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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兴风作浪 “我们要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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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要想办法出去。”话音刚落,走道传来木门推开的声音,一人从暗影里走出来,悄无声息却又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他穿着件半旧的深褐短襦,领口磨得发毛,腰间束的麻绳勒得很紧,把不算宽厚的肩膀勒出几分冷硬的棱角。下裳是洗得发白的麻布,裙摆还沾着些泥点。
“命可真大,还没死呢,卜伊图”。他开口时,声音像被砂纸磨过,不高,却有种让周遭都肃静的力量。我清楚地记得,脑海里的他把着我的脖子,凶狠地将药汤灌进身体。
他掀起垂在额前的碎发,露出半截平直的眉骨,眼窝陷得很深。宰夫虢背着手面朝我们,眼睛上下扫动,像在打量货物,
“荣夷公念旧,给你们一条生路。王都西郊‘焦原’连年苦旱。荣夷公需要一个‘神迹’。你卜氏擅观星测地,寻水脉。六日找到水源,保你们自由,甚至……”,他身体靠近了些。
“还许你们重归其位。找不到或耍花样……”他露出狡黠的笑,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记住,是‘卜伊图’找到了水,是荣夷公给了你机会,懂吗?”
我压下厌恶,模仿着卜伊图记忆中的倨傲,声音虚弱:“懂。放了我们,我会找到水源”。
我如何才能在西周来一场“兴风作浪”,可笑。自由,不过是换个牢笼罢了。
……
站在焦原龟裂的荒原上,民众的绝望和兵士的监视形成无形的压力。我闭目,努力调动脑海中的一切。西周巫师探寻水源的方式,始终缠绕着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神秘仪式的交织,既带着原始生态观察的智慧,又浸透着通神降灵的信仰色彩。以“观象”为始,若遇上干旱之年,常规观察失灵,便要启动庄重的占卜仪式……
“水往低处流,优先往山谷底部或两坡相交的低洼处走”,我平静地反驳卜伊图要去高地听神旨的想法。
西郊地域宽旷,找了许久都不见带有水蚀痕迹的岩层,天气炎热,众人眼神更为灼热,我原以为我那小点地理知识能在这个落后的时代稍微显示一下,不料这点零碎的知识远远不足于保命。
不能带着众人这样漫无目的地在焦原上行走,于是我妥协了,按照卜伊图的记忆,凭感觉在选定的空地上竖起三棵桃木,枝上悬挂着用龟甲磨成的薄片,薄片边缘刻着“坎”卦的纹路。据说坎在八卦中属水,是沟通水灵的符号。随后取来洁净的黄土,捏成九个小泥人,分别代表九宫方位,将蓍草茎摆在泥人脚边,口中吟诵着“土有脉,水有灵,叩之则应,唤之则醒”的古谣。
当蓍草的排列指向某尊泥人时,我学着举起青铜削刀,在那处地面上划出十字,再埋下一块经过“祓禊”的羊胛骨。
三日后,我被再次押送到此地,我将那羊胛骨挖出,骨面并没有沁出细密的水珠,也没有出现青黑色的湿斑,此处无水……
此消息一出,众人哗然,我听见有人说,“巫祝那套本事,当真不中用了?”
卜伊图相信自己有“通神”的本领,我头戴上羽冠,身披绘有蛟龙的麻布袍,手持缀着贝壳的木杖,在月夜围着篝火旋转起舞,直到昏沉中,我仍旧等待着那个传说中的“神示”。
可是仍旧无济于事。
明日,荣夷公给的期限就要到了,若还是没有找到的话,要尽早做打算了。我靠着石壁心想着。
……
青铜觚里的烛火明明灭灭,最后在眼前碎成一片金红……
像是被人从背后按进了滚烫的黍酒里,喉头涌上腥甜时,只看见自己的血渗进干裂的黄土,洇出朵歪歪扭扭的花。意识飘在半空,却能数清爬过颧骨的蚂蚁。它们比白日里见的更黑些,触须沾着暗红的血珠,正用颚齿衔起一小块碎肉,那肉上还挂着丝缕的筋,像被撕断的麻布。更多的蚂蚁从袖管里涌出来,顺着残破的衣襟往下爬,腿足蹭过皮肤时,痒得像有细沙在骨缝里流。它们竟在搬东西。碎成粒的血肉被裹在泥土里,成了一颗颗暗红的丸子。蚂蚁们排着队,沿着手腕爬下,钻进地面的裂缝,再出来时,背上都驮着小小的红团。队伍从脖颈缠到腰腹,像条蠕动的赤绳,绕过散落在旁的木簪,绕过被踩扁的苇鞋,一直向东边的蒿草丛里去。东边的天际泛着鱼肚白,队伍在晨光里闪闪发亮,像是把我的血熬成了线,一头拴着渐渐冷硬的身子,一头牵往太阳要升起来的地方。
后颈突然被人攥住时,喉咙里还卡着半口腥甜。
“起来!”
