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笙》橘尾

6、泡菜 诡秘你真没

　　睁眼，视线模糊。

　　枕边闹钟的红光大半都被泪水揉成了模糊的团。

　　燕予指尖轻颤着探过去，指腹先于按键触到眼角，黏腻的凉意猝不及防裹住指尖，像深秋晨雾里浸了霜的风，顺着指缝钻进去，一路凉到骨头缝里，连心跳都跟着发紧。

　　这梦……
　　太真实了……

　　她不愿回想，可枕头上未干的湿痕冰凉地贴着侧脸，让她无法逃避，无时不在提醒她昨夜的崩塌与绝望。

　　燕予觉得自己像一条搁浅在岸的鱼，奄奄一息，却偏执地、贪婪地渴求着那个女人施舍的半滴水。只要一点点暖意，就能让她苟延残喘，就能让她忘了深海的辽阔，只守着这方寸微光。

　　她轻叹一声，赤着脚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窄缝。

　　天蓝得干净，云聚聚散散，像棉花糖一样膨胀。燕予已经想不起来去年或者前年的秋天是怎么样的了，记忆里的秋天就是这样，夹杂着夏末未尽的热意，裹着初冬将至的清冽，消失，轮回，像她心底的情绪，缠缠绵绵，兜兜转转，永远没有尽头。

　　江市的冬是无法抵挡的冰冷，风像针，细细密密扎进皮肤，寒意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冻得人指尖发麻。操场旁种了许多高大却不知名的树，风吹得绿叶像醉了酒似的左右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燕予单手支着下巴，手肘抵在微凉的桌面，目光轻飘飘地追着窗外那道身影。不过几秒，昨夜梦里残留的倦意便烟消云散，连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冷，也被那道身影烘得淡了几分。

　　想不关注许笙？
　　燕予在心里嗤笑一声。
　　做不到的。

　　嘴上骂她是中央空调，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喜欢，要保持距离，可只要那人朝她轻轻招一下手，笑着唤一声她的名字，她所有筑起的防线都会瞬间土崩瓦解，恨不得立刻瞬移到她面前，扬起那张被许笙夸过无数次的笑脸，甜甜地拖长语调：“许老师～”

　　林壹亭在一旁看得直摇头，故意捏着细声细气的调子打趣：“啧啧啧，之前是谁信誓旦旦说不喜欢人家啦？哎呦喂，现在倒好，一看到她，魂都快勾走了呀~”

　　说着还不解气，伸手轻轻戳了戳燕予的腰。

　　腰是女孩的重灾敏感区，一碰就浑身发颤，痒意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直起身，耳尖飞快染上薄红，甩手轻轻锤了林壹亭一拳：“要死啊你。”

　　林壹亭后知后觉反应过来，立刻赔笑，讨好地朝她比了个心，眉眼弯成月牙。

　　课间的教室浸在昏沉的暖阳里，连翻书声都带着慵懒的倦意。燕予刚把头埋进臂弯，想借着暖意补个回笼觉，就被一道轻柔得像羽毛拂过的声音叫住。

　　她疑惑地抬眼，撞进夏眠温温柔柔的目光里。小小的姑娘，说话轻声细语，乖得让人不忍心大声说话。

　　“嗯？”燕予不自觉放软了声音，尾音轻轻上挑，带着点没睡醒的慵懒沙哑。

　　夏眠眨了眨眼，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复述：“许老师周末回了趟芷市，给我们带了泡菜，说分给几个女生……就你、我、尹星和张之茗。”她顿了顿，又认真补充，“你中午早点来教室吃，别忘啦。”

　　燕予点点头，比了个OK的手势。可心底那点情绪，却复杂得说不清。

　　有开心，像墙角悄悄开了一朵小雏菊，怯生生的甜；可又掺着化不开的酸涩，像咬了一口未熟的青橘，酸意漫过舌尖，涩到心底。

　　算了，许笙是老师，本就该一视同仁的。
　　她懂。

　　燕予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鼻尖抵着微凉的校服布料，鼻尖萦绕着淡淡的洗衣液香味。
　　可她……一点也不想懂。

　　“许笙……”
　　她对着空荡荡的空气轻轻呢喃，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却藏着藏不住的委屈，还有那份连自己都不敢深究的贪恋。
　　“多想让你……只偏爱我一人……”

