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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经此一 ...

  •   经此一遭,梅念卿不敢停歇,一路逃到十余里外的一座荒山,停下后他寻了些枯草树枝,在山中的石洞里点燃了篝火。

      山洞内被火光照的通明,梅念卿坐在一旁的石块上。太子庙里阴冷且潮湿,在那鬼地方待久了,他的脸色难免苍白,篝火摇曳,虚寒的身子才渐渐有了点暖意。

      梅念卿垂眸思忖着,突然脑中冒出来许多从未曾想过的问题。

      白无相为何平白无故会盯上太子谢怜?

      为何当谢怜下凡后,多次请神帝君不再显灵?

      再者,他如今的样貌已非易容时的模样,帝君又是如何仅凭一眼便认出他的?

      为何...帝君会想杀我灭口?

      而帝君的脸上怎会出现人面疫?是谁诅咒了他?

      “头好乱...”

      梅念卿薅着头发的手缓缓垂落,眸色中添了几分黯然。一想到白无相已然神形俱灭,不禁升起一丝后知后觉的难过。

      “眼下不是伤怀的时候,先静下心来再说。”

      梅念卿安慰着自己,稍稍调整了坐姿,心绪渐稳后,渐渐回想起过往。

      几年前太子谢怜尚未飞升,彼时梅念卿还是仙乐国的国师,时常与天上的神官有所往来。某夜,他如往常一般请神武大帝显灵。

      按惯例,神武大帝从不会轻易显灵,只是近来谢怜闹出的动静实在太大,帝君显灵的次数倒也变得频繁起来。

      “国师,今日请神所为何事?”

      “今日心中有一困惑,苦思不得其解,帝君向来博览群书,故特来向您讨教一二。”

      梅念卿心中其实早有答案,今早教导谢怜时,这位太子殿下并不愿接纳他的见解,还给出个“再给一杯”的说法,实在是令人瞠目咋舌。

      “哦?竟有问题能难住你,说来听听,是何问题?”

      梅念卿不徐不疾道:“二人行于荒漠,渴极将死,唯余杯水。饮者生,不饮者死。若尔为神,杯水与谁?”

      “国师为何要问这种问题,自古以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何况万般命数皆有因果,世间万物本就该遵循天道而行。”

      神武大帝顿了顿,又道:“无解的题,何必庸人自扰。国师,你又犯浑了。”

      听到此番回答,与自己所想别无二致,梅念卿连声附和道:“帝君所言极是。太子殿下年轻气盛,不懂世事,今日竟为这事与我争执,倒劳烦您听这些无稽之谈了。”

      君吾似乎心情极佳,道:“说起仙乐这孩子,我对他颇为赏识,国师一身好本领,教导出来的徒弟自然不会差,此子将来不可估量。”

      二人每次交谈,总会有意无意提及谢怜,而君吾对这位太子殿下,向来不吝夸赞。

      梅念卿轻叹道:“帝君谬赞了,太子能有如今也多亏了您的暗中照拂,只是他毕竟还年轻气盛,行事难免浮躁不稳,我还是盼着他能潜心修炼,莫要多生事端才好。”

      梅念卿的回忆再往后推移,又想起谢怜飞升不久后,自己与君吾的一次对话。那次请神,倒是与往日大不相同,往常君吾都只是显灵,此番竟直接现了真身。

      这是梅念卿头一回见神武大帝的真身。与神像不同,帝君比他足足高出一个头,身披白纹银甲,身形高大威武,面容俊毅冷冽;灰眸沉如万年寒潭,身姿挺拔头戴冕旒,帝王威压扑面而来,第一武神之名果然当之无愧。

      可不知是不是错觉,梅念卿竟觉得对着神武大帝,莫名有一股熟悉感,他俯身行礼,“帝君。”

      君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道:“仙乐这次做得极好。一念桥头燃剑一击,斩恶鬼于三问之间,我倒是越发欣赏他了。”

      “帝君过誉了。太子殿下年纪轻轻便已飞升,能有今日造诣,全仗您对仙乐国的照拂。国安方能民安,若非如此,太子殿下又怎能心无旁骛地修炼悟道。”

      话虽这般说,可自打谢怜飞升以来,梅念卿心底总莫名萦绕着不安。即便卦象、天象皆无异常,却始终无法安下心来。

      “仙乐那句,‘身在无间,心在桃源’很是不错。”

      君吾话音轻缓,语气虽平,周身却透着十足的压迫感。梅念卿倒也未多想,只当是头回见其真容难免紧张,忙道:“年轻人行事说话,总归不稳重,让帝君见笑了。

      “无妨。”

      君吾未再多言,可周遭的气氛,却隐隐透着几分异样。

      直至神武大帝最后一次显灵,正是谢怜执意下凡之时。梅念卿跪于神武殿神像前,急切道:“帝君,太子殿下年少任性,我定会好好劝诫,叫他回天界请罪,还请您宽恕他贸然下凡之过!”

