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笙》橘尾

2、初遇 初遇即心动

　　在江市住了十四年，燕予早已深知，这里的夏天从不是清爽的烈阳，而是黏腻，湿热，漫长的风，缠缠绕绕裹住整座城。

　　九月初的风卷着热浪掠过宽大僵硬的军训服，非但没吹散半分暑气，反倒把闷湿的热气揉进军服衣领，死死贴在颈侧，逼得人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擦了又冒，没完没了。

　　腿边的可乐罐静静卧在水泥地上，罐内的冰块早就在高温里融化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甜腻，铝制罐身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水珠顺着冰冷的壁面缓缓滑落，濡湿了一片。

　　燕予指尖反复攥着手机，屏幕被她按亮又暗下去，暗下去又点亮，锁屏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条未读消息，也没有一个主动打来的电话。

　　她抱着双肩包，下巴轻轻抵在蜷起的膝头，安安静静坐在校门口老榕树的阴凉里，足足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才终于拨通了母亲林婕的号码。

　　“晚上……去哪吃饭……？”

　　她抬眼望向马路对面，车水马龙川流不息，尖锐的鸣笛声，引擎的轰鸣声，小贩的吆喝声搅成一团嘈杂的洪流，她拼命把这些声音隔绝在耳膜之外，等着听筒那头迟来的回应。

　　“哎——什么……等会…碰！”

　　“……”

　　一阵瓷器碎裂的脆响、桌椅挪动的刺耳摩擦声混杂着模糊的笑闹声砸进耳朵，燕予的手指猛地蜷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掐出几道月牙形的红痕。

　　“……诶——我待会让罗叔叔去接你…过来一起吃啊……”

　　燕予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几乎要被风吹散，裹着藏不住的委屈：“……我不想……”

　　“去”字还卡在喉咙里，听筒里骤然响起冰冷的“嘟嘟”忙音，电话被毫无留恋地挂断了。

　　“………”

　　燕予盯着骤然暗下去的手机屏幕，轻轻扯了扯唇角，发出一声极轻极淡的笑。那笑声里裹着化不开的自嘲与酸涩，轻飘飘的，散在风里。

　　她缓缓垂下手，单薄的脊背倚着粗糙的树干，周身透着一股与十四岁年纪格格不入的孤傲与清冷，像一株绽在寒崖之巅的雪莲，疏离，倔强，又带着一碰就碎的脆弱。

　　天色渐渐向晚，落日熔金，余晖漫过校园的红砖墙，夕阳光晕斜斜切过燕予的侧脸，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橘色的光，美得凄清，又动人。

　　她是天生的骨相美人，狭长的凤眼微微垂着，薄唇习惯性地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乌黑的长发规规矩矩束成高马尾，右眼尾那颗小巧的泪痣，为她冷冽的气质添了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与勾人。

　　她稍稍偏过头，许是落日的光线太过刺眼，又重新把灰绿色的军训帽扣在头上，帽檐压得极低，死死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把所有的委屈与不安都藏进阴影里。

　　一个女人站在离她不远的台阶处，拿着手机给晚走的学生开门禁，一群男生正围着她，吵闹声不断。

　　“别吵。”

　　女人冷声开口，声音不算高，却带着班主任独有的威压，抬眼的瞬间，气场骤然铺开，方才还喧闹的人群瞬间噤声，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燕予闻声抬眼望去。女人戴着一张浅杏色的防晒面罩，将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背倚着树荫，逆着夕阳而立。军训这几天，燕予对她印象极深，她永远把防晒措施做得一丝不苟，从头到脚裹得严实，只看得出身材高挑挺拔，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面罩遮去了眉眼之下的所有轮廓，只露出一双极具魅惑性的桃花眼，眼尾微微上挑，眸光流转间，藏着勾人的缱绻，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又怕唐突了这份冷艳，只能远远观望。

　　就在燕予准备收回视线的那一刹那，女人那双含着柔光的眸子恰好落了下来，双双对视。

　　“……”

