轰鸣……所有感官都在瞬间被塞满、被冲击!沈淮舟被这从未经历过的、爆炸般的氛围冲击得有些眩晕,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壁。

      他努力适应着这过于强烈的光和声,目光急切地在喧嚣沸腾的观众席和下方灯光聚焦的球场中搜寻。

      找到了!

      球场上,身穿红色7号球衣的身影,如同最耀眼的火焰!江明霁!他正带球疾速突破,动作流畅迅捷得如同猎豹,一个灵巧的变向晃开防守队员,在对方两人包夹合围的瞬间,猛地急停跳起!

      手臂舒展,手腕轻抖。

      篮球划过一道优美而致命的弧线,空心入网!

      “唰!”

      清脆的入网声仿佛点燃了炸药桶!

      “啊啊啊啊啊——!”
      “江明霁!江明霁!!”
      “MVP!MVP!!”

      整个体育馆瞬间沸腾!沈淮舟所在的这片区域更是陷入了疯狂!穿着同校校服的学生们激动地跳起来,挥舞着手臂,声嘶力竭地呼喊着那个名字!

      沈淮舟被这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包围着,心脏随着那个入球的轨迹狠狠跳动了一下!他看着球场上那个被队友簇拥着、汗水浸透球衣、脸上带着张扬自信笑容的少年,看着他额角那块被汗水打湿的、在聚光灯下依旧显眼的纱布……一种陌生的、滚烫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备和伪装!

      那是……什么?

      是羡慕?是震撼?还是……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被那耀眼光芒所吸引的渴望?

      他怔怔地站在那里,忘记了呼吸,忘记了躲藏。喧嚣的世界仿佛在瞬间远去,只剩下球场上那个奔跑跳跃、掌控着全场节奏的红色身影,和他每一次精准的传球、每一个致命的投篮!

      中场休息的哨声尖锐地响起,打断了比赛的节奏,也猛地将沈淮舟从那种近乎失神的震撼中拽回现实。

      灯光亮起,观众席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起身去买饮料,有人兴奋地和同伴讨论着刚才的精彩瞬间。喧闹声依旧,但比起刚才那种爆炸性的狂热,稍稍平复了一些。

      沈淮舟如梦初醒。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他在这里!在江明霁的视线范围内!他刚才在做什么?他竟然看入了迷!甚至……甚至忘记了躲藏!

      他猛地低下头,像只受惊的兔子,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失控的地方!他慌乱地转身,试图挤出人群,离开这片属于江明霁光芒笼罩的区域。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一个高大的身影,带着一身蒸腾的热气和浓烈的汗水味道,如同疾风般,精准地挡在了他的面前!

      沈淮舟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去!他惊骇地抬起头!

      是江明霁!

      他刚下场,额发被汗水彻底打湿,几缕黏在额角和贴着纱布的地方。红色的7号球衣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年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肌肉线条。他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脸颊因为剧烈的运动而泛着健康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淬火的星辰。

      他就这样突兀地、不容置疑地站在沈淮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又带着点玩味的笑意。

      “跑什么?”江明霁的声音因为喘息而有些低沉沙哑,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喧闹,带着一种强烈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球票背面印着座位号,沈淮舟。”他扬了扬下巴,目光锐利地锁住沈淮舟因为震惊和慌乱而瞬间煞白的脸,“我早就看见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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