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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晨雾将 ...

  •   晨雾将起,白无相倚靠在门边看着躺在地上的梅念卿,似乎是沉沉睡了过去。自将他恢复了本来的样貌,反倒令白无相有些怀念起从前。

      扫视着散落在四周的衣物,这些无不提醒着他前不久所发生的一切。白无相抬手一挥,屋内转瞬便恢复如初。

      此时梅念卿身上的衣物已整整齐齐穿戴妥当,白无相看着不久前被他弄昏过去的人,戏谑地哼了一声,拾起地上的面具戴了回去,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晨风携来丝丝凉意,梅念卿醒后先是茫然困惑,继而细细回忆;当初乌庸国的灾祸,几个人的争吵不休,三位同门好友离乌庸太子而去。

      再到如今的荒唐,一桩桩一件件,都在点燃着梅念卿心中的愤慨与无奈,他垂下头不愿再想,脸倒是黑了个彻底。

      当年通天桥断裂,最先涌上桥的都是皇亲贵族,乌庸国的国主与王后,更是当着乌庸太子的面率先坠落。痛失至亲、无可挽回,而滔天大祸已然酿成。

      乌庸太子被贬下凡,梅念卿与另外三个朋友最初都愿誓死追随殿下。可后来火山接连喷发,百姓流离失所,乌庸太子竟动了用罪人献祭、以此压制火山的念头。

      四人意见不同,大吵一架,甚至严重到刀剑相向,这般争断不休,三个朋友最终选择离开了,不愿再追随乌庸太子。

      只剩下梅念卿不愿离开,他也可以理解太子殿下的做法,如果能让灾祸不威胁到他人,牺牲也是在所难免的,毕竟就目前而言,已别无他法。

      可突然从某天开始,梅念卿发觉不对劲,乌庸太子开始遮蔽自己的脸,对任何人都避而不见,可殿下向来相貌无双,又怎会日日以面具覆面。

      某夜,梅念卿实在按捺不住好奇,起身偷偷摸去乌庸太子的房中,隐约听见屋内传来窃窃私语。可屋里并未掌灯,待梅念卿悄悄凑近,才发觉那声音竟是从太子脸上的面具下传出来的。

      梅念卿难掩心中的恐惧,百般纠结之下,最终还是决定揭开那面具看一看。这是他此生做过的最后悔的决定,揭开的那一瞬,他持着面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气混着草药味扑面而来。

      那本该俊朗秀美的脸庞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狰狞伤口,更令人惊悚的是,竟有三张熟悉的面孔在太子殿下的脸上缓缓蠕动,唇瓣不停张合,似乎在低声商议着什么。

      直到它们的视线落在梅念卿身上,开始不约而同地喊道:“快跑!太子殿下疯了!快跑!”

      顷刻间梅念卿意识到,太子殿下根本未曾放弃用活人献祭的法子,而是痛下杀手,把三个朋友连同那几百名罪人,一同投进了火山里。

      而那三个朋友的怨念极重,他们的魂魄竟以这种方式寄生在太子殿下身上。

      不应该是这样的,自己可以接受活人献祭,但殿下竟然对从小一起长大,一起修炼,情同手足的同伴也动了手。

      那自己呢?他会不会.........

      深夜寂静,梅念卿楞神良久,直到察觉到一只手轻轻放在了头顶上,冷汗顺着额头坠落,他缓缓抬头,就看到已经醒来的乌庸太子。

      乌庸太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双眼麻木,斟酌须臾,只是无奈的说:“我不是说过,不让你进来吗?”

      梅念卿瞬间清醒过来,他无措的跪在床边,虽然止不住颤抖,但也努力想镇定下来...

      可他实在太害怕了,根本无法冷静,心仿佛在滴血,心跳越来越快,良久,只听到殿下说:“你也要离开我了,是吗?”

      还未来得及反应,又听到乌庸太子自言自语道:“没关系,我早就料到了,我变成这个样子,没有人会留下来。我可以一个人!!!我不需要别人!!!”

