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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邻家姐姐VS李元芳(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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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不知何时已悄然歇了。清晨推开窗棂,扑面而来的风带着明显的凉意,不再是盛夏的燥热,而是染上了几分清爽的、属于初秋的沁凉。巷子里的青石板依旧湿漉漉的,但不再是晨露,更多是夜雨留下的痕迹。院墙根下,几株不知名的草叶边缘泛起了浅浅的黄。
一个半月了。我来到这个王者大陆已经整整一个半月了。
时间像指间流沙,无声无息地滑过。长安城依旧喧嚣,朱雀大街的胡饼香气混着新上市的瓜果甜香,但季节的轮转,已悄然在细微处刻下印记。
我的小院也悄然变了模样。墙角那捆“引火快”的干柴禾早已消耗殆尽,只留下一点干燥的木屑痕迹,仿佛在提醒我那段狼狈的厨房初体验。取而代之的,是窗边矮榻上日益增多的“作品”。
得益于那本《长安百工谱》的宝典级指导和无数次与绣花针的亲密交流,我的刺绣技艺终于脱离了灾难级,勉强迈入了“能看”的门槛。
月白、水绿、浅杏的素色细棉布上,歪歪扭扭的莲、略显呆板的竹叶、还有几朵努力想显得娇艳,却透着一股憨气的月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针脚依旧算不上细密均匀,配色也带着新手特有的生涩和保守,最重要的是——能卖钱了!
那块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绣成的缠枝莲手帕,被我拿去西市的绣品铺子问了价。掌柜是个精瘦的老头,拎着手帕对着光看了半天,撇撇嘴:“针脚粗疏,配色匠气,花样也老旧……最多十五文。”
十五文,还不够我买一斗糙米的。
巨大的落差让我瞬间蔫了。原以为能小赚一笔启动资金,结果连塞牙缝都不够。
搬家?
押一付三,家具添置,甚至路费,靠卖这种水平的手帕,怕是要绣到地老天荒!
这么一想,脑门的青筋简直都要暴起,要不是隔壁住着这么一个神人,哪怕是来到异世界,我都不用这么来回折腾,简直就是给我弄了祖宗住在隔壁。
实际上我也一直不明白,李元芳没事监视我干嘛,我只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对长安的稳定构不成任何威胁,就算内里换了个芯子,也不至于躲在家里7天,他还要上门拜访一下吧,难道他是真的关心我?
不,他要是真关心我这个长辈,他就不会对前几天的流言无动于衷,任由那些唾沫星子淹死我。
所以比起这点,我更愿意相信对方是太闲了,狄仁杰给他布置的任务还不够多,虽然他经常加班到半夜,要不就是值夜班,第二天才回来。
不过说到搬家,我这几天可是在长安一番好逛,初步锁定了两个候选地:一个是西市后巷深处,据说租金低廉,但环境嘈杂,鱼龙混杂;另一个是靠近安化门的一片老居民区,相对安静些,但距离更远,据说房子也比较老旧。
夕阳给青石板巷子镀上一层暖金色。我提着刚买的半袋小米和一小捆蔫了吧唧的青菜,心事重重地往家走。
脑子里还在盘算着:西市后巷那个据说月租只要三百文的单间是不是该冒险去看看?安化门那边有没有更便宜的?
刚拐进自家巷口,脚步猛地一顿。
隔壁院门口,李元芳正蹲在那里。他没戴帽子,毛茸茸的大耳朵在夕阳下显得格外醒目,耳尖沐浴着金光。
他手里拿着个小小的木陀螺,正在耐心地教小花怎么用绳子抽打。小虎在旁边看得手痒,跃跃欲试。
很寻常的、温馨的邻里画面。
然而,就在我出现的那一刻,李元芳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抬头,但那双原本专注看着陀螺的眼睛,眼睫微抬,视线精准地扫过我的脚,落在我手里提着的、装着蔫青菜的篮子上,停留了大约半秒。
然后,他才像刚发现我回来一样,抬起脸,露出一个非常符合他年龄的、带着点少年气的、甚至称得上温和的笑容。
今天才发现他比我更会演戏。
“云姐姐,回来了。” 声音清脆,语气自然。
“嗯,回来了。” 我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过于正常甚至有点阳光的笑容晃了一下。
心里警铃大作:不对劲,这笑容太标准了。
小花看到我,立刻丢下陀螺扑过来:“云姐姐!看哥哥给我买的陀螺!” 小虎也凑过来显摆。
我随口的夸了两句,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李元芳。他依旧蹲在那里,手里把玩着那根陀螺绳,脸上那温和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但刘海阴影下的那双眼睛沉静得像两口古井,里面映着夕阳的碎金,却深不见底,完全看不出刚才那瞬间笑容的痕迹。
“姐姐今天……去了西市?” 他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声音不高,目光落在我的菜篮子上,“这青菜,看着像是西市刘老头摊上的,他家的菜……放不久。”
他不仅知道我去了西市,连我在哪个摊子买的菜都一清二楚!
