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者无恙》蜘蛛丝

2、客栈

　　子时，客栈开，去病消灾。
　　有银子你就来。
　　桑洱听庄齐讲完那套一袋半银子之后，一言难尽的“请”他回家。庄齐一听，扑通一声给桑洱跪下了：“掌柜，我不能走啊，我，我不要银子！这，这鬼印可不是我除的来的！”桑洱就算再怎么记不得往事，也是知道鬼印为何物的。
　　“在哪？”桑洱问道。
　　“手背上...”桑洱抓过庄齐的手，啧了一声。普通的鬼印他解得了，复杂的他也尚可，可这是同心印。
　　同心鬼印非下印者死亡不可解。
　　桑洱倒是没那么狠心放庄齐去死，思来想去，也只能留下他了。
　　隔天晚上，桑洱就在客栈牌匾上刻上了那行小字。
　　“掌柜，你还会这个啊，不是说这行折寿的很，为何要学呢？”庄齐自从被留下之后，胆子渐渐大了起来，因为他发现好像只要自己没有离开桑洱的念头，那劳什子鬼印也没太大感觉。
　　“渡......这个赚钱。”桑洱本想说“渡人”嘴却拐了弯。可能是这个想法太傻了吧。
　　驱鬼这脉，那个玉骨扇姑且算作他师祖，还有许许多多条，每脉的想法都不大相同，也许他这一脉就是“渡人”吧。
　　“掌柜真是古怪得很……”庄齐嘀咕道。“谁教你的顶撞掌柜，我扣你银子可是分分钟的事。”庄齐一激灵，不说话了。
　　翌日早，一堆人堆在客栈门口，过往的人都觉得奇怪，这平安客栈平时没什么生意，怎么就今日客这么多，莫不是开了什么下三滥的赚头。
　　张富贵一个农户，平日里偷鸡摸狗投机倒把，本想在人群里摸几个荷包回家添点肉吃，连个荷包边都还没碰到，先看见牌匾上新加的字了。
　　“子时什么？啥病？”
　　旁边有人看不下去了，权当给他当了免费先生“这是子时三刻，客栈开，去病消灾。”
　　这不就是装神弄鬼？
　　桑洱貌似是第一次做这种行当，只得叫庄齐般了个桌案来，自己老神在在的端在桌前，道：“新行当，第一次做，各位多担待。”
　　“掌柜，您能救我儿的命吗，求您了，我就算牛马也当得！”哭嚎穿透人群，桑洱扫过去，那是个大娘，面黄肌瘦显得眼眶突出，手里还牵了个小孩，那孩子目光呆滞，眼看不是个正常的。
　　这是把他当成江湖郎中了。
　　桑洱叹了口气，刚想说明他并非郎中，真要治了兴许能治出人命来，可话还没脱出来，他就闻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那是煞，离心煞。
　　离心煞以人魂为食，一个吃净了就下一个，症状与寻常失魂症相似，但失魂症仅可能呆傻一生，这离心煞可是要命的。
　　桑洱顿了顿，开口道：“大娘，子时来此寻我，定然全力以赴。”
　　那大娘“噗通一下跪了下来，庄齐赶忙给人扶了起来，好不容易送走了意欲给桑洱当桌子腿的大娘，桑洱却长袖一挥道：“回屋。”
　　庄齐：？不是才搬出来吗，怎么又要搬回去！！！！！！
　　虽说桑洱未必是有钱人家的少爷，但毛病着实不少，他总能给庄齐一种富家阔少家族落寞出门自食其力的错觉。
　　罢了，外一真是呢。
　　庄齐还是决定不要惹是生非了，桑洱那个鬼脾气还是少说点话的好。保不齐哪天他不高兴就半夜离开留自己在客栈烤成一摊肉泥。
　　“愣什么呢，回来吃饭。”桑洱把早上热在锅里的面盛出来，不得不说桑洱厨艺不错，这几日也未叫庄齐做过饭，庄齐看他乐的自在的模样到底也没提出来靠做饭谄媚老板的馊主意。
　　子时。
　　那大娘领着她的儿子来了，桑洱早候在门口，见他们来了便侧身让出一条路来：“请进。大娘，您儿子这个病可不好治，我本该收些银钱，但我脉人不受穷人债，我只要你许诺我一件事便好，你可愿意？”
　　大娘又要跪，庄齐赶忙扶住她，她哀声到：“掌柜，您要我做什么都可以，我没文化，只有这一个孩子，您说吧，说吧。”
　　桑洱点头道：“那好，我要去你一绺魂，给你儿子做引。不过我要先同你讲好，取魂之痛非常人所能忍，自今往后身体百恙，知晓了，我便开始了。”
　　大娘连连点头，就这几句话她也已经知晓桑洱并非寻常江湖郎中。即使是再穷乡僻壤的人也晓得何为驱鬼师。桑洱轻轻取下耳边挂着的铜钱，那铜钱油亮亮的，他将两枚铜钱祭出，夹于指尖，轻轻一按就擦破了大娘的中指。兴许是铜钱太过锋利，大娘甚至没觉出什么疼痛来，只觉着心里泛起来了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会是什么呢？
　　她回首前半生，儿时牵于父母兄弟，少时出嫁归于夫君，再往后就一心扑在她这个病儿子身上，浑浑噩噩竟没一刻是为了自身而活，那翻涌的，竟是丝丝缕缕的恨意。
　　“静心。”桑洱的声音如同清脆铃音从远处飘来，将大娘的思绪扯回了这方客栈内。桑洱叹了口气，血珠在空中凝聚，利剑一般刺入那孩子眉心，不知是不是庄齐的错觉，那孩子一如死水的双眸里微不可查的漾起了一道波，又悄然散开了。黑雾骤然翻腾向桑洱冲来，疾风吹开窗子，月光下那人如玉一般晶莹洁白，他嗤笑一声：“不自量力。”桑洱捏紧铜钱，右手状似无意的收缩了一下，红光包裹他的全身，所到之地，黑雾四散开，被桑洱见缝插针的吸进了铜钱里。他回身示意庄齐过来道：“伸手。”
　　庄齐看着这怪异的场景本就目瞪口呆，桑洱这一叫他简直觉着他也一并滚进那对油亮的铜钱里，吓得腿都快软了。桑洱见他迟迟不过来也没了陪这个蠢货脑补什么“吃人掌柜”的话本子，干脆一招手，一阵风就推着庄齐的后背将他送过来，桑洱不由分说的抓住他的手，将刚刚吸进去的鬼气渡进了庄齐掌心。
　　还没等庄齐再叫唤出来他便道：“别动，你这鬼印我解不开，不过做些手脚还是可以的，这下你并非完全离不得我半步，一里还是可以的。”
　　庄齐暗暗抹了把额角冷汗，心道这掌柜也忒吓人了，还没顺完气，就见掌心黑雾缭绕，吓得他差点又背过气去，桑洱随手一拍他掌心，黑雾便静静的盘回了庄齐掌心。
　　这活真的是人干的吗？
　　桑洱不再理会他，他瞧了大娘一眼，又在孩子手上轻拍了一下：“回家了。”
　　母子二人的眼神骤然清明，大娘愕然的望向自己的小儿子，那孩子长了张嘴，挤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泥…昂…”
　　那是他在叫娘。
　　大娘的眼里蓄满了浊泪，将掉不掉的坠在眼眶里，那本就因瘦削突出的眼球此刻像不甚分明的铜镜，她死死攥着孩子的手喃喃着：“诶，娘在，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