      愕然间,梅念卿感到喉咙一紧,是殿下的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乌庸太子刚一动手,脸上的三个人脸就开始变得扭曲起来,他头痛欲裂,发出痛苦的嘶吼,他用一只手抱着自己的头,另一只掐住脖子的手愈发用力。

      梅念卿眼前发黑,意识悬浮,他感觉自己马上就会窒息而亡,慌乱中,他看见枕头底下冒出的剑光,他用尽力气将剑拔了出来,举在胸前。

      乌庸太子看到那柄举起的剑,瞬间双眼血红,悲呛大笑道:“你也想杀我吗?来!快刺我!朝我心口捅!不差你一个!我倒要看看,最后死的是谁!是你们死还是我死!”

      这番话刺痛了梅念卿,他并不愿去捅殿下,只是抬手将剑横在乌庸太子面前,声嘶力竭地喊道:“殿下!殿下!回来吧,你看看自己!你看看自己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子了?!”

      自从乌庸太子带上面具后,就把所有的镜子打碎了,他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那剑身锋芒如镜,将他整张脸映照在剑上。

      当看清那张脸时,太子赫然呆住了。

      乌庸太子仍掐着梅念卿没有松开,直到不知过了多久,他看着看着,眼角落下一行泪。

      梅念卿眼眸含泪,终归还是不忍心,将剑脱手落在地上,“咣当—”一声后,乌庸太子用力将人从屋内丢了出去,只说了句:“滚吧。”

      梅念卿连滚带爬的逃走了,他用尽全力的逃离,泪水还挂在脸上,远远回头朝屋子看去,彼此间已经不止是难堪了,殿下那么要强的一个人。

      再也回不去了,你我之间何至于此。

      当年乌庸国下的那场大雪,曾经风光无限的太子殿下早就被火山吞灭了。

      是啊。

      这世上...,哪里还有什么乌庸太子。

      不散的...,是执念吗?

      思绪回笼,梅念卿又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吉人自有天相吗!”

      事到如今,倒不是念旧的时候,梅念卿坐直起身,疑惑地看着身上整齐的衣物,当他准备站起来时,身躯明显的顿了顿...

      缓了会,他便准备从这屋内出去看看谢怜的情况,走到门口,整间屋子果然还是被下了禁制。

      想来白无相并不打算放自己离开这间屋子了,他长叹一口气,无奈地踱回原地盘膝而坐,低声默念起了道德经。

      往后几日,周遭异常安静。白无相仿若失踪一般,毫无踪迹,或许是谢怜尚未从太子庙中醒来,他才不愿现身。

      小半个月过去,白无相才再度出现在梅念卿面前,将他从屋内放了出来。

      可梅念卿终究难以想象,曾经那个温润磊落的乌庸太子,竟会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早前猜测白无相的真实身份时,总是毫无头绪;即便偶尔隐约联想到些许端倪,也因太过荒诞而难以接受,所以始终不曾戳破白无相的身份。

      可是如今的殿下,还戴着那副悲喜面具,一切早已物是人非,他明白该来的终归还是会来。

      梅念卿望着白无相,道:“殿下你来了,是小殿下离开了太子庙了吗?”

      白无相睨了他一眼,转身往屋外走,悠悠道:“醒了,也走了。”

      梅念卿追在其身后,听着那悠哉游哉的语气,攥了攥手掌,痛心疾首道:“你为何会变得如此冷血,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白无相嗤笑一声,并未回答他的问题,唏嘘道:“冷血?我不过是教会他一些行于世间的道理。人心不古,他妄想拯救苍生,不就和当年的我一样愚蠢!”

      入了破庙内,梅念卿环视一圈,室内虽已没有半分被火灼烧过的痕迹,但那一幕幕惨剧仍在心头挥之不去,他怒喝道:“谬论!我虽不知你为何要处处与我徒弟作对,但既已让他受了那么多苦,又为何不肯放过那群百姓?”

      “我给了他们自救的方法。”

      话音方落,不等对方继续驳斥,白无相一把抓住梅念卿的手腕死死盯着对方,又顿了顿,似是想起些什么,低笑出声:“你是指最后冒出的那团火?这可并非我的手笔,谢怜倒是有个不错的信徒。”

      梅念卿皱着眉,那些竟不是白无相所为,疑惑道:“什么信徒!?”