他在跟踪我?还是仅仅凭借着我的状态和手上拿着的物品推理出来的?
这也太变*态了!
穿越之前,我看过柯南和金田一的动漫,知道侦探可以凭借着嫌疑人一句话,甚至一个动作判断出真凶,但是如果把这个技能用在身边熟悉的人身上,只会让人觉得恐惧。
这也是我这么排斥李元芳的原因之一,在他面前我没有任何的秘密与隐私,更何况我怀揣着夺舍云铁蛋身体,这个最大的秘密呢,搞不好他的飞轮到时候就给我用上了。
说好的人与人之间的信任呢!连一个小谎在他面前都无处遁形,和这样的人相处简直就是我的克星。
“是啊,路过就买了点。” 说完我拉开自家院门,砰地一声关上门。
门外,隐约传来小花不满的嘟囔:“云姐姐怎么跑那么快……” 以及小虎大大咧咧的声音:“姐姐肯定饿啦!”
然后,是李元芳听不出情绪的回应:“嗯。我们也该吃饭了。”
脚步声响起,隔壁院门也关上了。
巷子里恢复了寂静。
我还在回忆刚刚的对话,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小院里最后一丝光亮也被黑暗吞噬。
隔壁隐约传来的碗筷轻碰声和孩童模糊的说话声,只觉得长安城的夜,从未如此漫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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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微凉的空气带着水汽涌进来,冲淡了些许屋内的憋闷。巷子里弥漫着淡淡的晨雾,青石板湿漉漉的。隔壁院门紧闭,静悄悄的,大概还在睡。
我拎着个空布袋,目标明确地朝着那家据说豆浆磨得特别醇厚的小摊走去。肚子饿得咕咕叫,急需热乎的食物驱散昨晚的寒意。
不得不承认,我昨天确实被李元芳从来都没有戳破我,突然的犀利行为给吓到了。
也知道一直以来的表现,肯定破绽太多,以至于对方都懒得说什么,就在我以为大家会继续这么相安无事相处下去的时候,他把审犯人,或者说大侦探的那一套用在我身上,给谁谁不紧张啊。
不过冷静下来想想,嗐,多大点事儿。
一个顶着大耳朵、身高才到我鼻子的小豆丁,有什么好怕的?他还能吃了我不成?
真正让我忌惮的,是他背后那个代表着“规则”和“秩序”的狄仁杰,以及“穿越者暴露可能被当妖孽烧了”这种未知风险。
不过就算他后面提出,我是什么异世界灵魂这些,到时候我来个死不承认,我就不相信他王者大陆已经先进到有检测灵魂的器具了。
小摊前已经排了几个人,大多是早起上工的汉子或挎着篮子的妇人。摊主是个手脚麻利的老汉,正从热气腾腾的大木桶里舀出乳白色的豆浆。
排到我的时候,老汉笑眯眯地问:“娘子,来碗豆浆?加糖不加?”
“不加”
“好嘞!” 老汉利落地舀了一大勺滚烫的豆浆倒进粗瓷碗里。
我付了钱,接过烫手的碗,小心翼翼地捧到旁边一张矮木桌旁坐下。也顾不上烫,吹了吹,迫不及待地吸溜了一口。
烫但香甜,浓郁的豆香,瞬间熨帖了空瘪的胃,也驱散了最后一点晨起的寒意。一股暖流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四肢百骸
满足地叹了口气,感觉昨晚的憋闷都被这碗热豆浆冲淡了不少。
我捧着碗喝着,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和食物的慰藉。巷口的晨雾还未完全散去,给远处的朱雀塔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面纱,倒也别有一番景致。
就在这时,眼角的余光瞥见巷子深处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丝不苟的帽子,身形不高,步伐却轻快利落。正是李元芳,清晨的雾气在他身边缭绕,帽檐依旧压着,他也看到了我。脚步似乎顿了一下,但随即恢复如常,径直朝着豆浆摊走来。
阴魂不散,买个豆浆都能碰上!长安城是只有这一家早餐摊吗?还是我是什么万人迷女主,走哪男主就跟着我到哪里?
