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鹊桥仙》三千卷

4、丹药 还是没有复

　　“秽物在借他的‘悔’。”秦歌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什么，“悔意越深，黑气越浓，它就能在回溯里钻出更大的裂缝。”
　　她想起宋怀衫被吊在牢里、脚尖点不到地的样子——像极了一只被钉在标本框里的鹤，翅膀仍在扑腾，却永远飞不出那寸方圆。
　　恰在此时，周身黑气缠绕的宋怀衫昂头轻蔑一笑，“鹊桥仙，”他对着虚空开口，像早知道有人会来，“我赌你会来。”
　　白苏却恼了，捊起袖子，“算计我，还有脸笑？”她简直想冲上去将宋怀衫揍一顿。
　　秦歌在她冲上去前伸手把人拉回，“去找解药？”秦歌低头看向白苏。
　　“走吧。”白苏讪讪离去，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白苏施法，出了文染棠的记忆，……再睁眼，两人已落在一条荒凉的官道。
　　暮色像泼翻的墨汁，远处永昭国都的灯火只剩一撮微弱的红。
　　寒风瑟瑟，白苏靠近秦歌取暖。
　　“两位客人，打尖还是住店？”一位大夫模样的人从杂草后迎出。
　　这么荒凉的地方，也有小店？
　　“一起，”秦歌答应得迅速，朝来人扔去一锭银子，“不用找了。”
　　“谢谢，二位姑娘，跟我来吧。”
　　“荒山野岭的，不会是黑店吧……”白苏揪着秦歌的裙角，“真的要……”
　　秦歌安抚地拍了拍白苏的头，“没事。”
　　小店仅有一盏明灯，怪不得方才没察觉，店主就是迎接她们的人，进店后慌忙取出火柴，将灯全部点燃。
　　刹那间，黑暗处隐去，烛光温和。
　　秦歌随着店主到了二层，路上，她注意到，楼梯扶手沾染了不少灰尘。
　　店主只为她们安排了一间靠里的屋，因为白苏要求二人同住。
　　秦歌加了一锭银子，让他多添些菜，他笑着应下，匆匆下楼准备，不一会儿，柴火声混着油烟气传来。
　　“秦歌，这里好脏啊……”
　　不是白苏挑剔，这里全是灰尘，墙角处还有不少蜘蛛网，如凝结的泪珠般垂着。
　　“毕竟，专门为我们准备的。”秦歌淡定的品尝店主端上来的茶水，茶水的热气遮住了白苏的视线，一切都在这热气下若隐若现。
　　“专门为我们准备的？”白苏不解。
　　“这里太过偏僻，开店盈利少，店安置在杂草后，杂草不及时清理，灯火隐晦，客人无法看到这店，楼梯扶手灰很厚，房间长时间不打扫。”
　　秦歌将茶杯放下，“这是好茶，来一杯？”
　　白苏听出秦歌的言外之意，“他不是开店的，他是在等鹊桥仙？”
　　秦歌满上另一杯，“尝尝。”递向白苏。
　　白苏接过，她喝过不少好茶，倒想看看秦歌口中的好茶是什么味道，小泯一口，眉头一皱发现事情并不简单。
　　“茶里……”
　　茶里有药，但人间的药不至于伤到她。
　　白苏没把话说完，她看到秦歌朝她露出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她懂了。
　　怪不得秦歌让她尝尝，是想……
　　啪嗒，白苏倒在地上，秦歌身体瘫软，无力地趴在桌子上。
　　过了很久，店主端着几盘菜走上来。
　　“又不是吗？”店主喃喃。
　　白苏倒在地上，鼻子嗅到了菜香，和她在宋怀衫记忆里闻到的一样。
　　不行，好香，要忍不住了……
　　店主将菜端上桌，开始拖拽秦歌，想将秦歌拽出去，好不容易将秦歌拽到门口处，回头，菜全没了。
　　店主：？？？
　　他看向倒在地上，肚子朝上的白苏，白苏嘴上冒着油光，嘴角还有半边没来得及咽下去的青菜。
　　白苏正在勤勤恳恳地装晕。
　　店主：……
　　他突然意识到什么，猛地回头，秦歌一记手刀下去，他立马失去力气，双眼无神，倒在地上。
　　“可以了，起来吧。”
　　白苏听到秦歌的话，舔起半边青菜，擦擦嘴上的油跳起来。
　　二人贴心的收拾了桌子上的盘子，换了原先的装扮。
　　“他是宋怀衫同门。”白苏将地上的人绑起来。
　　“你怎么知道？”
　　“他做的菜闻起来和宋怀衫做的一个味。”
　　秦歌：……
　　“他身上有一股药味儿，是大夫，宋怀衫也是大夫，多半是了。”白苏怕绳子不够结实，多绑了几圈。
　　“还是亲自问他吧。”秦歌伸出食指，纤细修长的手指点向店主头顶中上部，金光汇聚在她指尖，灵气逼人。
　　店主缓缓睁开双眼，眼前人一袭黄白长裙，腰身勾勒出完美的弧度，一副仙人模样。
　　见人醒了，秦歌收手，直视着他。
　　“你是……鹊桥仙？”
　　“喂喂喂！”白苏鼓起脸颊，双手叉腰，金色的呢绒裙嵌入的宝石在暗处依旧闪耀，“我才是！”
　　白苏这副样子很像生气的鸟，扇动翅膀朝人叫骂。