　　燕予心虚地挪开视线，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全然没注意到女人眼底一闪而过的兴味，转瞬即逝。

　　一瞬间，空气好似停滞了一般，她强装镇定地调整呼吸，粉白指尖陷入了书包背带中的柔软。

　　“怎么还不回家？”女人柔柔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耳畔响起，带着一丝清冷的温柔，像冰镇的薄荷水，浇灭了几分暑气，也搅乱了燕予的心湖。

　　“……”

　　燕予在心底挣扎了数秒，才缓缓偏过头，仰起头望向女人。帽檐的遮挡让她抬头的姿势格外费力，脖颈渐渐泛起酸意，空气中若有若无地萦绕着女人身上的香气，冷冽，却又格外迷人，一点点钻进鼻腔，刻进记忆里。

　　燕予垂下头，不再看她，生硬地挤出几个字。

　　“等人来接。”

　　女人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声，迁就着她的高度，缓缓单膝跪地，抬眼望向女孩，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将燕予周身的冷意都裹进柔软里。

　　燕予睫毛轻轻一颤，心脏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女人缓缓抬手，指尖轻捻，取下了脸上的防晒面罩。

　　好看的脸在眼前骤然放大，美得令人窒息。

　　浓颜，骨相，深棕色长发，眼尾上挑，鼻梁高挺，红唇微勾，每一寸都带着极具冲击力的美，一颦一笑撩得女孩神魂颠倒。

　　“真的。”燕予怕她不信，又攥着书包带，小声补了一句，声音软得没了方才的冷硬。

　　她从女人深邃的眼眸里，清晰地看见了自己的模样：帽檐压得很低，眼底藏着无处安放的无助与可怜，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小猫，惹人怜爱。

　　女人笑靥温柔，眼底的柔光几乎要溢出来。其实早在教师宿舍的窗边，她就已经留意到校门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单薄又倔强，坐在榕树下，像一朵被狂风骤雨吹落的花，孤零零地沾着露水，让她心口莫名一紧。

　　她静静看着女孩拼命藏起的委屈，眼底软得一塌糊涂，不忍心戳破，也不忍心细问。

　　女孩从头至尾都带着淡淡的疏离，浅淡的眉色，泛红的眼尾，还有那颗勾人的泪痣，心情不好时周身散发出的清冷与倔强，竟让她心口轻轻一颤，生出莫名的疼惜。

　　凑近了，还能闻到女孩身上淡淡的奶香，软乎乎的，好甜……

　　女人轻轻起身，挪到燕予身边，安静地坐下，没有再多说一句话，只是陪着她，任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任夕阳渐渐沉落。

　　直到一个高大的男人出现在校门口，喊着燕予的名字，女人才看着她背起书包，亦步亦趋跟着男人离开，目光追着那道单薄的背影，久久没有收回。

　　七点整，江市从茫茫晨雾中缓缓苏醒。

　　江面与远处的群山都裹在白茫茫的雾气里，若隐若现。校门口的小吃街人声渐起，包子铺前白雾蒸腾，热气氤氲，混着豆浆的甜香，飘满整条街道。

　　学校公告栏前围满了学生，燕予站在人群外围，目光落在高一三班班主任那一栏，两个格外漂亮的仿宋字撞进眼底。

　　“许笙……？”

　　她受蛊惑般喃喃开口，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昨日夕阳下那张美得惊心动魄、又温柔得让人沉溺的脸，桃花眼，红唇，还有那缕冷冽又迷人的香气，瞬间席卷了所有思绪。

　　近些年江市出生人口骤减，学校开始大规模对外招生，除了燕予这类从初中部直升的学生，班里还多了许多陌生的面孔，带着不同的气息，涌入她一成不变的生活。

　　闺蜜林壹亭坐在第四排靠窗的位置，远远看见她，便挥着手朝她笑，眉眼弯弯。

　　“吃早餐了吗？”林壹亭从抽屉里摸出一瓶酸奶，快步塞到燕予手里，掌心的温度透过瓶身传来，带着些许暖意。

　　燕予轻轻摇头，放下书包，指尖擦过被汗水濡湿的鬓角，微微蹙眉：“明明都处暑了，怎么还这么热？”

