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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桃村故人来 ...

  •   夏日的风卷起层层涟漪,耳边的树梢沙沙作响。她转过身脚步微顿,许久不见的故人恍如隔世。

      女人赤足朝她奔来,凌乱的粗布衣衫,头发蓬乱如草,行为举止皆是疯癫之状。

      她伸手勾住温娆嫣的小拇指,欣喜若狂的语气中又带着嗔怪:“阿灼,你终于来了,是我呀,我在等你呢,那么久你都不来看我!我可要生气咯!”

      温娆嫣瞧这女人模样竟红了眼眶心如刀绞,抬手轻柔抚摸女人瘦削的脸颊颤声地说:“对不起,姨母,阿灼下次来早些,好不好呀?”

      语毕温娆嫣从袋中掏出一纸装着的几块饴糖递给郑昭宁作为道歉之礼,女人见状一直拍手叫好,嘴边的口水就差滴到饴糖上了。

      一旁的阿禾见状用小手扯扯她的衣角:“桃灼姐姐,宁姨她不洗漱,也不穿鞋不换衣。她老是嚷着要等你来,可是桃灼姐姐你好久都没有来了,宁姨身上都是脏兮兮的。”

      温娆嫣又从袋中递出一包饴糖给阿禾,语气中带着些愧疚之意:“我知道了,阿禾,多谢你和奶奶这三年来照顾姨母,幸苦了。”

      阿禾拿了饴糖道声谢,便笑嘻嘻的跑去跟小伙伴分享。

      郑昭宁在一旁捧着饴糖傻笑,让人看着心酸。曾经那绝代风华尊贵无比的太后娘娘,如今却摇身一变成了被藏在乡野中的疯癫村妇。

      四年前,不明何故太后郑昭宁突发重病昏迷不醒,天下名士医者,皆无一人之晓此乃症状。

      太后娘娘“临终”时回光返照把不经世事的小皇帝托付给长公主温娆嫣。以长公主“德行兼备,可扶社稷”为由把虎符兵权全数交给她。

      同年八月宫中便传来太后薨世的消息,自那以后再无垂帘听政的郑太后,而是多出了一位提线断忍的荣安长公主。

      谁曾想到昔日风光无限的郑太后,就藏匿在这旁人难寻的村落中。

      “姨母,阿灼帮你梳妆好不好呀,把你装扮成这世间最美的女子。”温娆嫣牵起郑昭宁的手,拉着她往前走。

      郑昭宁口中吮着手指喃喃自语:“这世间最美的女子,嘿嘿,这世间最美的女子……”

      沐浴焚香,温娆嫣服侍郑昭宁洗净身上泥垢后,正两只手配合着为梳妆台前的她梳头发。

      她口中喃喃:“姨母,你放心,害你之人,阿灼定会揪出来为你报仇。姨母再等等,很快,很快阿灼就可以为你,为父亲讨回这笔债。阿灼定会让害你们之人血债血偿的。”

      郑昭宁听不懂,只是一味的拍手附和:“血债血偿,血债血偿。”

      最后,她为姨母插上木簪,此刻的郑昭宁不似刚才那般窝囊邋遢模样,眉目如画,一瞬间让人恍惚看到了曾经那位高高在上,执掌凤印垂帘听政的尊贵太后。

      太阳沉没,夜幕渐渐拢下来。桃村的妇女孩子们都齐聚一堂,桌上不是精美的宫廷御膳,而是村上养的鸡鸭果蔬。

      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朴实无华。阿禾的奶奶刘大娘端上最后一盆金黄鸡肉汤,用围裙擦着手笑:“桃灼丫头,快带着你姨母坐下吃饭啦!”

