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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牢笼 身体在无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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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体在无垠的虚空中不知坠落了多久,直到一股浓烈刺鼻的血腥味混杂着地牢陈腐的霉味,一起粗暴地刺醒了麻木的感官。我再一次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帘,微光如针,扎得我瞬间闭紧,许久才敢重新窥视这周边的一切。
冰冷潮湿的稻草硌在身下,粗糙阴冷的石壁凝结着暗色污迹,令人心悸,一根根黑褐色的圆木竖在眼前,像一排沉默的巨人,那间隙里没有透进外界的风,我的心猛地沉入冰窖——这是牢狱?!
恐慌如藤蔓般缠绕。我低头,一身从未见过的、肮脏破败的麻布深衣凌乱地裹在身上。我是谁?这是哪里?
我挣扎着想要起身,肋下却猝然炸开撕裂般的剧痛,疼得我眼前发黑,一条粗粝冰冷的脚镣死死锁住了我的脚踝,我倒抽一口冷气。
动静似乎惊扰了角落的黑暗。一阵窸窣的拖动声后,一个黑影挣扎着爬近,喉咙里发出砂纸摩擦般的干涩声音:“卜……卜伊图……你……你醒了?”
“卜伊图”,三个字如同投入死水的巨石,瞬间在我的脑海中掀起滔天巨浪。另一个人的记忆洪流,关于龟甲灼裂的纹路、青铜礼器的冷光、晦涩仪式的吟唱、宗庙上唇枪舌剑的交锋——蛮横地冲垮了我原有的意识堤坝。悲恸、不甘、愤怒、绝望……无数极端情感在躯壳内疯狂冲撞、碾压。
我是卜伊图。
我是侍奉神明和沟通天地的“卜”者,是周王室的巫师。然而,如今已是西周中衰之世。礼乐征伐自天子出?呵,王权式微,诸侯渐强。更可悲的是,连沟通天地的巫祝之道也日益遭受质疑。那些手握实权的“卿事寮”官员,掌管礼法的“太史寮”史官,早已视我们这些“卜”者为虚妄的绊脚石。
前月,周王忧心国运,命我以最隆重的龟卜大祭占测天命。我于宗庙贞室中,灼烧龟甲,解读裂纹……“大横庚庚,不利涉大川”,我得到一个预示艰难,甚至是灾祸的凶兆。此兆一出,宗庙哗然。那些本就忌惮巫权或是觊觎我辈地位的官员,立刻群起攻讦,荣夷公之流诬我“妄言天命,蛊惑君心”。最终,我与同样忠于巫道的长兄卜海图,一同被构陷下狱,关押在这不见天日的圜土之中。
这些属于“卜伊图”的记忆,此刻却无比清晰地烙印在我的脑海深处。穿越?借尸还魂?濒死的幻觉?巨大的荒谬感和深入骨髓的恐惧将我牢牢钉在冰冷的地面上,思维一片空白,只剩下无措的颤抖。
就在这时,那黑暗中的人影终于挣扎着爬到了光线边缘。借着石壁上那盏昏黄油灯摇曳的微光,我看清了他的脸。乱蓬蓬的长须纠结在一起,本该是壮年的身躯却佝偻着,透着一股被绝望和折磨掏空的深重疲惫。一个名字如同本能般从我的记忆深处跳出来,
“卜海图,我的长兄。”
他枯槁的手颤抖着,艰难地摸到我的身边,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悸和一丝死灰复燃的微光:“卜……卜伊图?你真的……?还……还以为你……昨夜那司圜奉那该死的荣夷公之命,将你强灌下鸩毒……我原以为你已然……已然没救了。我万念俱灰,正想着……如何追随你而去……”他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她的另一段痛苦的记忆闸门。
昏沉中被粗暴地撬开牙关,滚烫腥臭的液体灌入喉咙……随即,仿佛有无数烧红的钢针在五脏六腑间穿刺、搅动、爆裂,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让整个死寂的地牢都回荡着她凄厉绝望的惨嚎,她死死抓着眉心,指节泛白,尖锐的指甲抠进皮肉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结束那撕裂的痛苦……视线模糊的最后,是长兄卜海图那张涕泪横流、目眦欲裂、发出无声悲号的脸庞……
所以……昨夜卜伊图确实已经死了?而我,罗惠,在这具尚有余温的躯体上……重生了?
“我该怎么回去,”这个念头刚在意识中闪过,内心忽然变得沉重,一种难以诉说的复杂情绪在纠缠着我和她的记忆,“必须出去!”卜伊图的意志在灵魂深处咆哮,她带着巫者守护王权,匡扶天命的责任感和被构陷的滔天怒火,“周室倾颓,奸佞当道!王上若失明辨,社稷危矣!我要面见王上,揭露他们的阴谋”。
“不可能”。我毫不犹豫地反驳她,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现代思维的本能抗拒,“这是西周,人命如草芥,什么王上社稷?我只想活下去。我是罗惠,不是你卜伊图”。
我努力保持着冷静,时刻警惕着她攻防我的情感意识。西周……如果这是穿越,同时我也可以继承记忆……不对,我在上一世并没有得到野人女孩的记忆,为什么呢,我来这里究竟是为什么,为什么呢?
两股截然不同的意志在颅腔内激烈地撕扯、碰撞、争夺着对这具身体的控制权。我的眼神不受控制地在巫者的近乎狂热的决绝与在现代人的充满戒备的迷茫之间急剧变幻,面部肌肉也因内在的剧烈冲突而微微抽搐。这诡异的一幕让近在咫尺的卜海图悚然一惊,他猛地缩回手,像看一个怪物般死死盯着我,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疑、恐惧,还有一丝……对“死而复生”这等禁忌之事的本能敬畏。他屏住呼吸,蜷缩回更深的阴影里,沉默地观察着,不敢再靠近一步。
死寂,只有油灯燃烧的噼啪声和我们粗重的呼吸在牢房里回响。每一秒都漫长得如同在刀尖上煎熬。终于,在那几乎要将灵魂彻底撕裂的风暴中心,一个最原始、最强烈的本能强行压倒了所有分歧,“无论如何……待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我不想死,如果死亡不能终结一切,那么我就会像上次一样,重新体验死亡的痛苦。
我不能死,我要出去拯救大周天下。
我们必须先出去。
这个念头一旦清晰,便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我深深吸了一口地牢里污浊腥臭的空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翻涌的陌生感与残存的恐惧。目光投向那片藏着卜海图的阴影,我用这具身体还不太熟悉的干涩嗓音和古代语序,带着明显的犹豫和试探,唤出了那个刚刚“继承”来的名字。
“卜……卜海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