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第 7 章 ...
-
铜炉山深处，因与外界有着巨大温差，雾气腾腾缭绕，神观内的石壁上痕迹斑驳交错，君吾站在壁画前，眸光微凉，那是他曾亲手抹去的，竟又一次完整地重现出来。
他抚过那冰凉的石壁，指尖微顿，神力燃作业火再次将其掩盖。
“梅念卿”
君吾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愠意中携带点怀念，“你倒是执着。”
起初发现这些壁画时，君吾便明白对方的意图，他在提醒自己，提醒着那段令人深恶痛绝的过往。
往昔被抹去的回忆总会不经意间重新浮现，在他内心深处如影随形。铜炉山的雾气愈发浓重，仿佛连天地都在无声的对峙屏息。
君吾冷眼看着岩浆河内漂浮的空心人，面露悲悯，转身拂袖离去；他那颗纯澈的心，早在火山吞灭乌庸国的那日跟着乌庸一同死了。
可梅念卿的存在，却如同一根利刺般深深扎在心头难以拔除。
光阴如梭，仙京的云海依旧翻涌却不复往日平静。那些曾被君吾视若无睹的存在，正如暗流悄然崛起搅动着世间棋局。
花城，这个最初被君吾忽视的绝境鬼王，如今已成了鬼市的主人。
而黑水沉舟的名号历经数百年，已在三界悄然传开。此人虽行踪莫测、行事低调，却不容小觑。
这两位鬼王凭借着信徒的信仰，逐渐积累起令人忌惮的势力，曾以为，鬼市不过是蝼蚁聚集之地，却未曾想花城竟能将其经营的风生水起。
而天界所谓的“三毒瘤”，虽是仙京众神对他们的戏称，却也不无道理。
灵文真君掌管文书恪尽职守，明光将军虽行事张扬，但至少还懂得收敛锋芒。
可那位水师——师无渡，在君吾的印象里却全然不同。
他行事乖张、手段极端，以近乎掠夺的方式敛财聚香，信徒虽众，皆是因畏惧而非虔诚。
人间的水师庙年年人烟鼎沸，香火鼎盛，已到了不得不防的境地。
君吾俯瞰着下方的水师法场，眉宇微蹙，虽已身为仙京第一武神，地位尊崇，也难以忽视近几百年间新晋神官的崛起。
安守本分倒还好，过于蛮横难以为己所用的，只会惹人厌恶。
“水横天”
君吾目光沉沉的打量着下方海域，语气平缓，须臾，拂袖离去。
三界虽大，但信仰与信徒是有限的，香火的争夺从来都是无声的厮杀，君吾不屑于与他人争夺，却也不会坐视自己的地位被动摇——是时候敲打敲打了。
近日，南方的天际被一层厚重的阴云所笼罩。
妖兽肆虐，村庄被毁，百姓流离失所，哀嚎遍野，就连空气中都弥漫着腥臭的血腥味。
执掌南方的雨师篁，虽掌管降雨之能，却非擅长征伐之神，面对这些凶残的妖兽，只能勉强护住一方水土，无法彻底铲除祸患。
各方地界的武神虽实力不俗，却各司其职，需镇守自己的领地，无法轻易抽身。
仙京虽神官众多，但因守境无暇、或修为难匹，一时间竟无一人能南下除祸、解此燃眉之急。君吾负手立于仙京之巅，目光穿破云层，望向南方那片被妖兽肆虐的土地。
他神情冷峻，眸底翻涌着肃杀之气。身为仙京武神翘楚，他平日公务繁冗本不必亲自前往，可如今情势迫在眉睫，若再无人镇压，南方的祸患恐将蔓延至更远的地界。
抬手一挥，身后顿时金光大作，天兵如潮般汇聚至身后，铠甲闪耀、兵戈如林，君吾立于人前，衣袂翻飞，气势如虹，肃然道：“随我南下，平息祸乱。”
当率领天兵降临至南方大地时，此起彼伏的妖兽嘶吼声戛然而止，仿佛感受到了那股无可匹敌的威压。
金芒骤起，君吾一掌沉然击出，掌风凛冽如刃，金光凝作剑影破空，瞬息间便将数头扑来的妖兽劈斩，尸身重重坠落在地。