      白无相全然无视了这个问题,似乎强捺着怒意,话锋一转:“这些天发生了很多有意思的事,国师难道不想知道吗。”

      梅念卿叹了口气:“你说吧。”

      早在谢怜恢复后,他就浑浑噩噩的离开了太子庙,白无相则整日蛰伏在暗处,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直至今日,看到最令人满意的一幕,他才想起要告知梅念卿。白无相托着下巴思忖,正盘算着该如何将这桩让自己兴奋不已的喜讯说出口。

      “国师你知道吗?你的徒弟终于堕落了。他不仅拦路抢劫,还被昔日同僚神官给撞破;就连一直跟在他身边的那个叫风信的小子,也离他而去了。唉,真可怜。先国主和王后得知此事,为了不拖累自己的儿子,前几日上吊自尽了。可叹呢,可叹......他越来越像我了,身后空无一人,孑然一身。你的徒弟,亲手戴上了悲喜面具。我的教导,国师可还满意?”

      白无相的言语中难掩,兴奋、喜悦,以及不经意流露的哀怨,他又道:“这场赌局,国师还有把握赢我吗?”

      “......”

      “不过,你的徒弟身边出现了一团鬼火,就是上次让庙内无一人生还的火焰,竟在那次化成了恶鬼追随他,有趣。他倒是有了位很好的信徒。”

      白无相声音骤然发冷,“不过这才更让人恼火!”

      那些话带着嫉妒、愤怒,就像是嘲讽梅念卿是那个逃跑了的胆小鬼......

      看着此刻丧心病狂的白无相,梅念卿再也说不出半句责备的话,规劝道:“殿下,收手吧,事事难料,无人能改变过去,你如今是鬼执念不散,就无法得到安息,可小殿下从未做错过什么?他不该无辜受此牵连。如今这些悲剧重演,当真是你想看到的吗?”

      见白无相没有反应,梅念卿又继续劝解道:“现在迷途知返还不晚,不要再被执念所控,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劝你,可是太子殿下,太多年了,你应该放过自己。”

      那一声声劝解,白无相只觉得无比刺耳,他抬手一掌朝梅念卿挥了过去。

      梅念卿被这股凌厉掌风击飞到石柱上,后背猛地一撞,一股腥甜自喉间溢出,咳出一口血来,趴在了地上,他知道白无相生气了...或者比生气更严重。

      白无相缓步走近,蹲下身,用着最令人窒息的方式,一把掐住梅念卿的脖颈,不客气道:“傻瓜,既然知道我不爱听,又何苦来惹我生气呢,国师就在此等着,我会证明给你看,我是对的,你是错的!”

      白无相不欲再和他废话下去,话不投机半句也是多余,松开手后便离开了。

      梅念卿踉跄爬起靠在柱子旁,看着那道消失的身影,闭了闭眼,数着日子,不知不觉间又晃了三日,这些天他不是打牌,就是念道德经,念得人脑袋发慌。

      而白无相闲来无事,便总出现在他身旁念念叨叨,翻来覆去不过是拿谢怜的近况刺激他。梅念卿只觉命苦,胸口隐隐作痛。

      自那一掌之后,他算是学乖了,再也不敢劝解白无相,生怕再惹得对方动怒,下次便不会再手下留情。

      白无相看梅念卿对自己一直视若无睹,也不弃馁,总不过是增添点乐趣,以此来满足点恶趣味。

      “国师,这几日可是发生了很多趣事,你可想听?”

      盘坐养伤的梅念卿实在看不惯他这副故作玄虚的模样,道:“你要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卖关子。”

      白无相仿佛心情极佳,凑到他耳边,语气温和地说:“你的乖徒弟真让我刮目相看,他跑到了永安国的皇宫去放火,又跑到郎儿湾,就是他当年降雨的地方,发动了人面疫,他没有回头的余地了,国师,看到了吗?我赢了。”

      这番话就像是胜利者的宣告,但那一字一句,无疑是在刺激着梅念卿的神经,字字揪心。

      “你在说什么!人面疫?殿下你为何又要造此杀孽!!”

      当听到人面疫这几个字后,梅念卿情绪异常激动,若事态已发展到这步,那刚刚安稳的永安王朝,届时也会生灵涂炭。

      梅念卿实在按捺不住,即便明知会惹恼白无相,多半是必死无疑,可劝阻的话还是脱口而出:“殿下,回头吧!你从前绝不会视人命如草芥!”