粗嘎的吼声砸进耳朵,造成持续不断的嗡鸣。眼前的鱼肚白瞬间碎了,换成廊下跳动的火把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可眼皮底下还爬着密密麻麻的黑,是蚂蚁?不对,指尖摸到的是粗糙的麻布,不是梦里那滑腻的血肉。胸腔里的心跳擂鼓似的撞着肋骨,每一下都震得牙床发麻。我猛地吸气,却呛进满口血腥味,喉咙里火烧火燎的疼,我这才惊觉刚才在梦里被扼住的窒息感还没散去。
蚂蚁爬过皮肤的痒意残留在手腕上,我下意识地去拍,拍到的却是自己枕得发僵的胳膊,汗毛根根竖起来,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样。
“看什么看?”又一声呵斥砸过来。穿着褐衣的小吏手里举着半截火把,脸被照得一半明一半暗。“准备一下,马上动身”。
寻西郊水源,今日是最后期限。
我的脑子里还盘踞着那些向东爬的蚂蚁,它们的触须仿佛还在刮擦耳膜,带着“沙沙”的声响。我回想昨夜在石壁上画地图时不小心昏沉了,找水源的方向还没确定来着。
等等,地图……方向……
恐惧还没褪尽,又裹上一层荒谬的茫然。刚才那被啃噬的剧痛如此真实,此刻后颈被攥住的力道也如此真实。我盯着地上自己蜷缩的影子,火把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不像梦里那摊渐渐冷硬的血肉,倒像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活鱼,还在徒劳地抽搐。
难道这就是神示?!
…………
我带着众人疾趋焦原的东边,王都西郊的地图像一小块半鱼图,“腮线”处有好几处低洼的地形,原先众人散落在这些地方寻找植被,声称没有可疑地貌。晨光斜斜地扫过地面,把坡谷的阴影拉得歪歪扭扭,形成了地平的视觉差,倒是忽略了。
“腮线”在两坡的相交处,我来到底部,细细搜寻着,我搬开一块石头,往下面挖了挖,尘土包裹着细小的圆润的鹅卵石,指尖触到石子的圆润凉意时,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这是水流冲刷的痕迹!心“咚”地撞在胸腔上,几乎要跳出来。
我指向一片毫不起眼的洼地,对众人说,“此地,向下掘进十仞,必有甘泉。”
民众将信将疑,却仍旧按照指示挖掘。石镢凿土的“咚咚”声敲在耳边,每一声都像砸在紧绷的神经上。我盯着挖开的土坑,指节攥得发白,掌心里全是汗。
这梦若是没赌准,今日便是我的死期。
“湿土!是湿土!!”“水!出水了!是清水!!!”狂喜的呼喊引爆了人群。他们朝着我的方向叩拜,欢呼道,“神巫!”“卜巫显灵了!”
宰夫虢狂喜上前,一把抓住我的手臂,力道生疼,高声宣布:“此乃荣夷公仁德感天,是荣夷公启用卜伊图,方得此神迹。此水,名‘荣夷公泉’。”功劳被赤裸裸地劫掠。
我气得发抖,想反驳,却迎上宰夫虢冰冷的警告和兵士的刀锋。我咬紧下唇,内心惊雷炸响。
这些欢呼跪拜,是给“卜伊图”的。但站在这里,感受心跳、愤怒、屈辱、荒谬成就感的却是我罗惠。
我忽然意识到,卜伊图是死的,彻彻底底的。这具身体里,从苏醒起,就只有“罗惠”。我们并不共存,她无法与我对话,是我,一直在顺着她的记忆解读她的意志。我是借尸还魂,这无主的躯壳容纳不了两个人的灵魂。
是吗?!