一些被妖兽擒获却尚留一口气的凡人，趁妖兽分神之际连滚带爬地四散逃离。
君吾冷冷开口，“蝼蚁孽障！也敢祸乱人间，尔等速随我铲除祸患！”
天兵闻言应声散开，布阵清剿，只为尽快除祛除祸患。奈何这些妖兽虽修为低微，却胜在数量庞大、狡猾难缠，它们隐匿于山林暗处，伺机而动，试图以数量来压制天兵。
接连数日围剿，此地妖兽已除去大半，君吾冷眼扫过林间，面色平静，眼波闪烁间，他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一头试图偷袭的妖兽身后，一息将其斩杀。
腥臭的血液喷溅而出，沾上了他的白甲，君吾低头瞥了眼，眉宇微蹙，粘腻的血液顺着铠甲缓缓淌落，滴至衣摆，留下几道暗红血痕。
虽斩杀过的妖魔不计其数，君吾仍会对这些污秽之物感到恶心，他嫌弃地轻啧一声，握拳一震，身上的血迹瞬间消散，可那股腥臭的气息却仿佛仍萦绕在鼻尖令他心生不悦。
他的身影已再次闪动，所过之处妖兽纷纷化为灰烬，连血迹都未曾留下。
君吾的攻势愈发凌厉，仿佛要将心中的不快尽数发泄，战场上的天兵见状无不心生敬畏。
除妖接近尾声，君吾负手立于山巅遥望远方，神情淡然，微微叹了口气。
忽然，一则通灵打断了他的思绪，灵文低声道：“帝君，有事禀报。”
君吾语气淡漠：“何事。”
灵文顿了顿，似在斟酌言辞，开口道：“仙乐太子...又一次飞升了。”
君吾闻言，眉梢微挑，眸中闪过丝光亮，意外道：“哦？连升三次，不愧是仙乐。”
自打谢怜自贬下界后，君吾曾叫他记得常与自己联系，未料到八百年来谢怜都没有消息，时间一久仙京事务繁多，他便慢慢淡忘了此事。
这次谢怜再度飞升，且是第三次，这样的毅力与气运，可非常人能有，让君吾再次对他另眼相看。
“倒是不负我所期望。”
他唇角轻勾，笑意里掺着几分欣赏。天光照至身上，映的白甲熠熠生辉，柔光漫上眉目，意味深长道：“既然仙乐已归来，可以历练历练了。”
通灵对面的灵文保持沉默，不知帝君此言何意，静待吩咐。
君吾收回视线，声音随和却字字清晰：“与君山鬼新郎事件不正愁没人去调查，就让仙乐去吧。”
这项任务交代没多久，鬼新郎之事便告一段落，谢怜此番做的很合君吾心意，借谢怜行事还顺带敲打了三毒瘤之一的明光一番。
只可惜裴茗全然未察其深意，君吾见状便用空壳纸人前往菩荠观，将谢怜引向了半月国。
南方妖兽尽除，君吾总算回到了仙京，仙京的大小神官无不是欢呼神武大帝凯旋而归。
云海翻涌，金色的霞光洒在神武殿的金瓦上，映得一片璀璨辉煌。君吾神情肃穆，缓缓踏入神武殿，一回来，迎接他的依旧是众神官的纷扰与琐事。
君吾从来都是不入通灵法阵的，进入殿内吵嚷的议论声就没停过，听得人心烦头疼，他扶着额头，强忍着疲惫，抬手揉了揉眉心，严厉正色道：“肃静！”
这一声，众神官同时转头看向君吾，面面相觑，顿时鸦雀无声。这时，灵文上前叩首道：“帝君，裴茗坐下的小裴将军之过该如何处理？”
君吾只道：“将人带上来，殿审后再做定夺。”
须臾，裴茗带着裴宿踏入神武殿，并未直言请罪，反倒率先发难，提及谢怜在半月国纵容随行之人，打伤了裴宿的分身。
众神官目光齐刷刷投向那具分身，身上伤痕奇特，绝非寻常兵刃所留。
风信慕情上前凝神细辨，沉吟片刻后纷纷推断，这伤口倒像是出自鬼市那位血雨探花之手。裴茗见状，当即顺水推舟，直言谢怜定是与花城暗中勾结。
