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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鬼娶亲案(四) 镇抚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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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抚司临时衙署的偏院,烛火通明,却驱不散那三件铺陈于白布之上的猩红嫁衣所散发的妖异与不祥。空气凝滞,仿佛被那血色浸透。
裴照玄衣凛冽,默立案前。他的目光如冰刃,缓缓扫过那刺目的红,最终定格在身旁始终沉静的青衫少年身上。
“卢临。”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在这寂静的堂内清晰可闻,“你于答卷中断言此案乃人为复仇,见解可谓惊世骇俗。如今,实物在此。”他目光如实质般压在卢临身上,“你究竟凭借何种依仗,敢下此论断?你又从何处,习得窥探此类阴私诡迹之能?”
他的问题尖锐直接,不再留有任何转圜余地。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紧锁着卢临,不容她有丝毫闪烁与回避。气氛瞬间绷紧至极致。
所有目光都汇聚于那青衫少年身上。
卢临心知已至决断之时。她深吸一口气,并未立刻去看那嫁衣,而是抬眸,坦然迎向裴照审视的目光。那双沉静的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几分难以掩饰的痛楚,以及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然。
“大人明察。”她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学生…确非寻常只知圣贤书的书生。学生此番胆识与些许微末之技,皆源于…一段不堪回首的过往。”
她略微停顿,仿佛需要积蓄力量,才能揭开旧日疮疤:“四年前,学生家中突遭巨祸,满门倾覆。学生…亦被牵连,沦入贱籍,押解途中。”
“贱籍”二字出口,她清晰地看到裴照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负在身后的手,指节似乎微微绷紧。她不去深究那反应背后的含义,继续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陈述下去:
“押解队伍行至淮州边境,遭遇特大山洪。天崩地裂,囚车倾覆,官差或死或逃…学生于尸山血河、泥泞沼泽中挣扎求生,侥幸得脱。”她的声音里染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被她强行压下,“流落至一处荒芜之地,几乎饿殍遍野…是一位隐居于此的孤寡婆婆救了学生。”
她的目光变得悠远,仿佛看到了那段昏暗的岁月:“婆婆性情孤僻怪异,却精通…许多不为世人所容的技艺。尤其善医…善毒…更善与…死者打交道。”她艰难地选择着词汇,“她说,乱世求生,活人的话最不可信,阴谋藏在笑脸上,刀子裹在蜜糖里。唯有无声的死者,身上刻着最真实的答案。”
“她见学生孤苦无依,身负冤屈,又无求生之能,便…便将一身辨识毒物、验看伤损、甚至观察尸骸以避祸求生的本事,尽数传于学生。”她的语气带着一种苍凉的自嘲,“学生于那等地方苟延残喘近三载,日夜与腐草、毒虫、乃至无名尸骸为伴…所见所闻,所学所历,自然…与寻常窗下苦读的学子,截然不同。让大人见笑了。”
这个身份,足以解释她的冷静、她对贱役的毫无避忌、她精妙的验看之术,乃至她眼底深藏的悲恸与坚韧。
裴照沉默地听着,面上无波无澜,唯有那双过于深邃的眸子,始终未曾离开卢临的脸,试图从每一丝细微的表情中分辨真伪。袖中的残玉,持续散发着灼人的温度,与眼前少年的话语交织,形成一种令人费解的谜团。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你所言的那位婆婆,现在何处?”
“已于去岁隆冬病故。”卢临垂眸,掩去所有神色,“荒山苦寒,她年事已高,油尽灯枯。”将技能的来源彻底归于逝者,断绝追查的可能。
堂内一片寂静。烛火跳跃,映得每个人脸色明暗不定。
裴照不再追问她的来历,目光转向那三件嫁衣:“哦?既如此,便让本官看看,你从那位婆婆处,究竟学到了多少。”
卢临心神一定,知道第一道关卡暂过。她沉声道:“是。”
她上前一步,并未急于动手,而是先自怀中取出那双薄如蝉翼的麂皮手套,仔细戴上。动作专业而沉稳,与方才诉说往事时的悲怆判若两人。
望。她眸光如矩,细致扫描。 “大人请看,”她指向第一件嫁衣袖口,“此处缝线后期补缀,仓促粗糙。”又指第二件衣襟,“此片色泽深暗,浸染不均,似溅染液体后擦拭所致,隐有酒气。” 最终停于第三件前襟,“此件…有异。”
闻。她俯身,鼻翼微动,排除干扰。 “三件皆熏苍术皂角祛味,欲盖弥彰。尤其第三件,其下掩有一股甜腥腐气,非比寻常。”
探。指尖隔麂皮抚过,轻柔如羽,精准如尺。触及第三件腰带内侧,动作骤停。 “大人,此内有夹层,藏有硬物。”
她阻止了缇骑的蛮力,取出了那枚白色骨针。凝神静气,腕稳如磐,以精妙绝伦的手法挑开缝线。
夹层开启,深褐掺杂惨白的粉末现于白瓷碟中。
“铁锈屑,”她断然道,语气凝重,“以及…极细的陈年骨殖粉末,恐取自坟茔!”
“坟茔旧骨?!”满堂惊骇顿起!
恰此时,凌宇来报,确认流云遮月银锁及侍女失踪之事!
线索瞬间贯通!
裴照周身寒气暴涨,一声令下,海捕文书发出!
命令既出,堂内复归寂静,唯剩那碟秽土散着阴冷之气。
裴照的目光再次落回卢临身上。她已收好骨针,垂手而立,仿佛刚才那番石破天惊的验看只是寻常。
“依你所学,此物用意?”他问,不再提她来历,只问案情。
卢临抬眸,目光冷静如初:“回大人。此非泄愤。陈年骨殖,于邪术中被视为怨念之媒,能锢魂招邪。合以铁锈(兵戈禁锢),藏于嫁衣(羞辱联结)之内…”
她语气斩钉截铁:“此乃极恶诅咒!意在令死者魂灵永锢,与腐朽同眠,不得超生!此印证凶手恨意滔天,行事偏激疯狂。”
裴照眼底暗芒流转,终是颔首:“继续跟着。”
“是。”卢临躬身。
这一关,险险渡过。
然而,烛火摇曳下,两人都明白,解释虽暂获认可,但更深的水域与怀疑,仍在脚下暗流汹涌。那枚灼热的残玉,无声地诉说着未解的谜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