　　她接过酸奶，打开了窗，掌心传来的温热让她有一瞬间的失神，随后默默拧开瓶盖，仰头灌了一大口。

　　班主任杨旭是踩着上课铃进来的。他不算资深，三四十岁的年纪，头顶已隐隐有了秃顶的趋势，一件洗得发松的白色短袖T恤，一个黑色斜挎包，是他天热时亘古不变的标配。

　　他没有一上来就长篇大论，只是双手撑着讲台，笑眯眯地扫了全班一圈，眼神里藏着狡黠的笑意。

　　同学们面面相觑，也礼貌地回以微笑，教室里弥漫着一丝诡异的安静。

　　“好诡异……”燕予不动声色地凑到林壹亭耳边，用气音轻轻吐出三个字，“你老公。”

　　林壹亭瞬间僵住，狠狠瞪了她一眼，又忍不住笑出声。

　　前排几个男生终于忍不住好奇：“笑什么呢？”

　　杨旭推了推黑框眼镜，慢悠悠开口：“看你们军训七天，晒黑了不少。”

　　“……”

　　话音一落，全班瞬间炸开，吐槽声此起彼伏，原本拘谨的氛围瞬间消散。

　　“好了好了——”杨旭忍着笑，努力维持秩序，“新学期，正式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杨，你们的班主任兼化学老师。”他拽了拽背包带，语气轻松，“不出意外，未来三年，你们还能在这个班见到我。”

　　“好！”全班配合地起哄，教室里一片欢声笑语。

　　开学第一天琐事繁多。领完新书，便是全年级大扫除。

　　江林从三班一路小跑过来，自来熟地坐在燕予旁边的空位上，笑得一脸灿烂。

　　“干嘛啊，这么开心？”林壹亭擦了擦手上的水，抬头看她。

　　“你们绝对不知道，我们班班主任有多好——”江林抓着燕予的手使劲晃，“大扫除的任务她全分给男生了，根本不让我们女生动手，超级宠女生的你知道吗！！”

　　燕予的指尖猛地一僵，心里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住，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在听到“许笙”这两个字从江林嘴里说出来的那一刻，她的心跳骤然乱了节拍，脸上却依旧维持着淡淡的神情，只低低应了一声：“嗯。”

　　江林：“……？”

　　她困惑地眨着眼，打量燕予这副疏离的模样，摸不着头脑：“咋了诡秘？”

　　燕予蜷了蜷被攥得发疼的手指，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她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烦闷，不安，还裹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涩与占有欲，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心脏。

　　她好像……不希望许笙对别人也这么好。

　　不希望她的温柔，分给除了自己以外的任何人。

　　可随即，心底另一个冰冷的声音就狠狠把这点念想碾碎：你又不配。说不定，人家早就把你忘了。

　　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轻轻摇头：“没事。”

　　林壹亭抿了抿唇。她太熟悉燕予这副表情了，空气里都飘着若有似无的醋意，酸得发涩。她心里有个大胆又隐秘的猜测，关于燕予，关于那个叫许笙的女人，却不敢深想，也不敢多问。

　　江林属于那种大大咧咧的性格，没察觉出异样，听到燕予说没事后又继续兴奋地开口：“昨天下午我们全班都待在教室里等她放学，然后她一进来就笑着夸我们。”

　　江林清了清嗓子，模仿女人的声线道，“‘怎么这么乖啊…还等我来放学…’给我们哄成胚胎了。”

　　林壹亭在桌下不动声色地踹了江林一脚，眼神幽幽地示意她闭嘴。

　　燕予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连眉峰都没动一下，声音却冷了几分，淡得像一层薄冰，裹着化不开的酸涩：“那……挺好的。”

