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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邻家姐姐VS李元芳(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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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星期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在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嘀嘀作响的消息提示音的情况下,时间的流逝,第一次变得如此清晰,又如此模糊。
窗外那棵老槐树投下的日影,从东墙根一寸寸挪到西墙根,再被暮色吞没。
巷口每日准时响起的梆子声,卯时初刻唤醒沉睡的坊市,酉时三刻宣告夜的降临。
隔壁院子里,小虎和小花每日清晨叽叽喳喳的嬉闹,午后李元芳下值时略显疲惫却依旧清朗的“我回来了”,以及傍晚时分,那若有似无的、属于柴禾燃烧的噼啪轻响和食物朴素的香气。
这个星期我最起码搞清楚原主是做什么营生的,目光扫过柜子里那几件素色衣裙,几本看不懂的线装书,一些零碎的女红工具后,我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是的没错,云铁蛋是个绣娘。
拿起一块素色的细棉布,指尖拂过上面光滑的纹理。又拿起那个小小的、绷着半块绣品的绣绷。上面绣的是几片翠绿的竹叶,针脚细密均匀,配色雅致,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现代人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有几个人会这种精细活,上一次我拿起针还是为了拼夕夕上买的十字绣,而且绣了一半就没耐心扔到角落吃灰去了。
现在让我靠这个营生,我感觉可能会被活活饿死,我深吸一口气,坐到窗边的矮榻上,拿起针线,对着那块绣了一半的竹叶,笨拙地试图模仿那细密的针脚。
“诶呦”
还没有折腾三下,针尖就扎到了手指,原本想着不是说穿越到别人身上,都会传承原主的记忆和技能,结果这几天无论我怎么回忆和试手,都没有继承云铁蛋刺绣的独门绝学。
我穿越过来,一点好处都没捞到不说,每天还要为了生计发愁。越想越气索性抱起角落里的那堆脏衣服,目标明确地走向了巷子口那棵大柳树下的——浣衣集中地。
长安城的清晨,这里是天然的妇女情报交流中心。
果然,还没走近,就听到一阵阵热闹的喧哗声。几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正围在河边平坦的大青石旁,一边“梆梆梆”地用木棒槌敲打着湿漉漉的衣物,一边唾沫横飞地交换着长安城最新鲜热乎的八卦。家长里短,鸡毛蒜皮,无所不包。
我抱着木盆,努力扮演一个安静、勤快、需要融入集体的邻居,找了个靠边的位置蹲下,把衣服浸湿,抹上灰扑扑的皂角,然后举起那根沉甸甸的棒槌。
梆梆!
敲在石头上,震得虎口发麻。
旁边一个膀大腰圆的胖大婶看不下去了,操着浓重的长安口音:“哎哟!小云啊,你这手劲儿不对,轻点轻点!衣服都要被你敲烂咯” 她嗓门洪亮,瞬间吸引了周围好几道目光。
真是要老命了,王者大陆都有机器人了,这么先进的文明,为什么就不能发明个洗衣机,改善一下居民的生活质量啊?
张婶热心的凑过来指点,“你看,这样……手腕用力,轻轻落下去……对!就这样!” 她示范了几下,动作娴熟有力,水花四溅却恰到好处。
在她的指导下,我总算敲得顺手了,还没来得及道谢,就听张婶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点,带着点八卦的兴味:“小云啊,我看你最近总是一个人忙里忙外的,家里……还没个动静?”
来了!婚恋市场调研,我都穿越到游戏里面了,还逃脱不了催婚,“动静?什么动静啊张婶?”
“哎呀!还能是什么动静!” 旁边一个瘦高个、颧骨略高的李婶立刻接上话,挤眉弄眼,“终身大事啊!你瞧瞧,你这年纪,这模样,一个人住着多冷清!你爹娘走得早,也没个长辈替你操心,我们这些街坊邻居看着都替你着急!”
“就是就是!” 又一个圆脸、看着很和气的王婶也加入进来,语气关切,“小云啊,不是婶子们多嘴,你性子是温顺,可这女人家啊,总得找个依靠不是?你看隔壁巷子老刘家的闺女,去年嫁了东市开布庄的赵家小子,现在日子过得多滋润!前两天还抱着胖小子回娘家显摆呢!”
听着她们你一句我一句的,我头皮简直发麻,当初就是为了不被催婚,我才从家里搬出来租房子。
“布庄赵家?” 张婶撇撇嘴,显然有不同意见,“那小子我见过,人是不错,就是太木讷!小云这水灵模样,得找个机灵点的!我看西市那个卖胡饼的马老三就不错!人精神,生意也好!就是……年纪稍微大了点?”
