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笙》橘尾

3、确定 我喜欢她…

　　九月中旬，暑气终于敛了几分锋芒，天是沉郁的灰，将阳光揉得绵软。

　　教室里依旧闷着懒洋洋的燥热，困意化作潮水，漫过课桌，漫过书页，漫过每一个角落。

　　燕予不情愿地从臂弯里抬起头，额前碎发蹭出浅浅的红痕，她慢腾腾地抽出英语课本，指尖抚过烫金的书名。

　　空气里漫进一缕与往日截然不同的香气，是沉厚的木质调打底，混着雨后青草的清冽，冷冽中藏着一丝不期而遇的清甜，像深秋的寒林里，忽然落进一片蓬松软云，清透得干净，又勾得人心尖发颤。

　　她抬手戴上那副细框黑镜，镜腿轻轻蹭过耳尖，抬眼的刹那，目光直直撞进许笙的眼底。不知是不是刚睡醒的错觉，燕予分明看见，那双向来潋滟的桃花眼里，掠过一丝极轻、极快的惊艳，快得像流星划过墨色夜空，稍纵即逝，却精准地砸在她的心尖上。

　　女孩本就生得冷白，刚睡醒的缘故，眼尾泛着一层薄如胭脂的绯红，右眼尾那颗小巧的泪痣坠在眼下，将禁欲的清冷揉进了软乎乎的倦意里。细框眼镜衬得眉眼愈发规整，疏离的骨相之下，裹着一层让人不敢轻易触碰的乖顺，看得人移不开眼。

　　许笙喉间轻轻一哽，下意识抿了抿红唇，指尖悄悄蜷起，不敢再深想，只慌忙将目光移向黑板，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

　　燕予揉了揉惺忪的睡眼，捂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唇瓣抿出一道软嫩的弧度，目光便安安稳稳地落回讲台上的女人身上。

　　许笙今日穿了一件浅蓝旗袍，一条麻花辫垂在肩侧，发尾轻轻扫过衣襟，妆容清淡，温婉而明媚。

　　上她的课，从来都是一种视觉与听觉的双重享受。

　　燕予轻轻叹了一声，指尖撑着下巴，仰头朝许笙弯了弯眼，眼底盛着细碎的光，像揉进了满天星辰，澄澈又滚烫。

　　英语课的时光仿佛被温柔的风催着走，快得让人猝不及防。直到许笙轻声宣布下课，燕予还怔怔望着她方才站过的讲台，指尖还停留在课本上她圈画的单词里，半天回不过神。

　　直到江林的声音从窗外飘进来，喊着她的名字，才将她从失神里拉回现实。

　　三人并肩靠在走廊栏杆上，秋风卷着桂花香掠过发梢，带着几分清爽。对面的走廊，尹星、张之茗和一群同学围聚在一起，说笑打闹，笑声清脆，热闹得刺眼，像一堵无形的墙，隔在燕予与那份温柔之间。

　　燕予忽然垂下眼，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的情绪，指尖微微蜷起，攥住栏杆冰凉的金属纹理，凉意透过指腹钻进心底，却压不住翻涌的酸涩。

　　尹星和张之茗，永远是人群里最耀眼的存在，容貌出众，成绩拔尖，性格开朗，像太阳一样耀眼。

　　那……许笙会不会更喜欢她们？

　　这个念头一旦生根，便疯狂地抽枝发芽，缠得心脏发紧。她轻轻叹了口气，微凉的发丝被风拂过眼角，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却痒得人心头发酸，连呼吸都裹着淡淡的涩。

　　身旁的林壹亭忽然轻轻撞了撞她的肩，用眼神示意她往办公室的方向看。

　　“干嘛？”燕予嗔怪着抬眼，声线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

　　下一瞬，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瞬间停滞。

　　许笙抱着教案，一步一步朝这边走来。高跟鞋踩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她的心尖上。那股独属于她的青草木质香缓缓漫过来，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甜腻又窒息，让她连眨眼都变得小心翼翼。

　　女人的目光穿过熙攘的人群，第一时间便落在燕予身上，唇角勾起一抹浅浅的，只属于她的笑，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温柔缱绻，朝三人挥了挥手。

　　“Hello。”

　　燕予眼尾弯起，和两人一同开口：“许老师好。”

　　许笙刚要迈步离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脚步顿住，转过身重新看向她，柔柔的声音如羽毛一样拂过她的心尖，痒痒的，麻麻的，撩得人神魂颠倒：“怎么这么喜欢笑呀？上课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了。”

