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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坠落 阁楼的小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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阁楼的小窗台上零零散散地悬挂着几串干瘪的蘑菇,细绳牵动着褐色斑点摇摇晃晃。
“喝热汤会有回血的效果”,奶奶时常这样对我说。
我机械地扯下它们,舀水,生火。奶奶的东西还没收拾完,我呆呆地站在厨房,食不知味地吞咽着滚烫的蘑菇汤,胃里沉甸甸的,可是没有丝毫暖意。
奶奶,我试过了,不管用。
我的身体仍旧像被抽走了骨头,再次沉入那把嘎吱作响的摇椅。目光穿透敞开的木门,投向屋外。暮色四合,高高的竹林在晚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窃窃私语的黑影,将小小的土屋包围、吞没。意识在无边的倦怠和绝望中渐渐模糊,沉向一片没有梦的、深不见底的黑暗。
无边的黑暗,粘稠而沉重,包裹着每一寸感知。身体像一块被投入深井的石头,不受控制地向下沉沦。失重的眩晕感攫住了心脏,每一次心跳都伴随着虚空中的空洞回响。在这永恒的下坠中,一点微弱而温暖的光晕在下方晕染开来。
昏黄拉长着奶奶的影子,她气喘吁吁地在小路上跑着,下山,上山,下山,然后在村口放慢脚步,她看见那块大岩石旁熟睡的小孩。她俯下身,用粗糙却无比温暖的手摸了摸小孩的脸。然后把她放在背上缓缓地向家走去。
“奶奶——!”我嘶声呼喊,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疯狂地蹬踏、划动虚无的空气,拼命想要向她游去、抓住那近在咫尺的温暖。可那光晕仿佛有生命般,在我靠近的瞬间急速后退。我们之间的距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撕扯,越拉越远。我们的身影在光晕中迅速变小、模糊,笑容也变得哀伤。任凭我如何哭喊,如何绝望地伸长手臂,都只是徒劳。冰冷的泪水在失重的黑暗中飘散,如同碎裂的星辰。
“别走!求您别走!”绝望的哽咽堵住了喉咙。我们被浓墨般的黑暗彻底吞噬。
另一点光圈缓缓晕开。
雨后泥泞的山路。一个小小的、单薄的身影,背着一个小小的碎花布包,脸上糊满了泪水和泥痕,一边抽噎一边跌跌撞撞地走着,嘴里反复念着:“我要去找爸爸妈妈……”身后远处,是奶奶带着哭腔而又撕心裂肺的呼唤:“惠丫头——回来——”那呼唤声在山谷间回荡,越来越微弱,最终被风雨声吞没。她说,迟早有一天,她会一个人去很远很远的地方。我说,她也要抛弃我。于是我先一步要离家出走。那份因懵懂无知而对唯一依靠造成的深深伤害,那份源自被抛弃而恐惧的盲目逃离,此刻变成了一把最锋利的匕首,刺穿了正在坠向深渊的灵魂。
直到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她是我的来处,也是我唯一的归途。
下坠的狂风从记忆深渊卷起,午间休息的初中教室,后门被悄悄推开,亲戚家的堂弟和邻居家的孩子,两个半大的男孩,带着恶作剧得逞的而又令人作呕的笑容,趾高气扬地跑在讲台旁,指着坐在座位上的我,大声向全班宣布:“就是她,昨天偷了我家抽屉里的钱。我们都看见了!”哄笑声、窃窃私语声、探究鄙夷的目光瞬间聚焦于我,我坐在座位上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冰天雪地里,顿时间血液好似逆流,我浑身冰冷僵硬,百口莫辩的绝望像毒藤蔓缠紧了我的喉咙。那份被当众诬陷而尊严被践踏的剧痛,穿越时光,在此刻的下坠中变得无比锐利。
下坠感骤然加剧,仿佛被一只巨足从云端狠狠踹下。黑暗瞬间被粉碎、剥落,露出底下肮脏压抑的底色。高中女厕隔间里阴暗,潮湿,随处弥漫着消毒水和陈腐尿液混合的刺鼻气味。我蜷缩在角落,背抵着冰冷的瓷砖,屏住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像要炸开。隔板外同班好友的私语,那种故作怜悯的议论,
“她好可怜哦,听说爸妈都不要她……”“她奶奶经常向她的子女讨要生活费,听说养她可费钱了”,“对呀,她的亲戚们也不待见她”“难怪整天阴森森的,哎,还是我们好,愿意和她来往”。
流言从未有人当着我的面明说,却像山间湿冷的雾气,渗透在每一次刻意的回避、每一次压低声音的交谈、每一次递给我碗筷时那不易察觉的犹豫里。每一个故作姿态的“施舍”,都像沾了盐水的鞭子,狠狠抽在心上。那种被钉在耻辱柱上任人围观点评的羞耻和冰冷孤独,渐渐淹没了正在急速下坠的意识。
时间倒流着,黑暗如潮水般再次涌来。
一阵熟悉而遥远的喧闹声先于光晕而来。大学室友们的笑声、打闹声、互相调侃的尖叫声,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传来,起初模糊,继而越来越清晰。几张年轻、明媚、充满活力的笑脸冲破黑暗,带着阳光的气息围拢过来。“罗惠,发什么呆呢。”她们嬉笑着,不由分说地搂住我的肩膀和腰,亲昵地挤作一团。那份久违的、毫无芥蒂的温暖包裹着我,驱散了片刻的阴冷。我下意识地扬起嘴角,想要回应她们的笑闹,任由她们簇拥着我,仿佛要走向某个充满光明的远方……
下坠感稍缓,但黑暗更深沉。
在四面环绕镜子的练习室里,女孩的汗水浸透了练功服,黏腻地贴在皮肤上。镜中的女孩头发凌乱地贴在汗湿的额角,眼神疲惫得像打瞌睡的小狗。但在她的眼底深处,仍旧能看见带着不肯放弃而又近乎偏执的光亮。她摩挲着奶奶珍藏的早已褪色的练功鞋,想起奶奶给她讲过往的故事时那双怀念的眼神,“跳舞那会儿,再苦再累,只要音乐一响,脚尖点地,那些烦心事啊,就像灰尘一样被抖掉了。它让喘不过气来的日子,有了透光的缝儿。”
我想学好舞蹈,和奶奶一样,在沉闷的日子里翩翩起舞。我想我们的眼底都有一抹从未熄灭的光。骨头在叫嚣,肌肉在颤抖,我狠狠咬住下嘴唇,用手背胡乱抹去即将滴落的汗珠,然后又一次对着镜子,绷紧脚尖,抬起了沉重的手臂,倔强地重复着那个总也做不好的旋转。那份疲惫中的不甘,像沉重的铅块,拖拽着下坠的意识。
记忆在我的身体里如同洪水一般宣泄,声音,画面,感觉,情绪一起乱糟糟地跌入冰冷的黑暗深渊,我看着自己被一点点吃掉,然后安静地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