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三章 ...
-
自现任皇帝卡迪乌斯继任以来，奥博斯蒂安王朝空前的强盛。他沉迷女色和战争，但头脑英明、胸怀远大。在卡迪乌斯看来，他做过最正确的决定就是将阿利斯特任命为新的王庭大魔法师。
他永远不会忘记，在三年前的那个凯旋之日，如残阳一般颜色的血四处飞溅。名为阿利斯特的少年面带笑容，像是不懂事的孩童随手碾死一只蚂蚁那样天真。热衷战争的卡迪乌斯见过太多生命的消逝，但只有在那一天，他深切的感受到——
会死。
这个少年，拥有足以杀死他的力量。
卡迪乌斯青年时是赫赫有名的剑士，他知晓从什么角度用力能最轻松地砍下人类的头颅，却难以理解魔法的玄妙。但没关系，阿利斯特替他操纵人心、肃清政敌，为他从千万人马中直取敌人首级。
——然而，纵使强大如此，阿利斯特也会流露出晦暗的神色。
“不要继续询问克律涅娅的身份了。”对于那个神秘的女人，他收敛了笑容，如此告诫道，“我英明的陛下啊……在很久以前，这片土地上存在一个名为奥里维亚斯的王国。”
这个名字，不存在于任何一本史书。
*
“有很多东西，只有失去了才懂得珍惜。”
这条举世公认的真理，理解起来是那么的简单而沉重。在那个属于神明的光辉时代，我肆意挥霍着一切，唯独不敢忽视的，只有卢西安——他的目光、他的温度、他所说的每一句话，我们肌肤相亲的每一刻。
被赋予了“预言”这一权能的人，总是为疾病所累，最后目不能视、耳不能闻、口不能言，痛苦的死去。我害怕失去卢西安，哪怕他的最后一句话已经消散了数万年，也依旧会在午夜梦回之际如惊雷一般炸响。
最容易模糊的，是关于声音的记忆。
我已经不再记得卢西安的声音。无论多么努力的试图回忆，都以失败告终。但那个人，当他呼唤我的名字“克律涅娅”时，我恍然发觉他的嗓音与卢西安有八分相似。
“你叫什么名字？”
“……赛伦。”少年一怔，随即补充，“我在‘塔’的图书馆里学习，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年会被举荐为阿利斯特大人的弟子。”
“赛伦”。
在古神国的语言里，这个词代表了“先知”。卢西安曾以它为化名行走于人世。我们隐去容貌，流连在人类的村落间。我清晰地记得，在那时我们一同种下的树苗，后来成长为了大陆最宏伟的参天巨树。
……只是，那也随着卢西安的离去，第二纪元的覆灭焚烧殆尽。
“赛伦，”我对他说，“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
“克律涅娅大人……”
“我可以给你数不尽的黄金。”我从阿利斯特孤高的魔法之王座上走下，将手伸向少年，“还是说，你想要仅次于阿利斯特的地位？”
他的容貌、性格，都不像卢西安。如果是卢西安听到我说出这番话，一定会露出无奈的笑容，而非愣怔无措。他的眼睛，也不是熟悉的、无机质一般的灰色。但是，那肖似卢西安的嗓音令我不得不为之驻足。
卢西安……
有卢西安在的地方就是“家”。
*
这是赛伦第一次见到传闻中的克律涅娅大人。她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有人说她奢靡无度，进贡给皇帝的所有宝物都要先给她过目；有人说她有着一颗脆弱的心，看见她对着阿利斯特大人偷偷哭泣；有人说她无所不能，仅仅因为学徒莎尔的一句话就让她成为了太子妃。
每一个人眼中的克律涅娅都不尽相同。而他，又会见到那位大人的何种模样呢？
——赛伦在克律涅娅的眼眸里看见了这世间所有的魔法与奇迹。
他知晓了何为真正的完美，何为真正的幸福……
克律涅娅大人的美丽，是属于神的姿态。
“为我留下吧，”神一般的克律涅娅大人说道，“赛伦……我需要你。”
赛伦觉得自己领悟了“爱”的真谛。
*
我依靠在赛伦的怀抱中，诉说我的思念。
