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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禁闭的日子 ...

  •   禁闭的日子,时间仿佛被冻住了,粘稠而缓慢地流淌。华丽的房间成了镀金的囚笼。在日复一日的寂静和绝对的孤独中,希尔斯只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

      十二岁,毕竟还是个孩子。愤怒退潮后,巨大的恐惧和无助像冰冷的潮水漫上来。希尔斯缩在窗边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面,那是房间里唯一能给他一丝隐蔽感的地方。他把脸贴在冰冷的玻璃上,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和高耸的围墙。

      他想念花房里那丛小雏菊,想念它们倔强伸展的姿态,那似乎是他在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现在,那光被彻底掐灭了。眼泪无声地流下来,不只是因为恨,而是因为一种无边无际的、被抛弃的孤独感。

      他开始产生一些孩子气的幻想:幻想自己变成窗外偶尔掠过的、自由的小鸟;幻想墙壁突然裂开一道通往外面世界的缝隙;甚至……幻想塞勒斯会推开门,像故事书里那些威严但最终会心软的父亲一样,对他说“出来吧”。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狠狠掐灭。塞勒斯不是父亲,他是北境永不融化的冰山。幻想他的仁慈,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禁闭并非完全的隔绝。一日三餐依旧准时送达,由沉默的女仆放在门口的小几上。除了餐食,药剂也被送来了。那是为分化期准备的调理药剂,据说能让Omega的分化过程更“平稳”和“符合预期”。

      第三天,希尔斯发起了低烧。也许是那晚在花房情绪激动又着了凉,也许是禁闭带来的郁结。他浑身乏力,蜷缩在床上厚厚的羽绒被里,小小的身体一阵阵发冷又一阵阵发热。昏昏沉沉间,他听到房门被轻轻打开的声音。

      不是女仆。那沉稳而规律的脚步声,像精确的钟摆,带着一种独特的、令人瞬间紧绷的冷冽气息——是塞勒斯。

      希尔斯立刻闭上眼,假装熟睡,心脏却在薄薄的睡衣下狂跳。他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没有关切,没有触碰,只有长久的、沉默的审视。

      然后,他听到塞勒斯极其低沉地对门外等候的人吩咐:“温度?”

      “低烧,殿下。情绪应激和轻微受凉所致,药剂已调整剂量。”一个恭敬的声音回答。

      “嗯。”塞勒斯的声音听不出情绪,“确保他按时服用。不能有差错。”脚步声再次响起,似乎准备离开。

      就在希尔斯以为他要走时,那脚步声却停在了门口。沉默了几秒,塞勒斯的声音再次传来,依旧平淡,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或者别的什么?

      “书。挑几本适合他看的……历史,地理。让他打发时间。”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不要童话。”

      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希尔斯慢慢睁开眼,望着天花板繁复的石膏花纹。塞勒斯的行为让他困惑。他来看他,却不是因为关心,而是为了确保他的“物品”保持良好状态,以便未来“使用”。送书,是为了让他“打发时间”,保持安静,继续学习“有用”的知识,而不是给予安慰。那句“不要童话”,更是斩断了他最后一丝的幻想空间。

      低烧在药效和休息下渐渐退了,但身体的变化却开始悄然显现,带来新的不安。大部分alpha和omega会在12岁时逐渐分化,直至15岁时分化完全,发育成熟。希尔斯发现自己颈后那块皮肤变得异常敏感,有时会莫名地发热、发胀,带着一种奇异的麻痒感。他偷偷对着镜子看,那里的皮肤似乎比别处更细腻,微微隆起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这让他想起管家和女仆们偶尔的低语:“分化期”、“腺体”、“信息素”……还有塞勒斯那句冰冷的“Omega需要引导和保护”。他模糊地知道这变化意味着什么——他将被彻底归类,被打上生理的烙印,成为塞勒斯口中需要被“保管”的易碎品,一个真正的、符合贵族标准的Omega。

      一天晚上,他在睡梦中被一种陌生的、极其淡雅却带着韧劲的清新气息惊醒。像是雨后湿润泥土混合着某种不知名野草的味道。那气息是从他自己身上散发出来的!虽然极其微弱,转瞬即逝,却让他瞬间羞耻得满脸通红,心脏狂跳。他猛地用被子紧紧裹住自己,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不该存在”的气息锁住。这就是……信息素吗?像动物一样散发气味?这感觉让他无比羞耻和恐惧。

      送来的书中,有一本厚重的《阿什福德家族史》。希尔斯本不想碰它,但禁闭的无聊和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着他翻开了它。里面充满了歌功颂德和枯燥的联姻记录。直到他翻到某一页,一张夹在书页间的、微微泛黄的旧照片滑落出来。