李元芳走到摊前,声音清朗:“王伯,两碗豆浆,一碗加糖,一碗不加。再来三个胡饼。”
“好嘞!小李密探稍等!” 老汉应得爽快。
他安静地站在摊前等候,身形笔直,像个小小的卫兵。帽檐的阴影下,看不清他的眼神,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感。周围的食客似乎都下意识地放低了交谈声。
我低下头,专注地对付碗里剩下的豆浆,假装没看见他。心里默念:你看不见我你看不见我。
“云姐姐。”
清朗的声音在桌边响起,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清晨的薄雾和豆浆的香气。
我硬着头皮抬起头,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介于“刚睡醒有点懵”和“哦是你啊”之间的平淡表情:“嗯?元芳啊。早。”
自从来到王者世界,我的演技每天都在精进,万一哪天回去了,我考虑进军娱乐圈,就我这演技不比花椒搞里头,辣椒搞里头-----有信念感啊?
他站在矮桌旁,手里已经提好了打包的豆浆和胡饼。帽檐微微抬起了一点点,晨光熹微,落在他脸上。
那张带着婴儿肥的脸,在薄雾中显得有些朦胧,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锐利,多了点少年人的干净清爽。
他的目光又落在我脸上,扫过我捧着的空碗,以及嘴角可能残留的一点豆浆渍。
眼神里没有了昨晚强势和点破,也没有河边那秒半的意味深长,只剩下一种极其纯粹的平静观察。
就像清晨路过,看到邻居在喝豆浆,很寻常地打个招呼。
“姐姐也来喝豆浆?” 他问,语气自然得就像问“今天天气不错”。
“嗯。” 我应了一声,“味道不错。”
他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似乎又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觉得我脸上有脏东西。
所以说我真的很讨厌和这种观察能力强的人扯上关系,没事就盯着你看。
我刚想开口问“有事吗”。
他却先一步移开了视线,目光转向巷子深处自家院门的方向,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小虎小花吵着要吃西市张记的桂花糖糕,起晚了怕买不到。”
我抬眼看他。他已经收回了目光,重新看向豆浆摊忙碌的老汉,侧脸线条在晨雾中显得很平静,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句真的只是寻常的家长里短。
啊!受不了了,直接站起来,匆匆说了一句我还有事,头也不回的往家跑。
这个世界的耗子太可怕了,一句话里面转三圈,我不知道他到底是在点我,给他弟弟妹妹带一份桂花糕,还是提醒我,他不仅知道我去了西市,甚至可能连我租房子都一清二楚,一次可能是意外,但是第二次那就是故意的。
日头渐渐爬高,灼热的阳光晒得青石板都腾起一层若有似无的白气。西市边缘,喧嚣的主干道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连带着那份沸反盈天的人声和牲畜的腥臊气也淡了不少。
我在一个相对冷清的茶摊坐下,花两文钱要了碗最便宜的粗茶,跟旁边一个看起来愁眉苦脸、像是被房东涨租赶出来的中年汉子“闲聊”起来。
从他口中,不仅再次确认了西市后巷那个“月租三百文”的单间还在,还意外收获了一条新线索。
东市靠近漕渠码头那边,有片旧仓库改造的筒子楼,租金便宜,人员流动大,关键是——离大理寺衙署够远,远到狄仁杰的狗链子令牌伸过来都得歇会儿!
揣着仅有的几十文钱,我踏上了看房之路。
西市后巷深处:环境果然如传言般热闹非凡。狭窄的巷子挤满了各种摊贩和行色匆匆的人,空气里混合着廉价脂粉、劣质酒水和不明来源的汗臭味。
目标房间在二楼,木板楼梯踩上去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推开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房间狭小昏暗,只有一扇对着隔壁油腻厨房排烟口的小窗。
墙壁斑驳,墙角还有可疑的水渍和几朵顽强生长的蘑菇,房东是个叼着旱烟袋的干瘦老头,眼神精明地上下打量我:“三百文?押一付三!概不赊欠!”
