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笙》橘尾

5、比心 燕予的心跳

　　对于高中生来说，国庆假期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燕予把自己蜷缩在被窝里，几乎整段时光都泡在校园贴吧的旧帖里，反复刷新着那条被顶得很高的留言——“高一新来的英语老师好漂亮~”。指尖划过屏幕上模糊的抓拍，像素粒拼凑出许笙的侧影，只是匆匆一瞥，心跳便不受控制地漏掉半拍，胸腔里的悸动翻涌成潮。

　　林壹亭在三人小群里毫不留情地吐槽，文字带着调侃的笑意：“女人，你已坠入爱河。”

　　闪亮的脚趾（3）

　　Y（燕予）：【。。。】

　　0v0（江林）：【话说回来，许笙在芷市私立教得好好的，干嘛想不开来江市小县城？】

　　呱呱呱（林壹亭）：【私立工资是普高两三倍吧，谁给她洗的脑？但心疼归心疼，我们巴不得她来教我们。】

　　燕予缩在被窝的狭小空间里，把平板亮度压到最低，冷光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单手打字的指尖微微发烫，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Y：【这么说，她毕业22岁，在芷市教了五年，今年不就是……】

　　呱呱呱：【28。】

　　呱呱呱：【和你差了14岁。】

　　0v0：【也就是说，许笙初中毕业时，你才刚出生。】

　　燕予盯着屏幕，指尖僵在半空，良久只打出一个省略号。

　　沉默在群里蔓延了许久，江林的消息突兀地跳出来。

　　0v0：【作为你的诡秘，我不得不提醒你——她……像直女。这么迫不及待想体验青春疼痛文学？】

　　呱呱呱：【也不能这么绝对。】

　　燕予按灭平板，屏幕的光瞬间熄灭，黑暗瞬间将她包裹。闭眼的刹那，许笙的眉眼在漆黑里清晰得晃眼——桃花眼的弧度，红唇的软度，连身上木质青草香都仿佛萦绕在鼻尖。

　　喜欢她……挺难的吧。

　　同性，师生，年龄差，直女。

　　四座大山横亘在她和许笙之间，垒成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像一层透明却坚硬的壁垒，看不见摸不着，却能在靠近时被狠狠弹开。平日里见不到那人时，她还能仗着少年意气大胆靠近；直到指尖真切触碰到那层冰冷壁垒，才知觉疼，才清醒地明白彼此之间的距离有多遥远。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酸涩，在群里敲下一行字，故作大大咧咧的洒脱，试图掩盖心底的怯懦与不安。

　　Y：【那就撩弯。】

　　尽管她比谁都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玩笑，是面对无望爱意时，最后的倔强伪装。

　　十月的风终于吹走了夏末残留的黏腻，正午的阳光却依旧灼人，烤得塑胶跑道散发着淡淡的热气，连带着下午的体育课都闷得让人昏昏欲睡。直到体育老师胡瀚军吹响尖锐的哨子集合，全班人才勉强从困意里挣扎出来，无精打采地挪动脚步。

　　“上跑道——”

　　口令落下，燕予和林壹亭相视一笑，眼底藏着心照不宣的狡黠，慢悠悠走到胡瀚军面前。

　　“老师，我要请假。”

　　“理由。”队伍跑远后，胡瀚军才转向她们，声音沉了沉。

　　“生理期，肚子疼。”燕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声音刻意放软，尾音缀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音，演技纯熟得近乎完美。

　　胡瀚军知道她初中就有这毛病，叮嘱几句喝中药调理，便转身去追队伍了。

　　燕予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望着跑道上气喘吁吁的人群，心底泛起一丝恶劣的快意——果然，自己不跑，看别人狼狈流汗，简直是顶级享受。

　　林壹亭勾住她的肩膀，凑到耳边低语，语气满是调侃：“这演技，不去当影后可惜了。”

　　燕予轻笑出声，眉眼弯弯：“请假必备技能罢了。”

