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二天》南柯二十一

3、第3章 我是谁 身体仿佛在

　　身体仿佛在永无止境地下坠。我分不清自己是清醒着，还是仍在梦中。意识沉沉陷落，身心被无边的疲惫、黑暗与寒冷紧紧包裹。
　　下坠持续了不知多久，时间在这里好像失去了意义。悄然间似乎有一丝异样穿透混沌。
　　有风？是梦吗？那是一种极为特别的感觉，空气异常清新，带着泥土、腐叶和某种浓郁树脂的混合气息。耳边似乎有遥远而怪异的鸟鸣穿透寂静，如同石片摩擦的哨音。我仿佛被整个自然拥抱着。
　　光线和温度合力将我唤醒。我艰难地撑开沉重的眼皮，遮天蔽日的巨大树冠映入眼帘，我震惊地挣扎着想要爬起，身体却异常陌生，我低头一看，悚然一惊，这竟是一具小女孩的身体，她身上裹着粗糙简陋的皮草，再往周边一扫，发觉自己正躺在一根离地数米高、覆满湿滑青苔的粗壮树枝上，巨柱般的树干拔地而起，虬结的树根像蟒蛇般盘踞在地表。浓得化不开的绿意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阳光只能艰难地透过层层叠叠的叶片，在铺满厚厚落叶的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点。
　　恐慌瞬间席卷而来，顿时大脑一片混乱，意识飘忽不定，身体也传来一种诡异的排斥感。我强压恐惧，小心翼翼地坐在树干上眺望。密林深处，视野被纠缠交错的藤蔓和茂密的蕨类植物阻挡，只能看到近处扭曲的枝干和垂挂的丝状气根。昆虫持续不断地发出烦闷的嗡鸣，悠长且尖锐的鸟声在空中时时传阅着，树叶被踩踏而发出沙沙的响声，各种动静在这绿色的牢笼里回荡放大，听得人头皮发麻。
　　还在梦里？我狠狠掐了自己一把——肉夹的痛感如此真实。
　　这是哪里？我是谁？
　　我战战兢兢地在树干上坐好，仔细审视着自己这具小小的身躯和破旧的衣物。她的脖子上挂着一块石头项链，中央刻着模糊的红色符号，形状难以辨认。身体遍布新旧交叠的伤痕，毛发和指甲都沾着泥垢，未经打理，活脱脱的像一个……野人？
　　我不会真是野人吧？这个念头让我心头发凉，在原始社会吗？
　　从高处望去，树木层层叠叠，倒是东南方向似乎空了一小块圆地，估摸着有五六公里远。也许那边有湖泊，也许也能因此找到人类的痕迹，待在这里找不到答案，未知迟早会像黑暗一样将我掩埋进无尽的恐惧当中。
　　我深吸一口气，混杂着浓郁植物气息和隐约腐味的空气涌入肺腑，然后开始战战兢兢地往下爬。小时候帮奶奶采杨梅爬过树，但那不过是小树的经验，这颗大树上粗糙又布满沟壑的深褐色树皮摩擦着我的皮肤，引起火辣辣地疼痛。我不敢有丝毫松懈，离地好几米的距离，我一点点地向下挪动，手掌沾满了苔藓的湿滑和树皮的碎屑。
　　十几分钟过去了，眼看离地面只剩一米左右，手边一根垂落的藤蔓上忽然蠕动出一条肥硕、油亮的长虫。惊骇之下，我手一松，身体猛地掉落。
　　“砰！”脚踝传来钻心的剧痛，崴了。我重重摔在厚厚一层落叶和腐枝上，激起一片细小的飞虫。
　　我挣扎着站起来，环顾四周，咬着牙，拄起一根刚折断的木棍，一瘸一拐地向东南方的丛林挪去。