这地方住久了怕不是要得风湿加肺炎,PASS!
东市漕渠码头旧仓库区:地方是真远,走得我腿都快断了。所谓的筒子楼其实就是一排排用木板和旧帆布隔出来的鸽子笼。
环境嘈杂,空气中弥漫着河水、鱼腥和货物堆积的沉闷气味。房间在走廊尽头,门板薄得像纸。
里面一张光板床,一个三条腿的破桌子,地上还有前租客留下的不明污渍。唯一优点是窗户对着宽阔浑浊的漕渠,视野开阔。
二房东是个膀大腰圆、胳膊上纹着奇怪兽头的妇人,嗓门洪亮:“二百八十文!押一付二!水钱自理!晚上过了亥时别大声说话!”
日子就在这种我找房和每天绣花中滑过,直到那天下午。
我正对着新绷好的一块素色细麻布,研究《百工谱》上“双面绣”的技法,院门外再次响起了熟悉的叩门声。
叩叩叩。
又是那种礼貌的、带着点公事公办的节奏。
驿卒?神秘包裹2.0?
开门,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子。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面容平凡,眼神却带着点市井小民的机灵劲儿。他手里没拿包裹,只递过来一张叠起来的粗糙黄麻纸。
“请问是云娘子吗?” 男子问道,声音带着点长安城特有的腔调。
“我是,你是……?” 我疑惑地接过那张纸。
“哦,我是东市漕渠那片儿帮人跑腿传话的。” 男子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有位王娘子托我给您带个话儿。她说您前些日子去看过她那间房,还价二百五十文一月,她……她考虑好了,能成!问您啥时候方便,过去把契书签了,押一付二就成!”
那个纹身大姐,她同意了?
我捏着那张粗糙的黄麻纸,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写着地址和“王娘子”三个字。
心跳有点快。虽然那地方环境堪忧,但二百五十文,押一付二,这价格在长安城简直是白菜价中的白菜价,而且远离大理寺!
巨大的诱惑瞬间冲昏了头脑,先搬出去再说,总比天天活在李元芳的“慈祥”注视下强。
他像一团不软不硬的棉花,堵在你前行的路上。你撞上去,他不痛不痒;你想绕开,却发现他无处不在。
没有疾言厉色,没有直接威胁,就用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和看似不经意的言语,精准地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掌控感。
我这人就爱说点,你好我好大家好的善意谎言,就算你看破了,但是只要大家面子上过得去,不要拆穿就行,可每次和李元芳对话,我总觉得我的胡诌,在对方的眼里像个傻子。
这就算了,最关键的是我这人最爱自由,现代社会家里催婚,说什么也要搬出来了。
但是来到这不光要活在一个13岁小屁孩的压力之下,还要为因为身份问题而提心吊胆,所以宁愿环境差一点也要搬出去。
“行!我知道了!替我谢谢王娘子!我明天……不,后天,后天上午就过去!” 努力压抑着兴奋,声音尽量平稳。
“好嘞!那我给您回个话去!” 跑腿男子得了准信,笑嘻嘻地转身走了。
我关上门,看着手里那张轻飘飘却仿佛重若千斤的黄麻纸,激动得手心都在冒汗。
成了!拥抱自由(虽然可能是贫民窟版)新生活!
就在这时——
“云姐姐要搬走?”
一个平静、听不出丝毫波澜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预兆地在窗外响起!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炸起,猛地转身!
MD,说了多少次,让你不要惊吓老年人。“元芳啊,你下次出现带点声呗”
他没有搭理我,微微侧着身,目光正落在我手里那张还没来得及藏起来的黄麻纸上,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落在他半边肩膀上,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巷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柳条的细微声响。
李元芳没有追问,也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他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外,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神。然后,他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语气,清晰地说道:
“漕渠旧仓鱼龙混杂,夜里有水匪出没。上月刚出了两起盗窃,一起伤人。”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青石板上,“王娘子她上一个租客,是欠了赌坊印子钱,半夜被拖走的。”
他看着我,帽檐下的视线仿佛穿透了薄薄的窗纸,落在我脸上。没有警告,没有阻止,只是平静地陈述着冰冷的事实,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卷宗。
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只是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地转过身,身影融入了巷子深处渐浓的暮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