　　中午踏进教室时，中间的座位已经围了一圈人，喧闹的笑语扑面而来。夏眠一看见她，立刻探出头朝她用力挥手：“燕予，快来！”

　　燕予放下书包，挨着夏眠坐下，目光落在那碗色泽鲜亮的泡菜上，嘴角轻轻扯了扯，没漾出半分笑意。

　　尹星递来一双拆好的干净木筷，唇线抿得轻轻淡淡，看不出情绪。
　　“谢谢。”燕予接过筷子，指尖碰到微凉的木身，轻轻顿了顿。

　　她夹起一块没有香菜的腐竹，慢慢放进嘴里。甜辣交织的味道在舌尖散开，是正宗的芷市风味，可对她这种无辣不欢的人来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是不好吃，只是不是她心里期待的，独属于她的味道。

　　她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靠在椅背上，安静听着周围的议论。

　　“许老师也太好了吧，听三班的人说，泡菜只给我们班了，他们都没有。”卢曲深擦了擦嘴，眼底满是得意，声音不大，却足够让周围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一时间，教室里都是对许笙的夸赞，像潮水一样，一浪高过一浪，涌进燕予的耳朵里，堵得她心口发闷。

　　燕予默默走回自己的座位，趴在桌子上，看着窗外摇晃的树影。
　　许笙那么好，本就值得所有人喜欢。
　　她明明希望，全世界都知道她的好，可真当所有人都围着她转时，她却一点也开心不起来，只觉得心口闷闷的，像被冬日的冷风堵着，连呼吸都觉得不畅。

　　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抬眸望向敞开的教室门，默默把衣服裹得更紧，像要裹住心底所有的不安与酸涩。

　　入冬之后，连风都变得慵懒。
　　林壹亭能不离开教室就绝不离开，连上厕所都要纠结半天。燕予也一样，一下课就缩成小小的一团，趴在桌子上闭目养神，只想在梦里多靠近那个人一点，多贪恋一点不属于她的温柔。

　　可她偏偏是语文课代表。

　　“燕予！苏老师叫你去办公室！”
　　卢曲深轻轻摇了摇她的手，把她从半梦半醒间拽了出来。

　　燕予不耐烦地睁开眼，睫毛上还沾着点倦意，大冬天睡得正香被吵醒，心底的戾气瞬间涌了上来，连脸色都沉了几分。可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她立刻收敛了所有不耐，习惯性地扯出一抹柔柔的笑，推门走了进去。

　　许笙的办公桌就在窗边，正对着操场，离苏婷的位置不远。

　　听见有人喊燕予的名字，她自然而然地抬眼，目光轻轻落在女孩身上，带着点饶有兴致的温柔，像含着一汪化不开的温水。

　　“老师，您找我？”燕予走到苏婷桌前，脊背挺得笔直。

　　办公室开着空调，人声嘈杂，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老师们的交谈声混在一起，可许笙还是第一时间捕捉到了燕予的声音——清冷、疏离，没什么温度，却偏偏好听得让她记在心里。

　　“嗯，”苏婷笑着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来，“下周开始，全班每周一交一篇周记，内容不限，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燕予强压下心底对肢体接触的不适，压下想蹙眉的冲动，指尖微微蜷起。
　　“本子有要求吗？统一用作文本？”

　　“可以。”

　　一旁的许笙抿着唇，视线落在苏婷和燕予交握的手上，指尖轻轻摩挲着笔杆，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情绪。

　　苏婷松开手的那一刻，燕予几乎是立刻转过身，目光直直地撞进许笙的眼底，没有丝毫躲闪。

　　“……”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不由自主扬起了唇角，双腿不受控制地朝许笙走去，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吸引力，拉扯着她不顾一切只想离她近一些，再近一些。

　　“许老师~”

　　不知为何，只要看见她，心底的欢喜就快要溢出来，连声音都带着点甜软的雀跃，像只摇着尾巴讨喜的小猫。

　　许笙站起身，凭着略胜一筹的身高，将燕予脸上的小表情尽收眼底——眼底的光，嘴角的弯，连耳尖的薄红都藏不住。她轻轻勾了勾唇，声音放得低低的，带着点不经意的慵懒与魅意，一字一句，像羽毛轻轻撩在燕予的心尖上，撩得她腿都有点发软。