      明知对方会动怒,明知自己并无资格,明知对方绝不会听进一言半语,他却仍想劝殿下迷途知返,莫要一错再错。

      这次倒是稀奇,白无相并未被激怒,只是淡淡道:“你错了国师,我可什么都没做,是谢怜他自己恨毒了永安人,主动找到我叫我教他,是他自己亲自发动的人面疫诅咒,你说他还有回头的机会吗?不过他还真是天真,竟然让人面疫诅咒三日后才会降临,即便他想回头,也只有魂飞魄散的结局。明日就是他出师的时候,他会和我一起成为这世间最好的苍天恶鬼!”

      话音方落,白无相又再度消失得无影无踪。

      次日,当梅念卿再见到白无相时,对方已然身负重伤,素白丧服上溅满了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白无相看见他的那一刻,竟罕见地摘下了面具。那张脸依旧惨白如纸,他看着梅念卿,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倒是教出了个好徒弟。没想到,他那个信徒竟真能让他迷途知返。”

      “什么意思!?”

      眼下白无相捂着腹部,好似受了极重的内伤,梅念卿腹诽道:“难道事情另有转机?”

      白无相忽然又笑的疯癫,“倒是我大意了。谢怜的信徒为他挡下了诅咒,只可惜,那可是他最后的信徒了。”

      “谁打伤了你,是小殿下吗?”

      梅念卿忍不住追问道,他实在想不出,究竟是谁能伤白无相至此。

      “君吾。”

      说罢,白无相便盘膝坐在神坛上调息。这一切本该按预想的走向推进,根本不需要他亲自涉险受伤,谢怜会成为他最好的伙伴。可谢怜的迷途知返,逼得在云端观摩已久的君吾不得不另寻他法,亲自从天而降,与白无相演了一场生死对战的戏码。

      此刻,这具分身的法力已被君吾收回了七八成,余下的这点力量,不过是留给白无相,用来完成最后的清理罢了。

      现如今白无相负了伤,已是强弩之末,梅念卿知道此刻是逃走的最佳时机。可他却一反常态,坐到白无相身旁,颌眼静坐。

      半晌过后,白无相气息逐渐平复下来,虽面白如纸,还是缓和些许,他侧目看向梅念卿,竟然不逃,这些年胆子倒是大了不少。

      他顺势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望着对方错愕的神情,心底不自觉漫上一丝留恋。随即,他俯身缓缓凑近对着唇轻轻覆了上去。

      梅念卿怔愣一瞬,唇齿堪堪分离,骤然察觉到一股强大的威压朝庙内袭来,他猛地转头望去,竟见太子庙外,‘神武大帝’正负手而立,神色凛冽。

      君吾迟疑道:“国师?”

      梅念卿望向那白甲武神,心中猜测万千,估计帝君是发现白无相未死,追过来击杀他的。

      可谁承想,在君吾温和的表情下,却说出让人意料之外的话,那声音威严,沉声道:“没想到仙乐国师,既然私通绝境鬼王!”

      梅念卿双目睁圆,正欲开口辩解,却被白无相紧紧抓住了手臂,甩至身后。那力道将他甩至几米开外,梅念卿不顾手臂吃痛,情急道:“帝君你听我解释!”

      可君吾压根没打算听下去,抬手一掌便拍散了白无相。就在他下一掌即将击向梅念卿的刹那,长久以来被刻意隔绝的记忆骤然涌入脑海,那原本要落在梅念卿身上的招式,竟因这一瞬的迟疑打歪了。

      供台处的神像被那掌力劈得四分五裂,顷刻间化为齑粉,殿内烟尘四起。唯一未变的,大抵只有君吾那张依旧不染尘埃的脸。

      就在君吾稳定心神,抬掌准备再来一击时,他的脸上赫然冒出三张面目狰狞的人脸,哪怕贵为‘神武大帝’法力高强,却也有一瞬被弄得头痛不已。

      如今的君吾早已能强行压制住脸上的诅咒,却不知是受了白无相记忆的影响,还是不久前与谢怜比试后负了伤。

      此刻他却压制不住脸上的人面,只能痛苦的扶住额头,而在白无相消失的那一瞬,梅念卿便发现,太子庙内设的禁制也瞬间消失了。

      再不跑必死无疑,他捏了个诀迅速逃离了此地。

      待到君吾回过神时,梅念卿早已没了踪影。他运起法力强行压制住脸上的三张人面,此刻向来坚若磐石的内心,竟泛起了一丝微妙的触动。

      君吾没有选择追击,而是抬脚迈步朝外走去,瞬移回了神武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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