　　店主看向白苏，摇了摇头，“别拿小孩儿开玩笑了，鹊桥仙一定是个沉稳的人。”
　　她？小孩儿？不沉稳？
　　“怀衫让我在这里等，说鹊桥仙一定会来，没想到，真让他猜对了。”店主笑得略显无奈。
　　“我不知道解药，找我没用。”店主望向烛光，黑暗里的烛光忽明忽暗，随时准备熄灭。
　　“你知道，你不想说，我猜猜，药有代价，而且代价和宋怀衫有关。”秦歌一眼拆穿。
　　“我真的不知道。”
　　“不然你也不会找鹊桥仙了。”
　　店主赞叹不已，“不愧是鹊桥仙，只是我不想做这个药。”
　　白苏：……
　　“药得用同样被这种蛊虫侵蚀的人用心头血做引。蛊虫是我捉的，稀有的变异体，如果没猜错，世间只有三只，一只在文染棠身上，一只在君主手里，最后一只……在怀衫体内。”
　　“三只同生同死，君主手里的已经死了吧……”
　　原来蛊虫不只有两只！
　　“为什么宋怀衫要用刀刺文染棠？”白苏不解，既然用心头血做引，为什么要无故刺文染棠。
　　“文染棠体内的蛊虫是最先被种下的，寄居在心脏的右边，他将蛊虫杀死了，可蛊虫有毒，想解毒必须用药。宋怀衫的心头血一取，蛊虫就会反噬，根本活不了。”
　　“他们两个只能活一个，那个人，只会是文染棠，宋怀衫没给自己留活路。”店主声音越来越小。
　　蜡烛也在无声哭泣。
　　“可是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他就必须死，他做错什么了？还不是君主拿刀架在他家人脖子上逼他那么做的？”店主两行泪冲破控制，“文染棠妹妹又不是他杀的，蛊虫是他自己种的，他早就想好了，可是凭什么？”
　　飓风袭来，屋内的所有蜡烛同时熄灭，让人陷入彻底的黑夜。
　　“如果这是他的选择，或许对他来说，是公平的……”秦歌打了个响指，屋子霎时被温和的月光笼罩，“就像这月光，”月光透过竹联，照在熄灭的蜡烛上，仿佛重新燃烧。“情有独钟黑夜。”
　　店主看向窗外，不知何时，月亮如此的圆亮，不比白天差，却异常轻柔，似乎是来拯救黑夜的。
　　没什么情有独钟的，只是没得选了，能照亮一个人，就照亮一个人。
　　店主停止了哭泣，看着月亮怔了良久。
　　“或许你说的对……这是他自己选择的。”店主低头，任由月光笼罩他。
　　他长得和宋怀衫很像，只是眉眼多了一丝柔情。
　　白苏识时务地解开绳子，放开他。
　　他站起身，取出一个木制小匣子，啪嗒一声，开了。
　　里面有一颗药丸，“此药已成雏形，但需一丝仙灵之气引动其生机，方可真正成形。”
　　秦歌咬破手指，滴上一滴血，血与药丸解除的瞬间，华丽的光泽侵染整颗药，与方才恍若两颗。
　　店主合上匣子，交给秦歌，“沾上怀衫的心头血便完成了。”
　　秦歌将匣子小心翼翼地收好，应下来。
　　“还请劳烦仙人，在取完血后，用这把刀，给怀衫一个痛快……蛊虫反噬太痛了。”
　　这把刀，是文染棠妹妹自杀用的刀。
　　秦歌沉默半晌，同意了。
　　她们晚去一刻，宋怀衫就多痛一刻，于是没有犹豫，朝永昭国赶去。
　　回到地牢，宋怀衫已经不堪重负，面容憔悴，却强撑着一口气，眼睛流血不止。
　　听到脚步声，他应激性向后缩。
　　就像被折了翅的蝶，只剩下□□蠕动。
　　“我去取。”秦歌示意白苏留在原地，并让白苏转过身，不愿让她看到这血腥的一面。
　　白苏听话地转过，秦歌隔着栏对宋怀衫说：“鹊桥仙，奉命解怨。”
　　宋怀衫喉咙里发出破碎嘶哑的‘嗬嗬’声，身体因剧痛而痉挛抽搐，布满血污的脸上只剩下本能的恐惧和抗拒，耳朵似乎也失聪了，对脚步声只有最原始的应激反应。
　　看来他是听不清了。
　　“鹊桥仙，奉命解怨。”这次秦歌用的传音，直接传到他的脑海深处。
　　宋怀衫突然不动了，持续这个姿势很久很久。
　　秦歌有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宋怀衫主动爬过来，隔着栏，将心脏的位置露出来。
　　“你有什么想说的吗？”秦歌传音。
　　“杀了我……不要让他记得我……能不能……让他忘了我……”宋怀衫学着秦歌传声。
　　“好。”秦歌取出刀，直直扎入他的心脏，她用力，一阵温暖的光照着宋怀衫。
　　他只觉得前所未有的舒适，在这温暖里逝世了。
　　血滴在药丸上，药丸染上朱红。
　　那一滴朱红，在蜡白的丹面上绽开未到冬至的第一朵腊梅，一圈圈晕开，渐渐透出金辉。
　　整颗药丸在匣子内轻轻旋转，每转一圈，便掉落些碎絮，如初雪。
　　最后一圈转完，药丸恢复雪白，只是正中间多了一抹血红，像把一切锁在了这血色里。
　　永恒的月光突然暗了暗，像是替谁阖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