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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鬼娶亲案(三) 淮州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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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州府衙偏厅,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知府赵大人面如死灰,徒劳地翻动着那三份薄如蝉翼却重若千钧的“阴嫁郎”案卷,仿佛能从里面抖出救命的良方。几位幕僚与刑名师爷垂首噤声,如泥塑木雕。
“查?从何查起?”赵知府声音嘶哑,几乎带着哭腔,“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就留一件红嫁衣!说是鬼作案,我等还能去阴曹地府索人?说是人作案,一点头绪都没有!再拖下去,本届州试就成了全天下的笑柄!”
更重要的是,他隐隐感到这案子底下涌动着他不愿触碰的暗流。
门外胥吏高声禀报:“启禀大人,镇抚司裴大人到——另,生员卢临带到。”
赵知府一惊,险些从椅上滑下。裴照已携一身凛冽寒气迈入厅内,玄色曳撒拂过门槛,威势迫人。而他身后跟着的那个青衫少年——身姿挺拔,面容沉静,眼神如古井无波——更是让赵知府心头一跳,莫名不安。
“裴…裴大人,您这是…”赵知府慌忙起身,目光在裴照和卢临之间惊疑不定地逡巡。
裴照径直于主位旁落座,将手中那份答卷置于案上,声音冷澈,不容置疑:“‘阴嫁郎’案,镇抚司接管。此人,生员卢临,于考卷中所陈见解独特。本官暂调其协理,以供咨询。”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让一个白衣学子参与这等诡案?几位师爷面露愕然与不以为然,赵知府更是张口结舌:“裴大人,这…这于制不合啊!他一个秀才…”
“制是死的,人是活的。”裴照目光如冰刃扫过赵知府,“莫非赵大人已手握线索,无需他人赘言?”
赵知府顿时哑口无言,冷汗涔涔。
裴照不再理会他,视线转向卢临,带着审视与探究:“卢临,你答卷推断,此案乃‘苦主复仇’,且与‘新进学子’相关。依据何在?此刻,详细道来。”他目光锐利,似要剖开眼前这过分沉静的少年内心。
所有压力瞬间汇聚于卢临一身。
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并未去看那些她早已通过“雀儿窝”姐妹暗中搜集信息而了解的案宗,而是迎向裴照的目光,声音清晰沉稳,不见丝毫怯懦:
“回大人。学生之论,并非凭空臆测,乃据常理与痕迹推断。”
“其一,目标一致。三位失踪者,张生、李生、王生,皆为本届新进秀才,且皆出身寒微,中秀才后并无显赫亲朋或异常财富。歹人若为求财或结仇,目标不应如此整齐划一且‘低价值’。此疑点一。”
“其二,标志诡异。皆留崭新女子红嫁衣。此物绝非寻常歹人会选用之物,其象征意义远大于实用价值。学生私下查访城内数家成衣铺,”她语出惊人,竟已暗中行动,“得知两月前,有一沉默老妪,持一奇特银锁(她简单勾勒流云遮月纹样),于‘彩云轩’订制三件最普通廉价的红棉布嫁衣,要求形制无误即可,银钱一次付清,未留踪迹。此等行为,绝非寻常匪类所为,倒似…某种仪式或宣告。”
厅内已有吸气声。那银锁图样,让一位老刑名眉头紧锁,似想到什么,却又不敢确定。
卢临继续道,语气渐沉:“其三,关联推测。学生偶然闻听旧事,约一年半前,本地曾有一桩才女凋零的憾事。文家小姐文书雅,颇有诗名,却不幸失足落水身亡。”她提及此事时,目光平静,仿佛只是引用一桩寻常旧闻,“学生留意到,张、李、王三位秀才,当年皆曾与文小姐同期于州学旁听或请教过先生。虽无确凿证据显示其有关联,但时间与人物范围的巧合,值得留意。”
她并未直言侮辱,只提“同期请教”,将核心秘密依旧埋于水下,却足以引人遐想。
“其四,动机假设。综合以上,学生大胆假设,若真有‘苦主’,其仇恨可能源于一位才学受挫、甚至可能遭受过不公的女子。而作案者,极可能是极为忠诚于这位‘苦主’之人,以其信物(银锁)为凭,以红嫁衣为咒,针对特定群体(新科寒门秀才)实施报复。作案者应心思缜密,对本地熟悉,且有能力无声掳走男子。”
一番推论,逻辑缜密,层层递进,既展现了惊人的洞察力和私下调查的胆魄,却又巧妙地避开了“文娘子受辱”的核心秘密,仅以“才女凋零”、“可能不公”等模糊指向引导思路,将“复仇”的种子埋下,合乎情理,令人无法忽视。
几位师爷已是面露惊异,重新打量这青衫少年。赵知府脸色变幻不定。
裴照凝视着卢临。她的话语清晰冷静,那双眸子深处却仿佛藏着不易察觉的漩涡。袖中残玉持续传来微弱却坚定的温热,与眼前少年沉静外表下暗藏的锐利形成奇特的呼应。
他霍然起身,玄衣带风。
“立刻依此线索去查:
一,核验那流云遮月银锁图样,看是否与文家或其后人旧仆有关联;
二,全力搜寻那名订衣老妪;
三,密查文家小姐当年身边所有亲近仆役,尤其是失踪或下落不明者;
四,暗中询问当年与文小姐同期在州学之人,看张、李、王三人是否确有不当言行!”
命令果断清晰,镇抚司缇骑应声而动,效率惊人。
下达完命令,裴照才重新看向卢临,目光深邃难辨:“卢临。”
“学生在。”
“案情明朗之前,你暂随本官行事。不得擅离。”语气是命令,却也隐含着将其置于羽翼之下审视与保护的复杂意味。
卢临心如擂鼓,知第一步已成。她压下翻涌心绪,躬身应道:“学生,遵命。”
青衫落落,玄衣凛凛。因一桩诡案,两条本应平行的命运之线,于此骤然交汇。
窗外秋风肃杀,卷起无数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