      “是呀,快坐下吃饭,大家都快坐下呀。”秋婶也乐呵呵的招呼。

      温娆嫣扶着郑昭宁缓缓入座,木凳发出吱呀的声响。刘大娘舀了满满一碗鸡汤递给温娆嫣,慈眉善目笑着道:“桃灼丫头,喝汤。”

      她接过应声:“刘大娘,你也喝。”说着自己动手盛了一碗鸡汤放到刘大娘跟前,又夹起一只鸡腿放到小姑娘阿禾碗中。

      “谢谢,桃灼姐姐。”阿禾乐开了花,拿起鸡腿就囫囵吃。

      此时,秋婶夹了块最嫩的鸡腿肉放到郑昭宁碗里:“桃灼姨,多吃些,瞧这瘦的。”

      郑昭宁傻笑着用手拿起碗里的肉含糊回应:“谢谢秋婶。”

      见状,温娆嫣连忙拿过郑昭宁的碗筷,女人还欲伸手来抢,温娆嫣却是按住她:“姨母,坐着别动,阿灼来喂你,好不好。”

      说着温娆嫣拿起筷子,一点点夹起米饭与鸡肉喂到郑昭宁嘴边。

      孩子们嬉笑着凑过来,小虎子满脸灰。献宝似的捧来一个烤得焦香的红薯:“桃灼姐姐,这个软!我特意留的!给你吃!”

      吃饭时温娆嫣看似关心的问了一句:“近日山匪频频作乱,村中可有什么生人来过吗?”

      “对了,你看我一高兴忘了告诉你。前些日子村中来了一个男人……”说着秋婶笑着拍起手来。

      “桃灼丫头,你是不知道那个男人俊俏得嘞,你别说跟你长得倒是相配啊。”秋婶握住她的手激动道。

      温娆嫣心冷不丁的凉了一下急切的问:“秋婶,那个男人为何会来到村上?他可否见了谁?”

      秋婶思索着嘴边的油还挂在那里开口道:“那男人说他是砍柴迷了路,我瞧着他也没什么恶意便让他在我家里留宿了一晚,第二天一大早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人了。至于见了谁嘛……村上基本都见到了。”

      “姨母呢?那个男人也见到姨母了吗?”温娆嫣期盼着答案不是如她心中所想,可是现实却给了她当头一棒。

      刘大娘笑道:“你别说那小伙子还真挺好的,他呀替我老人家照顾你姨母了一整天呢。”

      温娆嫣彻底的冷了下来,明明是夏日她却觉得如坠冰窖。

      屋内,温娆嫣给郑昭宁打洗脚水,哄孩子般的语气说话:“姨母,前些日子那个年轻男人……”

      话未说完只听见“哐当”一声洗脚盆被郑昭宁踢翻在地,女人双脚挥舞在空中歇斯底里的喊着:“男人……男人都是骗子!阿灼不要相信他们……”

      温娆嫣连忙按住她挥舞的手臂,拥她入怀中安抚她:“好,不信,阿灼谁也不信。”

      郑昭宁突然安静下来,歪着头盯着温娆嫣许久浑浊的眼中泛着泪光:“阿灼,你长得越来越像你娘亲了……”

      她颤抖着手想要去触摸温娆嫣却又在半空中停下,随后不停的用手锤打着自己的头呢喃着:“不对,你不是姐姐,你是来害我的!”

      温娆嫣赶忙拿起桌上的药碗,舀了一勺吹凉喂到她嘴边:“姨母,阿灼不是坏人,我们喝药好不好。”

      就在此时郑昭宁突然握住温娆嫣的手腕,指甲深深的嵌进肉里:“前些日子来的那个男人,姐姐不要嫁!他是坏人,他杀了姐姐!是他害死了姐姐!”

      温娆嫣眸子突然一冷追问道:“是谁?是谁害死了姐姐?”

      “九川……是九川!他不是好人!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他是比落顾鸿还要坏的坏人,姐姐不要相信他!”郑昭宁疯狂嘶喊。

      她愣在了原地眸中闪过一丝探究:“姨母,九川是谁?”

      郑昭宁突然傻笑重复:“九川……我只记得他叫九川……他的名字是什么来着……他的名字是什么……”

      温娆嫣想不到姨母竟然认识九川,朝中并没有叫九川的人,可是这个人一定在朝为官,九川到底是谁?母亲跟九川之间有何渊源?