此番言论明摆着是想搅浑水，企图避重就轻，只为替裴宿开脱求机。殿内神官顿时各执一词，争执不休，君吾顿感聒噪，严声道：“够了！裴宿之事无需再议，带上咒枷，不日流放！血雨探花的事，我自会彻查。若无其他事便都散了吧，仙乐你留下。”
众神官散去后，君吾便领着谢怜进入神武殿内，交谈中得知血雨探花是谢怜刚结交的朋友，君吾提醒几句后，便也不再多言。
随即，君吾又交代了下一个任务，他说道:“七日前，有许多人亲眼见到，东边一座森林附近，突然冲天燃起一条火龙。知晓此事后，我便派神官去搜查了那座森林，只可惜并没有查到任何蛛丝马迹，火龙啸天之法应是有神官受困放出，偏又出现在鬼市方位，此次，我需要一个人，秘密下界，探查鬼市。”
谢怜道：“帝君是想将这个任务交于我？”
君吾颔首默认，不过须臾，谢怜便自请接下了这个任务。
火龙啸天一事本就蹊跷，当知晓谢怜与花城似乎熟络后，那谢怜便是不二的人选。念及谢怜近日在与君山和半月国的表现，让君吾心中颇为满意，他虽未明言，但眼神中的赞许却难以掩饰。
只要谢怜能照旧听吩咐办事，便还是可以悉心教导的乖孩子。君吾心中盘算着，唇角微微扬起，又迅速平复下来。
自上次与君山事件后，君吾无意中听灵文提起谢怜在找一个身患人面疫的孩童。于是他暗中率先找到了那孩子，未曾想那竟是800年前永安那个身患人面疫的小太子，死后执念不散一直游荡于人世间。
君吾将白无相那缕未散的分身寄附于郎萤身上，提前进入鬼市探查消息，但好巧不巧却被谢怜给瞧见了。
郎萤在逃离的途中又阴差阳错的被血雨探花给捉住，带回了极乐坊，倒也是方便了。
次日，谢怜大张旗鼓地与风师一同带回被困神官。地师伤势惨重，君吾正坐于神座上听谢怜禀报此次鬼市救人经过，未料及泰华殿的朗千秋突然当众指认，称谢怜便是永安国的芳心国师亦是当年血洗鎏金殿的凶手。
整座殿内顿时一片哗然，议论声不断。君吾默默旁观了这场闹剧，最终抬手制止，喝道：“够了！”
那气势震慑全场，众神官顿时噤若寒蝉。他目光扫过朗千秋，语气淡然，道：“此事暂且搁置，调查清楚以前，仙乐禁闭思过，禁足仙乐宫，不得再议。”
谢怜被禁足后，仙京似乎恢复了往日的安宁。然而，这份平静尚未持续太久。
血雨探花——花城，竟公然闯入仙京，堂而皇之地将谢怜带走了。
这一次，君吾不得不重新审视仙京的防御部署，恐怕仙京早已布下了花城的眼线。
待谢怜折返而归后，怎料郎千秋却改口当初指认其血洗鎏金殿一事，只执意要与他对决，一场闹剧几番争执，才终得作罢。
谢怜解除禁足后，不愿留居新修的仙乐宫，偏要回凡间的破观里修行。
这一点倒让君吾颇感意外，这位曾经娇生惯养的仙乐太子，八百年间性情似乎变了许多。
谢怜自从找到郎萤后便将人从鬼市接走带在了身边，与此同时，君吾则通过郎萤的视角监视着周遭的一举一动，当看到谢怜与花城的互动时，君吾倍感错愕。
在郎萤的视角下，总能看到花城那不对劲的眼神，血雨探花的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谢怜身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炽热。
而谢怜每每转身或低头时，视线便如影随形，仿佛要将那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刻入心底。
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二人周身总萦绕着一股莫名氛围，浓稠的暧昧气息如薄雾般漫溢，便是郎萤的视角，也被染上了一层朦胧。
