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舟明霁》蚁行了吗

7、第七章 腐烂的橙子

　　黎明前的黑暗最是浓稠，像化不开的墨，沉重地压在沈淮舟狭窄小屋的窗棂上。寒气无孔不入，穿透薄薄的墙壁和屋顶的缝隙，舔舐着他蜷缩在破旧薄被下的身体。胃里空得发慌，那点被药物强行镇压下去的疼痛，在极致的饥饿感面前，重新变得清晰而锐利，像有只冰冷的手在腹腔里缓慢地搅动、攥紧。

　　他睁着眼，盯着头顶那被经年污垢覆盖、只能透进微弱天光的灯泡。派出所里惨白的灯光，父亲喷溅着口水的狰狞面孔，江明霁额角那块刺眼的纱布，还有警察带着怜悯和审视的目光……这些画面如同鬼魅，在黑暗中轮番上演，反复撕扯着他早已疲惫不堪的神经。

　　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江明霁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平静，冰冷，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审视，还有那毫不掩饰的……失望？像一根烧红的针，深深扎进他心底最隐秘、最不堪的角落。他宁愿江明霁像在杂物间时那样愤怒，那样骂他，那样用刻薄的话刺伤他，也好过那种仿佛看透了他所有懦弱和不堪后的沉默。

　　“是我自己摔的……”

　　这句话像毒蛇的信子，在他脑海里嘶嘶作响。每一次回想，都带来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他猛地翻了个身，将脸深深埋进散发着霉味的枕头里，身体因为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胃部的抽搐而微微颤抖。

　　天光终于艰难地撕开了黑暗的一角，灰蒙蒙的光线透过布满污渍的小窗，吝啬地洒进屋内。沈淮舟僵硬地坐起身，每一个关节都像是生了锈，发出酸涩的呻吟。胃里的绞痛和空虚感因为身体的移动而变得更加鲜明。他扶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挪下那张吱呀作响的破床。

　　推开小屋那扇同样破旧的门，一股雨后清晨特有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扑面而来，让他打了个寒噤。院子里一片狼藉，昨夜打斗留下的泥泞脚印和酒瓶碎片还清晰可见。主屋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父亲震天的鼾声，如同某种令人作呕的背景音。

　　沈淮舟下意识地避开了院子中央那片狼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角落那个巨大的绿色垃圾箱。昨夜那令人作呕的馊臭味似乎还萦绕在鼻端，胃部因为饥饿感而更加猛烈地痉挛起来。他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移开视线。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扫过院门内侧靠近地面的阴影处。一个鼓鼓囊囊的、深色的塑料袋，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什么？

　　沈淮舟的心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记得很清楚，昨晚回来时，门口并没有这个东西。

　　他像一只受惊的猫，警惕地环顾四周。院子里空无一人，只有父亲如雷的鼾声。他屏住呼吸，踮着脚尖，极其缓慢地靠近那个袋子。

　　距离越近，他的心跳就越快。当他在袋子前蹲下时，一股淡淡的、属于便利店塑料包装的味道，混合着一种……熟悉的、清甜的果香，钻进了他的鼻腔。

　　沈淮舟的呼吸瞬间停滞了。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冷的、带着夜露湿气的塑料袋。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掀开了袋口。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几袋独立包装的切片面包，塑料膜崭新光滑。
　　两盒利乐包装的纯牛奶。
　　几根真空包装的卤蛋。
　　几块方方正正的压缩饼干。
　　还有……两个饱满圆润、表皮金黄光滑、在昏暗晨光下仿佛自带光晕的——橙子。

　　新鲜的，饱满的，散发着诱人清香的橙子。和他昨夜在巷口泥污里踹烂的，一模一样！

　　嗡——

　　沈淮舟的脑子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了一下，瞬间一片空白！紧接着，一股巨大的、混杂着羞耻、愤怒和被侵犯感的浪潮，猛地冲垮了他摇摇欲坠的理智！

　　是他！江明霁！

　　只有他！只有他才会做出这种事！像丢垃圾一样，把食物丢在这里！像施舍路边的一条野狗！

　　昨夜巷口冰冷的审视目光，派出所里那沉默的失望，此刻都化作了最恶毒的嘲讽！他看到了！他一定看到了！看到自己在垃圾箱前佝偻着身体寻找食物的样子！所以他才会留下这些东西！用这种方式，无声地提醒他，践踏他，将他最不堪、最卑微的狼狈钉死在耻辱柱上！