　　燕予望着女人近在咫尺的脸，能清晰地看到她纤长卷翘的睫毛，能看见她眼底清清楚楚盛着的自己的身影，热意瞬间从心底涌至脸颊，连耳根都开始发烫。

　　这一刻，她的眼里，好像真的只有自己一个人。

　　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目光，都只为她一人停留。

　　女孩眸中亮晶晶的，甜甜地冲女人笑。

　　“我的课，能听懂吗？”

　　许笙微微俯身，刻意迁就着她的高度，离她更近了些，旗袍的丝绸衣料轻轻擦过燕予的胳膊，带来一阵微凉的触感，暧昧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鼻尖不经意间掠过一丝淡淡的奶香，是属于燕予的味道，和初见时冷清清的气息不同，此刻带着温度，软乎乎的。

　　燕予受宠若惊，连忙点头，心里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能听懂，老师讲得超级好。”

　　说完才反应过来，耳尖“唰”地红透。

　　许笙终于维持不住年上者的冷静与挑逗，热潮浮现，她匆匆打了声招呼后，便转身往三班走去，脚步都乱了几分。

　　回到座位，林壹亭看着她藏都藏不住的欢喜，眼底忍不住弯起笑意，满心都是了然。

　　燕予捂住发烫的脸，指腹感受着脸颊的灼热，一遍一遍回味刚才的每一个瞬间——她的目光，她的声音，她俯身的温度，她身上的香气。

　　她主动和我说话了。

　　刚刚尹星她们就在对面，她都没有过去打招呼……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偷偷弯起嘴角，幼稚又认真地在心里比较着。

　　她不得不承认，许笙是她十四年人生里，第一个完完全全长在她审美上的人，也是第一个，让她真正动心，真正沦陷的人。

　　燕予一直自诩是一见钟情主义者，直到遇见许笙，这个想法才愈发强烈，一眼心动，便是终生沦陷。

　　英语早读，许笙大多时候只是让大家自行背诵，不会过多干涉。

　　燕予的英文底子本就很好，却偏偏刻意不积极，总要拖到课间，等教室里的人差不多走光了，只剩下零星几个身影，才磨磨蹭蹭地走上讲台，制造只有她们两人的独处时光。

　　偌大的教室，空荡荡的桌椅，阳光透过窗户斜斜切进来，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青草香与奶香，两种气息缠绕交织，甜腻又暧昧，连风都变得温柔。

　　“许老师。”

　　燕予捧着英语作文书，指尖紧紧攥着书页边缘，站在她面前，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许笙比她高出一个头顶，今日又穿了细高跟，气场温柔却又带着无形的压迫感，让人不由自主地仰头仰望。

　　燕予微微仰头，脖颈划出一道纤细的弧线，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

　　许笙接过她的作文本，指尖不经意间擦过燕予的指尖，微凉的触感让两人都微微一顿，空气瞬间凝滞，暧昧的气息悄然滋生。

　　她低头看着本子上娟秀的名字，唇角扬起宠溺的笑，一声比一声软，一声比一声撩人心弦：“燕予……燕燕……小燕燕~”

　　燕予的脸“唰”地一下红透，大脑瞬间空白。四周全是她的味道，温柔得让人沦陷。

　　“等、等一下……我再看一眼。”

　　她不敢看许笙的眼睛，凑到作文本前，胡乱默了几句。

　　在外人看来，这姿势实在太过暧昧。两人贴得极近，女孩的额发几乎要蹭到许笙的旗袍衣襟，她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许笙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让许笙的指尖也悄悄蜷起。

　　两张好看的脸上，都浮着一层薄红，眉眼间缠绕的情愫，浓得化不开，像缠缠绵绵的蛛丝，将两人牢牢困在彼此的视线里。

　　林壹亭坐在座位上，看得一脸“姨母笑”。默默摸出包里的瓜子，磕得津津有味。一个温柔明媚，一个清冷疏离，站在一起，连空气都变得甜腻拉丝。她默默摸出一包瓜子，好磕得让人睁不开眼。

　　“好了。”

　　燕予站直身体，唇线轻轻抿起，努力平复着紊乱的呼吸。

　　许笙目光落在她发颤的睫毛和微微蜷起的指尖上，心底软得一塌糊涂，声音放得更柔，像哄着受惊的小猫：“别紧张。”