　　自由活动的时光过得飞快，两人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刚聊了几句细碎的八卦，下课铃便骤然响起，划破校园的宁静。

　　“上厕所？”

　　“走。”

　　心照不宣的笑意刚浮上嘴角，楼梯口就传来一声唤，精准砸在燕予的心口：“燕予。”

　　张之茗和尹星并肩站在那里，眼底的雀跃与炫耀藏都藏不住。

　　燕予挑眉，故作平静：“？”

　　“刚才我们跑到办公室楼下，许老师在窗边跟我们比心了！！”张之茗熟稔地拉住她的袖口，声音甜得发腻，字字句句都像细针，扎进燕予的心脏。

　　“……”

　　燕予的指尖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唇角却强行勾着冷淡的笑，声音轻得像冬日薄冰，一碰即碎：“……嗯。然后呢？”

　　张之茗和尹星都愣住了，被这突如其来的眼泪惊得松开了手，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只能看着燕予单薄的背影，决绝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林壹亭没说话，只是默默递过纸巾，指尖轻轻擦过她泛红的眼角，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

　　“泪失禁体质还是太恐怖了。”燕予接过纸巾，胡乱抹了把脸，试图掩饰那点被轻易戳中的酸涩与嫉妒，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哑。

　　回到教室，她刻意避开张之茗和尹星投来的愧疚视线，径直坐下。先前在水池用冷水洗过脸，眼眶的红淡了些，却依旧显眼，像一片未褪尽的晚霞，染着委屈的色调。

　　后桌卢曲深拍了拍她的肩：“咋了？”他和燕予初中就是同学，见她红着眼，下意识皱起眉。

　　“没事。”燕予抬手敷了敷眼睛，闭口不提刚才的事。

　　卢曲深转向林壹亭，用唇语无声询问：“怎么了？”

　　林壹亭沉默几秒，凑近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扬了扬眉，又转回头看燕予。

　　卢曲深“啊”了一声，起身拍了拍燕予的肩，走到门口时回头，给了她一个“放心”的坚定眼神。

　　燕予的心瞬间提了起来，悬在半空，几乎要冲破胸膛——她太了解卢曲深的性子，仗义又冲动，现在百分百是去找许笙了。

　　十五分钟的课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燕予坐在座位上，如坐针毡，指尖反复攥紧又松开，心脏狂跳得快要冲破肋骨。她想让许笙知道自己的在意，知道自己的吃醋与不安；却又怕她知道后，连此刻小心翼翼的靠近都失去，连这点卑微的温柔都收回。

　　矛盾的情绪像疯狂生长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心脏，缠得她鼻尖发酸。

　　林壹亭和卢曲深同时戳了戳她的胳膊，异口同声地用气声耳语：“许笙。”

　　“……”

　　燕予犹豫了几秒，心脏悬在半空，缓缓偏过头——

　　许笙就站在教室门口，正和二班班主任梁一文说着话。

　　下一秒，她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精准地落在燕予身上，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双手举过头顶，比了一个大大的心。

　　世界瞬间安静了。

　　燕予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震耳欲聋，眼泪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滚烫的泪珠砸在手背上，烫得人心尖发颤。

　　许笙冲她笑了笑，眉眼弯成月牙，眼底盛着只属于她的星光，才转身走向三班的方向，背影都裹着缱绻的温柔。

　　周围瞬间炸开了女生们的惊呼：
　　“许老师刚才是在给谁比心啊？”
　　“好美好甜——”
　　“是不是我们这一片？”

　　燕予没说话，抬手擦干眼泪，耳朵红得快要滴血，连脖颈都泛起薄红。

　　那一刻，她清晰地知道——许笙的眼里，只有她。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那个画面，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血：温柔，明媚，一袭淡蓝长裙，长发披肩，眼里闪着细碎的光，红唇微勾，对着她笑。