      君吾静静听罢,只留下一句:“我几番劝告仙乐,这是徒劳,可他依旧执意下凡。既已犯禁,这天罚自会降下,国师好自为之。”

      此后梅念卿多次请神,也于事无补,天界竟无一神再予回应。

      初卜卦象,显现出的都是仙乐国气数未尽,可自谢怜下凡救国,一切都变了,白衣祸世的降临、如怒火般的灾祸,汹涌着将仙乐国搅得天翻地覆。

      人面疫大肆蔓延,梅念卿起初只当是天罚降世,直至国破之后,撞见白无相,才惊觉此人竟是当年的乌庸太子。

      那日面具脱落时,白无相脸上并无那狰狞人面;即便他能以法力强压,到最后白无相身负重伤归来也依旧半分未显。

      梅念卿原以为,是三位友人的怨念已然散尽,便暗自松了口气,选择留了下来,想着至少还能在最后多陪陪太子殿下。

      直至白无相彻底消散,帝君要杀自己,以及君吾脸上赫然出现的人面疫诅咒。

      ‘神武大帝’的身份就像是指向一切始末的谜团。梅念卿并非没有试过,只是这位强神的卦象,他无论如何都推演不出。

      即便明知多半仍是徒劳,这一回他还是想再试一次。

      铜钱洒落在地,所呈现的果然如预料那般,算不出...

      回想起当时君吾那一掌,如果没有打偏,自己只怕已是凶多吉少。此时梅念卿身上的伤倒没有多重,仍是上次白无相将他打到柱子上的一掌,旧伤未愈。

      思来想去,梅念卿决定待伤全愈后,寻个机会回去一趟,回到那个已过千年再未踏足过的地方。

      而梅念卿逃脱之后,君吾也并未纠结,仙京事务繁多,相较于此,这人的行踪,就显得无足轻重了。

      无论天涯海角,逃跑也是无意义的。

      神武殿内,君吾正襟危坐在神座上,轻揉着眉心闭目养神,冥思苦想间脑中的画面不断回闪。

      那些太子庙的过往,总不自觉在识海回荡,挥之不去。纵是至高无上的神武大帝,心底终究还是存了一丝犹豫。

      半月有余,梅念卿的伤势才渐渐转好,他凭着模糊的记忆,踏上了前往乌庸古国的旅程。

      想当初逃离故土不久,他便后悔了,当他折返至国土境外时,整个国家已被岩浆尽数吞噬。

      如今乌庸旧址早已难寻,雕栏玉砌应犹在,再无当年故人归。

      梅念卿踏向归途,但千年流转间回程的路早已不见踪迹。他寻了许久,始终未找到入口,直至遇到了那“老”“病”“死”三座大山。

      说来奇哉,这三座巨山竟似有灵识一般,引着梅念卿一路走入了乌庸古国深处,那股莫名的默契让他觉得似曾相识。

      他当下便决定试着与这三座大山沟通,即便这想法听来荒唐至极。而在梅念卿的不懈努力下,终于和它们建立起了连接,那些被尘封多年的过往随之浮出了水面。

      它们竟是曾经的三个朋友所化,如今的乌庸故土早已成了妖魔修炼的绝佳场地,而那座火山有了另一个名字——铜炉

      自三人殒命铜炉山后,铜炉便将他们的身躯尽数吞噬,骨灰与火山灰相融喷散,随着时间推移,沉淀物越积越厚。

      经年流转,那些火山灰最后化为了三座大山,他们一部分的魂魄亦寄宿于此。

      而如今的‘神武大帝’则是当年的乌庸太子,当年火山喷发后,乌庸太子并未离开,随着整个国家一同覆灭,直到几年过后,他竟以鬼神之躯冲破铜炉,换了副样貌,重新修炼飞升,再度成神。

      现在的天界神官早就换了一批,只因为,上一代的神官,不是自然换代陨落,而是被乌庸太子一个一个,慢慢杀光的。他......屠了整个天庭,一个也没有留下!

      整座天界的先代神官都死光了,不会有人再知道乌庸太子,也不会再有人知道他是谁!