　　“我又不吓人。”她冲她眨了眨眼，桃花眼潋滟，魅惑又温柔。

　　燕予眨了眨眼，定了定神，清清淡淡的声音响起，一字一句，标准又动听：“……Blooming in the river of my memories……”

　　最后一个单词落下，许笙拿起笔，在作文本的左上角，轻轻画了一颗大大的爱心。

　　“真棒！”

　　她冲她轻轻眨了下眼，毫不吝啬地给予夸奖，眼底的宠溺快要溢出来。

　　燕予只觉得整张脸都快要烧起来，接过本子，低声道：“谢谢老师。”

　　她强装镇定地走下讲台，回到座位，心脏还在疯狂跳动，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不远处的座位上，尹星握着笔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泛白。她离得极近，刚才的一切，一字一句，一举一动，全都听得清清楚楚，看得明明白白。

　　明明她才是第一个主动上前背书的人，许笙却连一句夸奖都没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明明她是英语年级第一，每次主动打招呼，也只换来一句疏离的回应。

　　为什么偏偏是燕予？

　　凭什么是她？

　　尹星望向正和林壹亭低声说话的燕予，眼底翻涌着不甘与嫉妒，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痕，刺得人生疼。

　　傍晚六点，天色慢慢暗下来，天边染着橙红与蓝紫交织的晚霞，像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铺展在整个天际，绚烂得让人失神。

　　“你今天怎么留在学校吃饭？”林壹亭抱着饭盒，转头问身边的燕予。

　　“我爸出差，没人管我。”燕予提着炒饭，语气听上去无所谓，却藏着不易察觉的落寞。

　　林壹亭知道她不爱提家里的事，便笑着打圆场：“那不是挺好，不用听那些烦人的话。”

　　燕予轻轻扯了扯嘴角，点了点头，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教室里吃饭的人不多，尹星那一桌格外显眼，说说笑笑，气氛热烈。尹星喝了一口冰饮料，余光精准扫到门口的燕予，故意提高了一点声音，语气里带着刻意的炫耀与挑衅：“刚刚我们碰到许老师了。”

　　张之茗立刻心领神会地配合抬眼，精准地捕捉到燕予一闪而过的不自然，笑着附和：“她还主动叫了我们的名字，夸我们长得好好看，夸成翘嘴了都。”

　　“人长得好看，课又讲得好，真的要爱死她了。”尹星眼底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刻意张扬的喜欢，字字句句都砸在燕予的心口上。

　　林壹亭手里的动作一顿，下意识看向燕予。

　　女孩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周身的温度一点点冷下去，连握着餐盒的手，都开始微微发颤，指节泛白。

　　许笙很好，真的很好，好到让所有人都喜欢，好到让所有人都想靠近。

　　可是……

　　为什么要对所有人都这么好？

　　为什么不能只把温柔留给我一个人？

　　燕予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尖锐的痛感才让她稍微清醒。心底的酸涩与委屈，像涨潮的海水一样翻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有什么资格。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狠狠碾碎她所有的不甘。

　　…………

　　也对……

　　她没有资格阻止别人喜欢许笙，没有资格要求许笙只对她一个人好，更没有资格，因为这点小事就吃醋，就难过。

　　不然，未免也太自私了。

　　燕予深吸一口气，用力压下心底的情绪，起身把没吃完的餐盒扔进垃圾桶，动作干脆，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与逃离。

　　她走到走廊，仰头灌下半瓶冰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冻得食道发疼，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与酸涩。她轻轻靠在林壹亭肩上，发丝蹭过她的衣领，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

　　“你……喜欢她？”林壹亭看着她泛红的眼尾，心疼地轻声问。

　　燕予移开目光，望向远处暮色四合的操场，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脆弱又迷茫：“我……可以喜欢她吗？”

　　林壹亭一怔，随即紧紧握住她的手腕，稍稍用力，给她足够的底气：“喜欢谁，是你自己的权利。”

　　……我的权利吗？

　　燕予沉默地望向远处的操场，晚风拂过，吹乱她的长发，也吹乱她满心的思绪。

　　喜欢她吗？

　　她在心底一遍一遍地问自己，一遍一遍地确认。

　　良久，她无声地开口，唇瓣轻轻翕动，只有自己能听见答案。

　　……

　　嗯。

　　喜欢。

　　她把这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爱，融入晚风里，随之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