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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在亲王府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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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亲王府邸的每一天,希尔斯都感觉自己浸透了渗入骨髓的寒气。塞勒斯那句“无用装饰品”的评价,日夜回响。他变得更加沉默,像一只过分警惕的小兽,将自己蜷缩在名为“顺从”的壳里。
他的生活被精确地切割成方块:晨起、用餐、课业(历史、礼仪、枯燥的贵族纹章学)、短暂的户外活动(在严密看护下,于官邸高墙内的小花园散步)、晚餐、就寝。每一步都踩在无形的刻度线上,由管家或沉默的女仆监督。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昂贵熏香混合的味道,干净得令人窒息,也冰冷得毫无生气。
唯一能让他短暂逃离的,是府邸那间巨大的、常年恒温的玻璃花房。那里种植着来自南方的奇花异草,色彩秾丽,生机勃勃,与北境的肃杀格格不入。希尔斯被允许在完成课业后,在女仆的陪同下进去待一小会儿。他最喜欢角落一丛不起眼的野雏菊,那是花匠不小心混入的种子长成的。它们顽强地挤在玫瑰和兰花脚下,小小的白色花瓣向着稀薄的阳光努力伸展。莱恩会蹲在那里,指尖轻轻触碰那柔韧的花茎,仿佛能汲取到一丝微弱的力量。这成了他灰暗日子里,唯一带着温度的慰藉。
下个月宫廷宴会的“正式露面”如约而至。那天下午,希尔斯像一件珍贵的瓷器,被女仆们精心装扮。繁复的蕾丝领口磨着他纤细的脖颈,昂贵布料包裹下的身体却僵硬得像木偶。镜子里映出一张苍□□致的小脸,深绿色的眼睛里却盛满了不安和抗拒。
宴会厅金碧辉煌,水晶吊灯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食物香气、Alpha们或强势或伪善的信息素、Omega们刻意收敛的甜香,以及无处不在的、属于塞勒斯亲王白兰地气息。
希尔斯被带到塞勒斯身边。亲王正与几位身着华服、气度不凡的贵族交谈,神情是惯有的疏离与掌控。希尔斯的到来只是让他们的目光短暂地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带着评估商品般的审视。
“这就是您收养的那个……小家伙?”一位留着精致胡须的公爵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佻,“模样倒是周正,是个漂亮的Omega胚子。冯·阿什福德阁下真是仁慈。”
塞勒斯没有回应,只是淡淡地瞥了希尔斯一眼,示意他保持安静和仪态。
另一位打扮得珠光宝气的伯爵夫人用手帕掩了掩鼻子,仿佛空气中有什么不洁之物,她的目光扫过希尔斯,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和一丝优越:“可怜的孩子,这么小就……唉,能得亲王殿下庇护,也是他的造化了。只是这出身……日后分化了,怕是要多费些心思‘引导’,免得……”她未尽的话语像毒针,刺得希尔斯浑身发冷。他感到无数道目光黏在自己身上,窃窃私语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淹没。那些“叛乱者污血”、“低贱出身”的标签,在华丽的光影下被无声地钉在他身上。
希尔斯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他强迫自己挺直背脊,模仿着塞勒斯那种面无表情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睫毛泄露了他内心的混乱。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羞耻和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这些侮辱,更是因为塞勒斯那无动于衷的沉默——他默认了这一切,仿佛希尔斯承受这些是理所当然的代价。
就在这时,一个喝得微醺的年轻Alpha子爵,仗着几分酒意和家世,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凑近,目光放肆地落在莱恩身上,带着Alpha对未分化Omega本能的、令人不适的探究和一丝轻浮的兴味。
“啧,亲王殿下真是好眼光,这小东西……”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莱恩的脸颊。
希尔斯猛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长桌,桌上的银器发出刺耳的碰撞声。他惊恐地抬眼看向塞勒斯。
塞勒斯冰蓝色的眼眸瞬间冻结,比北境的寒风更冷。他甚至没有看那个子爵,只是极其轻微地抬了下手指。两名如同影子般侍立在侧的、穿着近卫军制服的高大Alpha瞬间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般架住了那个醉醺醺的子爵。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针落可闻。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拖出去。”塞勒斯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醉了,需要清醒一下。别让他再出现在我的视线里。”
“殿下!我父亲是……”子爵的抗议和挣扎在近卫军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徒劳而可笑,很快被拖离了宴会厅,只留下一串狼狈的回音。
塞勒斯的目光这才缓缓扫过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落在惊魂未定的希尔斯身上。他的眼神依旧没什么温度,但那份审视中多了一丝……警告?是对希尔斯的,还是对在场所有人的?