　　“嗯？”
　　“泡菜，吃了吗？”

　　两人离得太近了。
　　近到燕予只要稍稍仰头，就能碰到她柔软的唇；近到呼吸交缠，空气里全是许笙身上淡淡的木质青草香，裹着暖意，将她整个人包裹。

　　“吃了，很好吃。”燕予大脑此时有些短路，耳廓泛红，愣得有些可爱，连措辞都变得笨拙。

　　许笙装作没注意到女孩耳尖的那一抹艳红，一双桃花眼弯着，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眸，心底早已经软成了一滩温水。
　　这小孩……怎么这么不禁逗……

　　“今天怎么这么冷……”
　　燕予脑子一热，心里的话一股脑蹦出来，说完就后悔了。

　　“……”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慌忙避开女人灼热的视线，脸颊烫得惊人。

　　许笙却弯了眉眼，张开手，浅蓝色毛绒外套衬得她眉眼愈发温柔，声音温软：“那……要不要抱一下？”

　　燕予整个人都僵住，猛地抬头，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在撞进许笙含笑的眼眸那一瞬，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伸手，轻轻抱住了她。

　　暖意瞬间包裹全身，从发丝到指尖，都浸在她的温柔里，让她舍不得松开手。

　　许笙微微低头，感受着怀中人温热的呼吸轻轻洒在自己的颈侧，带着淡淡的少女馨香，又软又干净，让她的心跳也漏了一拍。她微微偏头，唇瓣几乎擦过燕予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撩人的笑意，像羽毛拂过心尖。

　　“宝贝是不是喷香香了？”

　　“！！！”

　　那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颗滚烫的小石子，狠狠砸在燕予的心上，震得她浑身一颤，连灵魂都跟着发麻。
　　她刚刚叫我什么！？

　　她猛地松开手，后退了半步，耳廓红得要滴血，连脸颊都漫上了大片红晕，强装镇定地摆手：“没有啊……应该是洗衣液的味道。”
　　说完自己还傻乎乎地嗅了嗅衣领。

　　许笙看着她慌慌张张却又故作镇定的样子，心尖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抿唇轻笑，眼底的温柔快要溢出来。

　　她怎么会看不出来。
　　这小孩对别人冷得像冰，连一点肢体接触都抗拒，可一到她面前，却恨不得整个人都贴上来，喜欢得明目张胆，连那点小心思都全摆在脸上，藏都藏不住。

　　小孩就是小孩，藏不住心事。
　　不过，这样也好。

　　她也喜欢她。

　　燕予几乎是落荒而逃地跑出了办公室，直到回到教室，心跳还在砰砰地加速，脸上的热度也迟迟不肯退去。

　　林壹亭被一声轻响惊醒，清醒了几秒钟，抬头正准备开口骂人，结果看见一脸傻笑的燕予，到了嘴边的脏话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发烧了？”她伸手探了探燕予的额头，故作嫌弃地撇嘴，“笑得跟个傻子似的。”

　　“你才发烧了。”燕予拍掉她的手，神秘兮兮地凑近，朝她抛了个媚眼，“你叫我一声宝贝我听听看呢。”

　　林壹亭一脸茫然：“？？？”
　　她虽不解但还是配合地开口，“咋了宝贝？”

　　燕予沉思半晌，轻啧了一声，摇了摇头。
　　“不对……没感觉……”

　　“啥没感觉？”林壹亭更懵了。

　　林壹亭的声音本就好听，温软里掺着点御姐的低沉，咬字清晰，燕予作为一名声控，格外喜欢这种音色。可如今，她却觉世间万千音色，都不如许笙的好听。

　　等林壹亭弄清楚来龙去脉，恍然大悟地拍了拍她的肩：“这不是很正常的吗？喜欢一个人，就会喜欢她的一切啊。”
　　她一脸八卦地凑过来，笑得不怀好意，“快说，她叫你宝贝的时候，你什么感觉？”

　　燕予愣了愣，脑海里瞬间闪过刚才那个拥抱，那人温热的呼吸，近在咫尺的唇，还有耳廓边那声撩人的呢喃。

　　她大脑飞速运转几秒，然后一本正经，无比认真地吐出两个字。
　　“想亲。”

　　林壹亭沉默半晌，无语地搭住她的肩，恨铁不成钢。
　　“诡秘你真没救了，这是生理上的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