      养心殿内围绕着浓郁的药草气息。

      宫女为裴无琛端来一碗汤药,还未等他入口,门外小六子急匆匆的走进来,他便挥挥手示意宫女下去,宫女神情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不敢违抗命令,只好不甘退下。

      殿内宫女侍从也逐一退出去,小六子跪下拱手道:“陛下,之前跟着公主的人……”踌躇再三终是下决心继续道:“都没回来。”声音中透露着不安。

      裴无琛闻言面上却无任何反应,只淡定拿起那药碗倾斜倒在了一旁的花草盆里。

      一碗汤药浇灌而下,那株海棠上的蝴蝶却是以肉眼速度痛苦卷缩,再一看尽全身变成黑色逐渐成溃烂之状。

      见皇帝不说话,跪在地上的小六子冷汗浸透了全身又不敢动作。

      裴无琛盯着那盆海棠,许久才不疾不徐的开口道:“果然。”自嘲一笑,随后挥手:“罢了,你下去吧。”

      待小六子退下,殿内无人。屏风后走出一个中年男人,一身烟灰色的广袖直裾深衣,大拇指所戴的是上乘翡翠扳指,隐隐刻有什么字的独特云翔花纹。

      裴无琛头也没抬,只淡淡道:“听闻谢卿棋艺了得,坐下陪朕博奕一番如何?”

      举棋博奕间,男人望着那盆刚被汤药浇灌过渐渐枯萎的海棠花道:“陛下,这事是否调查?”

      裴无琛皱眉说:“谢卿,朕是让你陪朕下棋的,莫要三心二意。”顿了顿他又道:“近日有一事困扰朕许久,爱卿可否为朕解忧?”

      “是何时令陛下忧心呢?”男人看向裴无琛。

      “近日,世家大臣们给朕秘密递来许多奏折,都是要朕赐皇姐公主府迁居宫外。爱卿你对此事如何看法?”裴无琛继续道,语气平淡仿佛就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男人沉思良久:“陛下,长公主这些年来执掌朝堂,如今要是让公主迁居宫外也当有个理由。微臣想公主年岁早已及笄是时候该挑选驸马了。”

      裴无琛手中执棋的动作一顿,抬眸露出笑意却又有几分冰冷:“谢卿,你逾矩了。”

      话落周围的气氛一变,男人立马俯身跪地:“是臣言重了,望陛下宽恕。”

      “爱卿说的什么话?这满朝文武中唯有你是真心为朕着想,朕怎舍得怪罪与你,还不赶紧起身陪朕下完这盘棋。”裴无琛正色道,手中又落下一枚黑棋。

      几个时辰后,裴无琛对面的男人抬手放下一枚白棋随后拱手恭敬道:“陛下,承让了。”

      裴无琛闻言看着棋盘只是笑道:“爱卿棋艺果然名不虚传,看来朕还要向爱卿多请教请教才是啊。”

      枢密使谢明晦拱手:“陛下谬赞了,老夫只不过是侥幸罢了。”

      这时小六子在门外叩首提醒道:“陛下,时辰不早了。”言罢,谢明晦也站起来躬礼告退。

      待谢明晦走后,裴无琛修长的手指又持起一子黑棋,随手放到已定输赢的棋盘上。嘴角微勾,冰冷的眼眸中倒影出整盘棋局,只见本该黑子满盘皆输的棋局却扭转乾坤。

      当夜,温娆嫣回了一趟将军府,祠堂内黑暗萦绕中透着一丝烛火的微光。

      她跪在母亲的灵牌前,手中紧握着三根香。温娆嫣三首叩拜灵牌,随后将香插在了牌位前的陶瓷香炉上。

      许多关于母亲的事她几乎都是听姨母提起,姨母会提起自己与姐姐的年少往事,每每思及姨母都是面带笑意,眼含秋波。

      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母亲,可是她知道父亲很爱母亲。那个健硕的中年男人总是会在深夜里偷偷躲在祠堂里妻子的灵位前发呆,温娆嫣年少时曾几度看到过。

      烟熏徐徐往上飘,三根香的缝隙中隐隐露出母亲的名讳郑昭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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