　　胃部的绞痛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更加尖锐，像有一把钝刀在里面疯狂搅动。沈淮舟死死地盯着袋子里那两个金黄的橙子，它们像两颗巨大的、讥讽的眼睛，嘲笑着他的饥饿，他的无力，他拼命维护却早已碎了一地的可笑自尊！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涌上喉咙。他猛地捂住嘴，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滚……”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从他紧咬的牙缝里挤出。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猛而眼前阵阵发黑。他看也没再看袋子里的食物一眼，仿佛那是什么致命的瘟疫。他踉跄着后退两步，只想立刻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逃离这个无声的、巨大的羞辱！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了塑料袋旁边泥泞的地面上，似乎有一点微弱的反光。那光芒在灰暗的晨光里极其不起眼，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进了他狂怒的神经。

　　沈淮舟的脚步顿住了。他僵硬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目光死死地钉在那点微光上。

　　那是一个小小的、银白色的东西，半埋在湿漉漉的泥土里，只露出一点点边缘。

　　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沈淮舟几乎是扑了过去，不顾地上的泥泞，颤抖着手指，小心翼翼地将那个东西从泥土里抠了出来。

　　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

　　那是一枚小巧精致的……校徽。上面清晰地刻着学校的名称缩写，以及一枚小小的篮球图案。

　　篮球部。

　　江明霁！

　　是他！真的是他！这枚校徽，是铁证！是他昨夜来过这里的铁证！是他将这份“施舍”丢在这里的铁证！是他目睹了自己最不堪一幕的铁证！

　　校徽冰冷的棱角硌在沈淮舟的掌心，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尖叫！所有的猜测都被证实了！巨大的羞耻感和被彻底剥光的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胸腔里爆发！

　　他死死攥着那枚校徽，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几乎要将它捏碎！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装着食物和橙子的塑料袋，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近乎毁灭一切的戾气！

　　“江……明……霁……”一个名字被他从齿缝里，带着刻骨的恨意，一字一顿地碾磨出来。

　　他像一头发狂的野兽，猛地冲过去，一把抓起那个沉重的塑料袋！食物在袋子里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看也不看，用尽全身的力气，狠狠地将袋子朝着院墙外扔去！

　　“滚——！！！”

　　袋子划出一道高高的弧线，带着沈淮舟所有的愤怒、屈辱和绝望，飞越了低矮的院墙，“噗通”一声，重重地砸在了墙外小巷肮脏的泥水洼里！面包、牛奶盒、压缩饼干、卤蛋……还有那两个金黄的橙子，瞬间从破裂的袋口滚落出来，沾满了黑色的泥浆，在浑浊的水洼里翻滚着，被污秽彻底包裹。

　　沈淮舟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站在墙边，透过铁艺栏杆的缝隙，死死地盯着墙外那片狼藉。看着那些在泥水中翻滚、被玷污的食物，看着那两个曾经光鲜亮丽、如今却裹满污垢的橙子，一股扭曲的、近乎自虐的快意和更深的绝望交织着涌上心头。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淮舟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猛地缩回墙后，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着，几乎要撞破胸膛！是江明霁？他回来了？他看到了？

　　他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透过栏杆的缝隙向外望去。

　　一个穿着环卫工人橙色马甲、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推着一辆垃圾车，慢悠悠地走进了小巷。他显然看到了水洼里那一堆散落的、沾满泥污的食物。他停下脚步，弯下腰，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惋惜和不解。

　　“造孽哦……好好的东西……”老大爷摇摇头，拿起长柄夹子，动作熟练地将那些沾满泥污的面包、压瘪的牛奶盒、裹着泥浆的压缩饼干和卤蛋，一一夹起，丢进了散发着馊臭味的垃圾车里。

　　最后，他的夹子伸向了那两个在泥水中格外刺眼的、金黄色的橙子。夹子尖端精准地夹住其中一个沾满污泥的橙子。

　　就在夹子即将把它丢进垃圾车的那一刹那——

　　“等一下！”

　　一个清朗而急促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猛地从巷口传来！

　　沈淮舟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江明霁！

　　他站在巷口，晨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显然跑得很急，额角那块纱布下似乎又有细微的血色渗出，气息有些不稳。他的目光越过环卫大爷，死死地钉在水洼里那两个沾满污泥的橙子，以及大爷夹子下那个即将被丢弃的、象征着某种心照不宣的羞辱与拒绝的果实。

　　他的脸色，在晨光中，瞬间变得异常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