看着被命名为“荣夷公泉”的水源,我心中没有卜伊图可能的欣慰,只有冰冷的悲凉与更深的危机感。我已然成了权贵更耀眼也更危险的棋子。
……
三天后,一场庆功宴在荣府别院开场。
食物精致,气氛诡异。陪客说着恭维话,眼神闪烁。荣夷公笑容满面,亲自为我斟满一杯琥珀色液体。他约莫半百年纪,面白无须,颔下的皮肉松松垮垮地垂着,倒显得几分慈和。眼尾微垂,看人时总像含着笑意,可那笑意落不到眼底。他的瞳仁亮得发冷,像冬夜里结了层薄冰的水洼,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头上的玄冠戴得端正,垂下的冕旒轻轻晃动,遮住了额间的细纹,却遮不住鬓角那几缕刻意染黑的发丝,根梢处泛着灰败的白。他的身上穿的墨色曲裾是上好的帛料,绣着暗纹的云雷纹,在火光下才隐约显出些光泽,不算张扬,却处处透着贵气。腰间系着素色的大带,带钩是块不起眼的青铜,磨得发亮,倒像是用了许多年的旧物。他双手捧觚,躬身时,宽大的袖口垂落,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嘴角微微扬起的弧度,看着温和,却带着股说不清的滞涩。
“久劳于野,当饮此杯解乏。”他虚伪地向我敬酒。
“卜巫女,焦原之事,你居功至伟。荣夷公甚慰。今日特设此宴庆贺。饮胜。”旁人说道。
我看着酒杯,想到失联几日的兄长,不禁冷笑起来,“既如此,荣夷公为何让我这几日仍旧关在圜土之中?圜土乃是以天道约束罪人的地方”,我缓缓推杯,“我乃罪人,恐糟蹋佳酿。”
荣夷公笑容不变,眼神却骤冷起来,“欸,此乃周王赏赐的‘琼浆’,最滋养神魂,今日拿出,便是为赔罪而来。
我端起杯,目光扫过荣夷公身旁的宰夫虢志在必得的眼神和侍从悄然移动的位置。
手腕一抖,“哐当”一声,酒杯摔碎在地,酒液四溅。
“哎呀!小女该死!手颤无力,污了荣夷公美意。”我慌忙起身,意图制造混乱。
宰夫虢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只剩阴寒,“呵……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轻拍手,两名侍从如饿虎扑食,从后方死死扣住我的双臂,臂骨像被铁钳夹着,‘咔’地响了一声,挣扎间带倒了案几,鼎里的肉块滚落在地,溅起的油渍沾在衣袖上。
力量悬殊,挣扎依旧徒劳。惊怒之下,我撕破所有伪装,用最本真的声音嘶喊,“尔等欲何为?!荣夷公答应放我们自由的,水源我已经如约找到了。
容公慢悠悠走近,眼神如看蝼蚁般,“自由?卜伊图,你为何还如此天真?一处水源而已,周室存亡,岂容你一介巫女置喙,千千万万的人存于世间,你只需要被利用一次就够了。”他说完便冷漠地挥了挥手,“处理干净。”然后再次向宾客们笑道,“各位,继续。”
一块浸透毒药的湿布狠狠捂住了我的口鼻,湿布上的气味像烧焦的苦杏仁,猛地钻进鼻腔,喉头瞬间发紧,肺腑像被无数细针穿刺,眼前的烛火开始扭曲,荣夷公的脸在火光里忽大忽小,成了个模糊的吞噬一切的黑影。我目眦欲裂,巨大的愤怒与不甘淹没恐惧:“你们这群卑鄙小人,背信弃义!不得好死!!”我对这不公世道最后的、最本能的控诉。
干不过,活不过九天。
意识迅速模糊。身体被粗暴拖行,地面的摩擦感,对卜海图命运的担忧带来的剧痛……
我隐约想起梦里那些向东爬的蚂蚁,原来它们搬的不是血,是命。这西周的河,终究要吞了我这寻水人。兴风者,终为浪所噬。焦原水犹涌,不见觅泉人。沉重的麻袋束缚着手脚。在意识彻底沉沦前,仿佛有一声来自灵魂深处,属于卜伊图早已消散意识的、悠长的叹息,又或许,那只是水流灌入耳道的呜咽……
我又死了……
这西周……这吃人的世界……
卜伊图……我还是救不了我们……
我如何能掀起一场“兴风作浪”呢?!
黑暗再次吞噬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