　　江林终于后知后觉地闭了嘴，看着燕予冰冷的侧脸，她讪讪地笑了笑，站起身逃也似的往回跑，只丢下一句：“先走了先走了——”

　　林壹亭没说话，余光静静看着燕予紧绷的侧脸，给她足够的时间，去消化，去理清，去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心动。如果燕予决定去做，那她只会毫不犹豫地支持。

　　第二天早读，燕予是卡着铃声进的教室，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鼻尖沁着细密的汗珠，胸口微微起伏，带着奔跑后的喘息。

　　一进门，那缕熟悉又撩人的香水味便缠上鼻尖，令她呼吸一滞，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连脚步都慢了下来。

　　“报告。”

　　她抬眼的瞬间，便撞进女人眼里的星辰大海。

　　她永远忘不了这一天的许笙。

　　一袭剪裁得体黑色长裙，深棕长发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的两侧，衬得眉眼愈发慵懒又温柔。眼神柔软得能溺死人，红唇微勾，声音柔柔地让她进来。

　　和那天校门口的女人一模一样，轻易就让燕予失了心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叫许笙，你们的英语老师兼三班班主任。”

　　她站在讲台上，侧身打开电脑。修长的手指划过白板，点开PPT。她的手指纤细好看，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透着淡淡的粉色。

　　这一节课，燕予听得格外认真，仰头弯眼对着女人笑。目光黏在她身上，舍不得挪开半分。

　　可几乎所有老师，最先记住的，永远是成绩最好的学生。

　　许笙也不例外。

　　她用燕予最喜欢的那种温柔嗓音，宠溺地夸着别的女生，清脆地叫着别人的名字，笑意盈盈，满眼欣赏。

　　燕予的心像是被细细的针轻轻扎了一下，细密地疼，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看向那个被点名的女生，眼神复杂，有羡慕，更有不甘，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汹涌的嫉妒。

　　她应该……早就忘了我吧。

　　忘了那个在榕树下，狼狈又倔强的自己。

　　燕予默默转过头，假装没看见那女生害羞泛红的脸颊，假装没听见那声宠溺的夸奖，把所有的酸涩都咽进肚子里。

　　尹星，是所有人嘴里“别人家的孩子”，年级前三，人缘好，懂事听话，样样都完美。

　　许笙喜欢她，理所当然。

　　下课铃不合时宜地响起，打破了教室里的安静。许笙从不拖堂，轻轻放下座位表，朝刚才被夸奖的尹星抛了一个媚眼，声音甜甜软软：“我记住你啦！”

　　那一眼，那一笑，都像落在燕予心上的石子，激起一圈圈酸涩的涟漪。

　　燕予缓缓闭上眼，头顶的老式风扇吱呀转动，发出刺耳的声响，烦得让人头皮发麻。她只觉得，满室的热闹喧嚣，都与她无关，她像一个局外人，站在热闹的边缘，看着许笙的温柔，分给每一个人。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未曾留意的角落，女人早已将她记在了心里，记了很久，很久。

　　预备铃响后，许笙便拿着崭新的座位表站在讲台前核对人数，目光扫过一个个名字，最终落在那个空着的位置上，红唇轻启，带着一丝淡淡的温柔，念出那个名字：

　　“燕…予……”

　　倒是个很好听的名字，像她本人一样，清冷又干净，让人过目不忘。

　　当看清门口那张熟悉的脸时，许笙的心口也轻轻一颤。冷白的皮肤，凤眼薄唇，运动后耳尖泛着淡淡的绯红。

　　是她。

　　那个清冷疏离，又有点别扭的小朋友。

　　许笙将她眼底一闪而过的表情尽收眼底，惊讶之余，又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欢喜与心动。

　　这是……认出自己了？

　　女人唇角微扬，眼底泛起温柔得快要溢出来的笑意，目光轻轻落在她身上，带着连自己都没发现的纵容。

　　这小孩……

　　好像比那天……更可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