　　从未见过如此原始、蛮荒、充满未知的景象，震撼莫名。每一步都深陷在松软的腐殖层里，发出噗嗤的声响。巨大的蕨类植物舒展着羽状叶片，高度几乎及腰。色彩艳丽、形态诡异的菌类附着在倒伏的巨大朽木上，散发着幽幽的气息。林中的声响似乎更加密集了，头顶有扑棱翅膀的动静，身旁灌木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快速穿梭声，远处似乎还有水流隐约的潺潺。我既惊喜又胆怯地观察着一切，耳朵警惕地捕捉着任何异动。然而，就在我试图辨认一个方向时，四周的声音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掐断——虫鸣、鸟叫、小兽的悉索，都在一瞬间消失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笼罩下来，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窜上脊背，寒毛倒竖。
　　“沙沙……沙沙……”右侧一片挂着巨大心形叶片的草丛隐隐作响。
　　我拖着伤腿加快了步伐，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止，几乎要撞碎肋骨。
　　“沙沙沙沙——”草丛的响动骤然加剧，浓密的叶片剧烈地晃动起来。“吼——”一声震耳欲聋、饱含腥风的虎啸自身后炸响。
　　血液瞬间凝固，我僵在原地，屏住呼吸，缓缓转过头——一头体型大得超乎想象的斑斓猛虎！它从一丛茂密的开着巨大白花的灌木后现身，黄褐色的皮毛在斑驳的光线下闪烁着危险的光泽，肌肉在皮下滚动着骇人的力量。那双冰冷的兽瞳正死死锁住我。
　　武松打虎？不……我最多只吓退过野狗。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脚踝的剧痛，我转身拼命狂奔。恐惧像鞭子抽打着我的背脊。荆棘和低垂的藤蔓撕扯着我的皮草和皮肤，但我什么都顾不上了。可我怎么可能跑得过它，不可能。
　　沉重的脚步声和浓烈的，令人作呕的野兽腥臊气瞬间迫近，一股巨力狠狠撞上后背，将我扑倒在地。
　　视野天旋地转。脸重重砸在潮湿、散发着腐败气息的落叶堆里。下一秒，巨大的虎头占据了我的全部视线，森白的獠牙滴着涎液，直逼我的咽喉。
　　一声震耳欲聋、仿佛来自洪荒远古的恐怖兽吼，如同实质的音波，瞬间粉碎了所有的安宁，紧接着，难以想象的剧痛从四肢百骸同时爆发。
　　“不——”绝望的尖叫卡在喉咙里。剧痛，撕裂般的剧痛从颈侧猛然炸开，温热的液体喷涌而出。
　　仿佛有无数张布满锋利獠牙的巨口，同时狠狠咬住了我的手臂、大腿、腰腹，尖锐的利齿深深刺入皮肉，撕裂筋膜，咬碎骨头。狂暴的力量疯狂地撕扯、甩动，我甚至能听到自己肌肉纤维被生生扯断，骨骼在獠牙下不堪重负碎裂的恐怖声响。滚烫的、带着浓烈腥臊味的唾液喷溅在伤口上，灼烧着神经，这不是抽象的痛，是□□被活生生撕裂、咀嚼、吞咽的极致酷刑。
　　视野被血色模糊，意识急速抽离……就在这极致的恐惧和痛苦即将吞噬我的瞬间，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前方树干后晃动的人影，还有几支用石矛或削尖木棍做成的简陋武器，一个急切而怪异的声音刺破混乱，
　　“嘟嘟？！”大脑在那声音灌入的刹那，彻底停滞。
　　……
　　我死了？
　　我为什么要遭受这些……
　　那□□被撕裂的痛楚，竟还在延续？无边的寒冷与黑暗，再次汹涌地包裹上来……
　　痛……
　　无法言说的，深入骨髓的痛……
　　意识被狂暴的撕扯彻底碾碎……
　　被吞噬……
　　剧痛达到了顶点，然后是彻底的虚无……
　　死亡的冰冷气息，比任何一次下坠的黑暗都要浓稠亿万倍，带着绝对的终结意志，瞬间淹没了所有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