　　美得不可方物。

　　燕予抬手扇了扇风，试图压下颅内翻涌的热潮，脸颊烫得惊人，却又忍不住看向窗外，贪恋着那道身影。

　　许笙正走在走廊上，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忽然放慢脚步，在人群中精准地对上她的视线，抬手，飞吻。

　　燕予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不由自主地弯起眼，眼底盛满了星光——

　　真的，真的，要坠入爱河了。

　　卢曲深探过头，一脸姨母笑，语气满是调侃：“开心了？”

　　燕予用江市方言嘟囔了一句“开心的要死”，说完便慌忙捂脸，把发烫的脸颊埋进臂弯，像一只藏起羞赧的小猫。

　　这一节课，她几乎没听进去一个字，满脑子都是那个温柔的比心，那个撩人的飞吻，反复回味，甜得浑身发颤。

　　冷静下来后，她才后知后觉地泛起不安，凑到林壹亭身边，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怯懦：“她会不会觉得我麻烦？觉得我无理取闹？”

　　林壹亭像看傻子一样瞥她，语气笃定：“比个心而已，麻烦什么？况且有人因为你吃醋……这不得开心死？”她顿了顿，压低声音，字字句句戳中要害，“换作一个美女为你吃醋，你会觉得烦吗？”

　　“不会啊……”

　　林壹亭挑眉，眼底满是了然。

　　燕予喝了一口冷水，心里的石头稍稍落地，却又升起另一种怅然。

　　不得不承认，许笙对她的影响，空前绝后。

　　十四年里，她从未为谁这样失控过——为一个无心的比心吃醋，为一个在意的眼神落泪。许笙像掌控着她情绪的唯一开关，高高在上，是她仰望着的，遥不可及的璀璨星河。

　　而这片星河，从来不属于她一个人。

　　触手难及，遥不可及。

　　凌晨三点，燕予罕见地失眠了。

　　窗外的天不是纯粹的墨黑，泛着朦胧的灰蓝，像她此刻混沌又压抑的心情。

　　如果许笙知道了她那些不可言说的爱慕，会不会从此疏远她？会不会觉得她恶心？

　　她一遍遍给自己洗脑，强行压制心底的悸动：这只是学生对老师的敬爱，是崇拜，仅此而已。

　　不可逾矩。

　　不可动心。

　　晚风掀动窗帘，带来深夜的凉意，梦魇在混沌中悄然降临。

　　她看见许笙牵着张之茗和尹星的手，走在热闹的街道上，和她们说笑，眼里的温柔是她从未见过的宠溺，刺眼得让人窒息。燕予站在她们身后，很远，远到像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连呼吸都觉得多余。

　　她发了疯似的冲过去，抓住许笙的衣角，手指用力到泛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绝望的哀求：“许……许老师……？”

　　许笙回头，眉头紧紧蹙起，眼神里满是不耐烦与冷漠，声音冷得像寒冬的冰棱，砸在她的心上：“有事？”

　　那眼神陌生得可怕，仿佛她是闯入她们三人世界的入侵者。

　　燕予的心脏骤然停跳，视线模糊成一片。

　　…………

　　她……从来没有用这样的语气对自己说过话。

　　许笙身边的张之茗和尹星缓缓转头，看清是她后，甜腻的声音响起，带着嘲讽的笑意：“怎么了许老师？”

　　燕予望着许笙冰冷的、甚至带着厌恶的神情，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喉咙像被堵住一般，窒息感席卷全身。

　　许笙一点一点，缓慢而决绝地抽回被她攥紧的衣角，动作里的嫌弃毫不掩饰，一字一句，像一把把锋利的刀，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燕予。
　　你让我觉得恶心。”

　　女孩的瞳孔骤缩，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

　　她望着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想追，却抬不起脚，连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疼。

　　喜欢她……

　　原来这么让人恶心吗？

　　燕予哭不出来了，眼泪仿佛已经在梦境里流尽，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绝望，将她彻底吞噬。

　　她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望着那抹熟悉的背影，直到它彻底消失在视线的尽头，再也寻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