“马老三?不行不行!听说他前头那个就是累死的!” 李婶立刻反驳,随即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要我说啊,咱们巷尾那个新搬来的吴书生才合适!读书人!斯斯文文的!虽然家里穷点,但以后说不定能考个功名呢!小云,你识字吧?正好配他!”
“吴书生?太瘦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能顶什么用?” 王婶摇头,“还是得找个身板结实的!能干活能养家!”
几个大婶你一言我一语,围绕着我的“终身大事”展开了激烈的讨论,从布庄少东到胡饼摊主,从穷酸书生到铁匠学徒……
仿佛长安城适龄未婚男青年的花名册就在她们脑子里,随时可以调阅点评。
“哎呀!你们说的这些都不行!” 张婶猛地一拍大腿,打断了其他人的争论,眼睛放光地看着我,“小云!我有个顶好的主意!你记得大理寺那位狄大人手下的小李密探不?就是那个……长着大耳朵的小哥?”
我的棒槌差点脱手砸到脚!
这怎么越说越离谱了呢,李元芳那张脸顶天14岁,虽然我这具身体也才16,7岁,但是好歹马上要成年了,我知道古代人结婚早,可让我一个现代人和小*孩结*婚,这也太变*态了。
脑子里瞬间浮现出那张冰冷的童颜,和一双洞察一切的眼睛。
这哪是饭票,这是催命符吧。
“张婶……”我试图用年龄当挡箭牌,“元芳他还小吧?”
“小?” 张婶嗓门拔高,一脸“你不懂”的表情,“不小啦!半大小子啦!人家可是吃皇粮的,大理寺的差事多体面,虽然是长了点异相。”
她压低声音,带着点神秘,“但本事大着呢,听说破了不少案子,前途无量啊!而且,你看他多会照顾人?一个人拉扯着弟弟妹妹,日子过得井井有条,这样的后生,打着灯笼都难找!虽然是矮了点……”
“就是就是!” 李婶也凑过来,一脸热切,“小云你性子软和,正好配他!他主外你主内!多好!而且住得近,知根知底,我看他对你也挺上心的,昨天不是还给你送柴禾了吗?”
送柴禾???大娘们,这发生在家门口的事情你们都知道,长安妇女中心消息这么灵通的吗?
“婶子们,别开玩笑了,元芳他就像我弟弟一样。”
“哎呀!什么弟弟不弟弟的!年纪正好!” 张婶大手一挥,一副“这事包在我身上”的豪迈,“改天婶子找个机会,帮你探探口风!”
探口风?热心大娘果然不分古今,完了,感觉下一秒就得跟大耗子生一窝了!
“张婶,千万别!”
这让人简直头皮发麻,这要是问了,会不会觉得我这个邻居姐姐不仅行为诡异:摸耳朵、打听守卫军,还心怀不轨:觊觎他这个小密探?
甚至已经在心里给我打上了“不安定因素”的标签,这以后邻居都做不了。
手里的棒槌“哐当”一声掉进盆里,溅起一片水花,反倒让几个大婶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和暧昧的笑容。
“哦——!害臊了!” 王婶捂嘴笑。
“脸皮薄!脸皮薄!” 李婶也跟着笑。
张婶则是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拍着我的肩膀:“行行行!婶子知道了!不急不急!小姑娘家害羞嘛!婶子心里有数了!”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这种过分热情的大娘,以后还是躲着点为妙。
目光下意识地又往巷子口瞟了一眼,按前几次的经验,只要我一和小花小虎说话,李元芳没一会儿准会出现。
这种涉及他的话题,可千万别又撞上他。但随即又安慰自己:他昨天好像一直没回来,应该……不会这么巧吧?
就在这时,巷子口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还有一个熟悉的、带着点少年清朗的嗓音:
“张婶,李婶,王婶……早。”
声音不大,却像一道冰水,瞬间浇灭了大婶们的八卦热情。
???救命,这家伙是雷达吗?每次都准时准点的出现。
只见他依旧穿着那身红色的无袖短打,头上的帽子戴得一丝不苟,只露出线条圆润的下颌和没什么表情的唇。他手里提着个小小的布包,大概是买了什么早点回来。
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河边这群妇人,最后,落在了抱着木盆的我身上。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波动,只是在我脸上停留的时间,似乎比其他人长了那么零点一秒。
我感觉自己像个被当场抓获的、正在进行未*成年人非法婚恋交易的嫌疑人。
李元芳什么也没说,只是对着几位大婶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然后便目不斜视地,径直走进了小巷深处,身影很快消失在自家院门后。
我也赶紧抱着湿漉漉木盆,回到自己的小院,这趟门真是不该出去的,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将襦裙一件一件挂起来时,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礼貌的叩门声。
叩叩叩。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小院里显得格外清晰。
该不会是李元芳听到刚刚的对话,上门兴师问罪了吧?