      血洗天界之后,乌庸太子又回到人间,耐心地等了几百年,编了一个新的名字,捏造了一个新的身份,作为‘人’,再次‘飞升’。

      人间现在广为流传的‘神武大帝’君吾的出身、典故、趣闻、相貌、性子......全都是假的。

      而白无相,不过是乌庸太子为平心中积怨,将自身恶念与恨意抽离凝练而成的一具分身。当初一念桥的那只恶鬼,也是君吾掷入铜炉山,由自身恶念所化的分身之一。

      这些年来,铜炉山时常会冒出一些妖邪,只因铜炉早已认君吾为主,他隔三岔五将心中怨念丢至铜炉内,以此平衡心中的善恶。

      当梅念卿得知一切真相后,汗毛直竖,他原以为白无相就是‘乌庸太子’,没曾想错得离谱。

      辞别三山后,梅念卿决意在此留下些印记,行至昔日乌庸太子神观的残垣遗址,沉吟许久,最终他凝起法力绘下了数幅壁画。

      那些壁画里画着乌庸太子,四位护法,还有火山喷发、通天桥断...很多很多,只盼望着有那么一天,能有一个人来揭开这些秘密。

      师府门口,因为次子的降临,举家欢喜,便广施粥点。梅念卿行至于此,看了眼襁褓里的婴儿,问了生辰八字后,便说了这么一番话:“吃了你们家的粥,我说句话。你们家这个儿子,命格虽好,但一言难尽。要是想救,必须得尽量低调,别让他从小养成张扬的性子,也别出风头,记住闷声发大财,如此方可平安渡过一生。记住了,绝对不要给他办喜事,会招来不好的东西。”

      自离开铜炉山后,梅念卿便常年漂泊在外,四处搜寻从铜炉山冒出的妖邪。他想弥补,想挽回,倘若当初自己未曾离开‘太子殿下’是不是就不会走到如今这一步。

      是夜,梅念卿回想起谢怜小时候。那时,自己总会跟小太子讲一个故事,其实也不算是什么故事,倒不如说,是想给谢怜灌输某个高大光辉的传奇形象。

      从前有一个古国,有一位太子殿下,他天资过人,年少聪慧,文武双全,是举世无双的惊艳人物。他深爱自己的国民,国民也爱戴他,即便他逝去许久,人们也未曾将他忘记。

      每当梅念卿说完这个故事,都不免感慨,“殿下,希望你能够成为那样的人。”

      当时年纪尚小的谢怜正襟危坐,不假思索道:“我不要成为那样的人。我要成神!”

      童言无忌,梅念卿失笑摇头,毕竟谁年少时没有个英雄梦呢?

      谢怜继续说着,“国师,如果您说的那位太子殿下当真如此举世无双,为什么他没有成神呢?如果人们真的没有忘记他,为什么我从来没有听过有人提起这位殿下呢?”

      “............”

      梅念卿闻言,表情十分精彩,气不打一出来,便让谢怜跪在钉子板上抄道德经。

      思绪回笼,梅念卿嘴角泛起一丝苦笑,不免担心起这个徒弟来,当初那句“身在无间,心在桃源”可谓是触到了‘殿下’的逆鳞。

      梅念卿知道谢怜再未飞升,只愿他万事顺遂,不要再回天界便好。他能察觉君吾从未放弃捉住自己,因此每次卜卦,但凡卦象有变便立刻动身逃离。

      而君吾每回即将捉住此人时,总会被其抢先一步脱身,心中的不满也愈发浓烈。

      百年间,梅念卿一直小心翼翼,生怕被擒。如今的他,绝无可能敌得过法力无边的神武大帝,一旦被抓住,便只有死路一条。

      回忆起乌庸国,殿下尚未飞升之时,那时的乌庸太子勤学刻苦、用功,是自己无比仰慕的人。

      乌庸太子练功时,自己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他在白梅树下耍着剑招,干净利落、风姿卓越。诛心在掌心间舞的出神入化,一朵梅花悄然飘落,垂落于剑锋时,碎成点点星白。

      忽忆往昔,念起乌庸太子,不论是白无相,还是神武大帝,梅念卿只是想唤回曾经的那个‘太子殿下’。

      只不过还要等一个时机,一个机会,“千百年了,殿下...你累吗。”

      这无声的问询,悄然沉寂,无人能闻。时光如白驹过隙,倏忽向前,已不知走过了第几个百年。

      某日,梅念卿卜卦见卦象有变,当即准备离开,腿脚却不听使唤,被定在此处不能动弹。

      “糟糕!”

      迟迟不见来人,当梅念卿脑中飞速的盘算着该如何脱身时。

      未见其人,却闻其声,“国师,在想什么?竟能想的这般出神!”

      下一瞬,脖颈骤然被大力扼住。梅念卿脸色瞬间涨红,愕然望向眼前容颜多年未改的人,呼吸凝滞、几近晕厥,心底却仍存着一丝不甘,磕磕绊绊地说道:“殿...殿下...收...收手吧!”

      君吾早该知道,这人向来都只会说些他不爱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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