      照片上,是少年时期的塞勒斯·冯·阿什福德,面容的轮廓尚未完全褪去青涩,但眼神已初具日后的冷峻。他穿着骑装,站在一匹高大的黑马旁。而他的身边,站着的正是画像中的少女——艾莉诺。她笑容灿烂,手里捧着一束盛放的、洁白无瑕的铃兰花,身体微微倾向少年塞勒斯,姿态亲昵自然。少年塞勒斯虽然没有笑,但嘴角的线条似乎比现在柔和许多,目光落在艾莉诺身上,带着一种……专注?是莱恩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卸下冰冷外壳的专注。

      原来塞勒斯并非天生冰山。他也有过可以靠近、可以让他目光柔和的人。

      当天下午,塞勒斯罕见地再次出现在莱恩房间门口。希尔斯正坐在地毯上看那本家族史,照片就摊开在手边。他听到脚步声,没有抬头,手指却无意识地用力抠着照片的边缘,几乎要将它抠破。

      塞勒斯的目光扫过房间,自然也落在了那张照片上。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希尔斯能感觉到那道冰冷的视线在照片上停留的时间,比落在他身上更长。

      希尔斯鼓起全身的勇气,用一种刻意伪装平静、却带着孩子气的语调,头也不抬地问:“她是谁?艾莉诺小姐?她不怕你吗?”

      他问完,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知道这是对塞勒斯的一次微小挑衅。他预想着最坏的结果——更严厉的斥责,甚至惩罚。

      沉默。令人窒息的沉默。

      就在希尔斯以为塞勒斯会像在花房时那样用冰冷的言语将他碾碎时,他却听到了一个极其平淡、甚至有些遥远的声音:

      “她不需要怕任何人。”塞勒斯的声音里听不出怒意,只有一种深沉的、仿佛来自时光深处的疲惫,以及一丝……希尔斯无法理解的、近乎虚无的寂寥?“她只是……不在了。”

      没有解释,没有怀念的温情,只有一句陈述事实般的“不在了”。但这平淡的语气,结合照片上少年塞勒斯专注的目光,却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更让希尔斯感到震撼和……一丝莫名的寒意。塞勒斯没有像对待“野草”一样否定艾莉诺,他只是用一种近乎冻结的方式,封存了关于她的一切,像对待一种无法愈合、拒绝触碰的创伤一样。

      塞勒斯没有再看希尔斯,也没有收回照片,仿佛那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旧物。他转身离开了房间。

      希尔斯怔怔地看着那张照片,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塞勒斯最后那瞬间流露出的寂寥和疲惫,像一道细微的裂缝,短暂地出现在他坚不可摧的冰山外壳上。这让希尔斯更加困惑了。塞勒斯·冯·阿什福德,这个掌控一切的人,内心似乎也有一片无人能踏足的、同样冰冷绝望的荒原?

      禁闭期结束了。管家打开了房门,告知希尔斯可以恢复有限的自由活动。

      希尔斯走出房间,重新呼吸到走廊里冰冷而熟悉的空气。阳光透过高大的彩色玻璃窗,在地上投下斑斓却冰冷的光影。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颈后腺体偶尔的麻痒时刻提醒着他不久之后即将到来的、决定性的变化。而塞勒斯那冰山般的外壳下偶然泄露的寂寥与疲惫,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微妙的恨意依旧根植心底,像冰冷的荆棘缠绕。但此刻,那荆棘丛中,悄然滋生了一种新的、更加复杂难言的情绪——一种对塞勒斯这个人本身、对他内心那片未知荒原的、带着恐惧与困惑的好奇。

      他依旧害怕塞勒斯,依旧恨他带来的禁锢与屈辱。但他不再仅仅将他视为一座无法撼动的、纯粹的冰山。这座冰山内部,似乎也封冻着不为人知的痛苦和……裂痕?

      希尔斯慢慢走在华丽而冰冷的走廊里,纤弱的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不再幻想变成小鸟飞走,也不再幻想墙壁裂开缝隙。也许是禁闭期间想通了。他知道,情绪化的对抗是无意义的。他需要力量。他需要理解这个世界运行的残酷规则,理解塞勒斯·冯·阿什福德这个人,理解自己即将面临的命运。唯有理解,或许才能找到在这荆棘之笼中……生存下去,甚至未来某一天,找到缝隙的可能。他与以前不一样了。从前的他在父母的陪伴下无忧无虑,如今他必须要靠自己,在这冰冷的府邸活下去。只有活下去,一切才有希望和可能。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书房的方向,那里是塞勒斯掌控一切的核心。深绿色的眼眸深处,除了残留的恨意与恐惧,第一次燃起了一种求知欲的火焰。生存的本能,开始以更复杂、更隐晦的方式驱动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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