君吾闭眼揉了揉眉心，暗叹道：“但愿是我想多了。”
然而，事态显然并非如此。见多识广的神武大帝很快便猜透了花城的心思。真是令人无比震惊，他暗自思忖着：“没想到，血雨探花竟对谢怜生了这般心思。”
素日里令人闻风丧胆的血雨探花，竟在谢怜身旁变得小意温柔，而谢怜，虽看似毫无察觉，可每当花城靠近时，耳尖便会微微泛起淡红，动作也略显局促。
君吾简直是难以置信，低声斥道，“荒唐！”
他虽已断情绝爱，还是会对这种莫名地情愫感到匪夷。花城对谢怜生出的这般心思，让君吾觉得龌龊。不过他虽感意外，却并未立即采取行动，只顺其自然不愿过多干涉。
毕竟，以谢怜如今的表现来说，还算令人满意，只要他听话，这种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未尝不可。
“罢了。”
君吾最终叹了口气，无奈的想着，“随他们去吧。”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中闪过某人的身影。
自上次花城闯入仙京后，君吾便觉得蹊跷，经过多番查证，很快便查出了端倪——黑水沉舟。
那个一向低调的黑水鬼蜮之主，竟在仙京安插了分身，当君吾发现安插在仙京的暗桩时，虽然感到意外，却还是无动于衷，装作浑然不知，只因，他决定借此机会，处理一些积压已久的事。
首当其冲的，便是师无渡——那位行事张扬、手段极端的水师。
君吾早对水师心生不满，如今正好借黑水之手，彻底解决这个麻烦，岂不美哉。
事态的发展倒是迅速，师无渡在快要渡第三道天劫时，黑水出手了，当众神再次看到水师时，他已只剩一具无头的尸身，他的弟弟风师也随之失踪了。
仙京上下一片唏嘘，唯有君吾立于神武殿内，凝视着眼前的万里山川图，毫不在意。
“倒是省了番功夫。”
可自谢怜从黑水海域归来后，君吾透过郎萤的视角，便是一次次的感到心累。
那两人——谢怜与花城，借法力的方式竟是通过亲吻？！
每每回忆起这场景，君吾眉宇间尽是郁色，心底亦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荒谬！”
简直难以置信，整张脸都险些扭曲。
更让其感到不适的是，这些画面竟让君吾不禁想起800年前，白无相与梅念卿在那座破旧的太子庙偏室所发生的一切......
那虽是白无相为泄愤行的荒唐事，但自将其收回时，这段过往也成了君吾的记忆，曾经他从未将此事放于心上，只想杀了梅念卿，让乌庸国的存在彻底被抹去，直至后来，每每下不去手。
在梅念卿逃走后，这段记忆早就随着时间的潮流稀释，如今却如潮水般涌来，令他心中烦躁不已。
君吾抬手揉了揉眉心试图将这些杂念抛诸脑后。自谢怜再度飞升，自己的注意力几乎全放在如何教导这孩子身上，近日倒是忽略了那个人的动向。
如今细想，梅念卿似乎已有段时间未现踪迹，仿若人间蒸发了般。
“梅念卿......”
君吾又一次默念起这个名字，眸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怀念。虽对梅念卿次次逃跑心存怒意，心底却总想着来日方长，他又能逃到何处？
下次捉住，定不会再放松半分警惕。
眼下，君吾更在意的是谢怜与花城之间的关系，以及那些颠覆认知的画面。
直至时隔百年，铜炉山又要开山了。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