我挪到门边,从门缝里往外窥视。
门外站着的,是一个穿着灰扑扑短衫、带着同色小帽的驿卒,他手里捧着一个用青灰色粗布包裹得方方正正的物件,不大不小,看着像本书或者一叠纸。
“云娘子在家吗?” 驿卒扬声问道,声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平板。
谁会给我寄东西?
我满腹狐疑,拉开了院门:“我就是。请问……?”
“有您的包裹,从……嗯……” 驿卒低头看了看手里一个木牌(大概是签收单),“从‘墨韵斋’送来的。签收一下?” 他把包裹递过来,又递过来一块小小的、刻着奇怪符号的木牌和一支秃了毛的毛笔。
墨韵斋,听起来像书店或者文具店。
我一脸茫然地接过包裹,入手不重,但很实在。又在那木牌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原主的名字。
驿卒收回木牌和笔,点点头,转身就走了,干脆利落,没多问一句。
回到屋里,把包裹放在桌上。青灰色的粗布包裹得很仔细,边角都折得整整齐齐,外面用一根同色的布带系了个简单的结。包裹上没有任何署名,只在角落里用墨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极其抽象的图案——像是一滴墨水滴在纸上晕开的花纹。
谁送的?难道是云铁蛋认识的人?
我解开了布带,一层层剥开青灰色的粗布,里面的东西露了出来。
是几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素色细棉布,颜色是柔和的月白、水绿和浅杏色,质地比我柜子里那些明显好上许多,摸上去光滑细腻。
还有一个更大、更精致的绣绷,竹制的框架打磨得光滑温润,绷着的白色细绢布绷得紧紧的,比我那个小破绣绷不知高级多少倍。
以及一本厚厚的、线装的册子。深蓝色的封皮,上面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四个大字——《长安百工谱》。
我拿起那本册子,沉甸甸的。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和工笔细描的插图。内容包罗万象:织染、刺绣、制陶、木工、酿酒、烹饪……
几乎囊括了长安城所有常见的手艺行当!图文并茂,讲解详细,甚至还有各种材料、工具的优劣比较和价格区间!
这简直就是一本古代长安版的《生存技能百科全书》!
我差点喜极而泣,到底是哪个好心人送来个这么个宝贝。
在“织染”篇后面,紧跟着的就是“刺绣”。里面详细记载了长安城流行的各种针法:平针、套针、抢针、打籽针。
配着清晰的步骤图。还有各种花样子,从简单的花鸟鱼虫到复杂的山水人物,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不同品级绣品的市价参考!
再往后翻,“烹饪”篇里,详细记录了各种食材的处理方法,火候的掌控,常见家常菜的步骤,甚至连怎么生火、怎么辨别柴禾好坏都有图示说明!
后面还附了长安城各大集市的位置、特色和物价波动。
雪中送炭,这是真正的雪中送炭。
难道是……李元芳?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狠狠掐灭了。
上个星期他还在用那种冰冷的眼神警告我,今天怎么可能送来这种“生存援助”?
而且,以他这个魔改过的性格,要送也只会送柴禾这种“实用但带刺”的东西,绝不会搞这种体贴入微、还带着点“鼓励”意味的包裹。
难道是我有什么隐藏的系统,知道我在为生计发愁,送来了这么一份及时雨般的“新手大礼包”?
我坐到窗边,将那块绷着细绢布的精致绣绷架好。按照书上“刺绣入门”篇的指示,选了一根细针,穿上丝线,对着书上最简单的一个“缠枝莲”花样,屏气凝神,小心翼翼地下了第一针。
针尖穿透细绢布,发出轻微的“噗”声。
线拉紧……
虽然针脚歪得像蚯蚓爬,但总算像个样子了。
窗外的阳光暖暖地照进来,落在细绢布上,也落在我专注的脸上。隔壁院子里,隐约传来小虎和小花追逐打闹的笑声,还有李元芳低低的、似乎是在教他们认字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