“我的东西,”塞勒斯的声音恢复了平淡,却字字如冰珠砸落,“不喜欢别人碰。”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枷锁,瞬间套牢了希尔斯。刚才那一瞬间的“保护”给希尔斯带来的微弱暖意,被这句冷酷的宣告彻底浇灭。是的,他不是被庇护的孩子,他只是一件“东西”,一件属于塞勒斯·冯·阿什福德的、不容他人觊觎的“所有物”。希尔斯感到一股深重的窒息感和屈辱。
宴会后的压抑感像铅块一样压在希尔斯的心头。几天后,他再次来到玻璃花房,寻求那丛野雏菊的慰藉。然而,当他走到角落时,却发现那里空空如也!
那丛顽强生长的小雏菊不见了,只留下被翻动过的泥土痕迹,旁边是一株新移栽的、名贵的蓝色玫瑰,在恒温的环境下娇艳欲滴。
希尔斯的心猛地一沉,他抓住正在修剪花枝的老花匠,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那……那丛小雏菊呢?”
老花匠眼神闪烁,带着歉意和一丝畏惧:“小少爷……是管家吩咐的。说这里要重新规划,移栽更名贵的品种。那些……那些野草,都清掉了。”
野草!
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希尔斯心上。他唯一的慰藉,那点象征着自由和韧性的微光,就这样被当作碍眼的“野草”轻易抹去了!就像他在这个华丽牢笼里的存在一样,随时可以被清除!
连日积压的委屈、恐惧、被羞辱的愤怒、失去唯一慰藉的绝望……
“那不是野草!”希尔斯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像一只受伤的小兽发出的悲鸣。他冲到那片空地上,徒劳地用手扒拉着冰冷的泥土,仿佛想把那些被连根拔起的生命找回来。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混合着泥土沾满了他的脸颊和精致的小礼服袖口。
“那是我的花!你们凭什么!凭什么什么都拿走!!”他呜咽着着,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像决堤的洪水。他恨这座牢笼,恨那些冰冷的规矩,恨那些轻蔑的目光,更恨……那个赋予他这一切,又轻易夺走他一切的源头——塞勒斯·冯·阿什福德!
希尔斯失控的哭喊引来了管家。管家看到一片狼藉和满脸泪水泥污的希尔斯,脸色大变。
“小少爷!您这是做什么!快住手!”管家试图上前拉住他。
希尔斯像被激怒的小兽,试图挣开管家的手,布满泪痕的小脸抬起,那双总是努力维持平静的深绿色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清晰可见的痛苦。
塞勒斯站在那里,逆着光,面容隐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他周身散发出的低气压,比任何时候都更寒冷、更沉重,让整个花房里的生机勃勃都瞬间凝滞。他冰蓝色的眼眸锁定在希尔斯的身上,那眼神没有温度。
希尔斯毫不退缩地回视着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嘶喊出积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
“我恨你!塞勒斯·冯·阿什福德!我恨这座该死的房子!我恨这里的一切!”
空气仿佛凝固了。管家和女仆吓得面无人色,连呼吸都屏住了。
塞勒斯缓缓迈步,走进花房。昂贵的皮靴踩在光滑的瓷砖上,发出清晰而压迫的声响。他走到莱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浑身颤抖、满眼恨意却依旧倔强地仰视着他的男孩。
他没有动怒,甚至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用那金属般冰冷的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恨?”他微微俯身,冰冷的气息瞬间将希尔斯包裹,带着绝对的压迫感,“你记住,你的存在本身,就是我的恩赐。你的恨,毫无价值,也改变不了任何事实。”
他伸出手,不是打骂,而是用戴着皮手套的指尖,极其缓慢、极其用力地,擦去了希尔斯脸颊上混杂着泥土的泪水。
“你属于这里。属于我。”他的声音低沉而确定,像在陈述一个宇宙真理,“认清楚你的位置。现在,回你的房间去。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再踏出房门一步。”
他直起身,对管家命令道:“带他回去。清洗干净。花房……以后不必来了。”
禁闭。希尔斯最后的、唯一的喘息之地,也被彻底剥夺了。
希尔斯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被管家半搀半拖地带离花房。他没有再哭喊,只是回头最后看了一眼那片被翻新的泥土,和塞勒斯冷漠如冰山的背影。那一眼里,所有的愤怒和嘶喊都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绝望。
恨意不再是种子,它在冰冷的绝望和绝对的压制下,开始扭曲、生长,缠绕住他幼小的心脏,成为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的养料。
房门在身后沉重地关上,落锁的声音清晰可闻。希尔斯被独自关在华丽而冰冷的房间里。窗外,依旧是北境亘古不变的、灰蒙蒙的天空。
他慢慢走到窗边,看着高墙外遥远的世界。脸颊上被塞勒斯擦拭过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皮手套的冰冷触感和信息素的压迫感。那句“你属于我”像魔咒般在耳边回响。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稚嫩却已沾染泥土和泪痕的手指。到底该怎么办呢?希尔斯不知道。他只是个12岁的孩子。难道要一辈子都处于这样的掌控下吗?希尔斯打了个寒颤。
北境的风,在高墙外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