“为什么……为什么，直到现在，我才遇见你呢……”
“我好想念你。我好想念你……”
卢西安。
我看着赛伦，他也有一双漂亮的眼睛，但那无法与逝去的明月相比。这双眼睛看向我时充满了愁绪，赛伦的指腹轻轻按住我的唇角，他对上我迷蒙的目光，询问道：“克律涅娅大人，您所思念之人，究竟是谁呢？”
我不说话。
“请您至少告诉我他的名字吧……”
如果是卢西安，一定不会这么问的。为什么要用与他如此相似的嗓音，问这样残忍的问题呢？我的眼眶里蓄起泪水，这一次，它不是火焰，冰凉地滴落在赛伦的手背。
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卢西安也会用相同的姿势抱着我。他的嗓音永远那么轻盈，像神明的庙宇边，那虚无的浮云。我挽留不住。而现在，赛伦近切地存在于我身边。
我一遍又一遍地，不知向谁倾诉着“爱”。
*
这份爱，究竟属于谁呢？
阿利斯特没有答案。他明白，自己对克律涅娅的了解是多么的浅薄。她是“神之子”，这片大陆的创造者的眷爱，独一无二的奇迹。她偶尔提及自己的过去，那璀璨的神国，或是自称为“天朝”的奥里斯维亚……但是，她的灵魂，永远隐藏在那些如壁画般绚烂的记忆之后。
克律涅娅注视着漆黑的夜幕。她曾对他说，早在很多年以前，她就已经失去了故乡。唯有这名为“天”的穹顶，永恒地陪伴着她的每一个日夜。月光浮动，隐约勾勒出她的身形。这道背影，是多么的美丽。
他过早的与她相遇，阿利斯特想。那一年，他不足十岁。因为她的片刻停留，自此他世界里的每一个人的面容都变得如此模糊，以至于失去了轮廓。只有她，永远清晰、永远鲜明，在他的灵魂上，永恒的刻下烙印。阿利斯特看向克律涅娅，正如她目视天穹。
阿利斯特会穷尽一生寻找与她再遇的方法。他无数次设想过那一天的情景，但现实是最坏的一种——理所当然的，克律涅娅已经忘记了他。
他与赛伦四目相对。上一次见到这个寡言的少年，已经是两年前的事，阿利斯特几乎记不清他的名字。赛伦个性沉静、从不忤逆前辈，但面对阿利斯特此刻的愤怒，他毫不动摇，甚至还与克律涅娅十指相扣。
阿利斯特笑了。他想起自己骑马走过厮杀之后的战场，那里尸横遍野，马蹄扬起的时候拉起一道长长的血丝。在那场战役中，敌军有一半都死在他手里。阿利斯特习惯了杀戮，他不再为同类的死而动容。两人的实力天差地别，杀死赛伦于他而言是再简单不过的事。
但能够决定一切的，只有克律涅娅。
只有被她选择的，只有被她“爱”着的……才是真正的赢家。
阿利斯特和克律涅娅唯一的亲昵，仅限于那个落在眉心的吻。他在她心中，究竟有多少份量？她心的天平，又会向那一端倾斜？他所掌握的任何一种魔法，都无法告诉他答案。
“阿利斯特……”
“我在。”
我永远在。
她看起来是如此的哀伤。她当然也曾为那个叫罗南的渔村少年流泪，但那种轻浮的泪水，从不像现在这样，是从心底涌出的血。
“我想要赛伦成为我的弟子。”
*
身为众贤者之首的卢西安，有过数不胜数的学生。无论是王族还是平民，都可以在供奉他的庙宇中听他讲述关于过去、现在与未来的一切。这让我一度以为传道授业是一件好玩的事情，所以央求卢西安为我挑选了一个弟子。
她是个美丽而聪慧的孩子。
事实上，我根本不擅长教学。神明赋予我诸多权柄，却没有告诉我该如何将它们传授给其他人。但我的弟子莉芮尔实在天赋异禀，仅仅听我胡言乱语，也进步飞速。最后，我心满意足地告诉卢西安，她已经有了成为贤者之一的能力。
卢西安说，她的确已经有了强大的力量。但成为“贤者”，需要一颗纯粹的“心”。
我反驳：“莉芮尔的心当然纯粹！她的天赋胜过你现在的任何一个学生。”
“真正的‘贤者’，不会因‘爱’而失去明.慧的眼睛。”卢西安否认了我。他告诉我，他固然有权力让莉芮尔成为众贤者的一员，但那对她而言不是一件好事。我很不高兴，然而莉芮尔告诉我，她并不想离开我。
“我的理想从不是成为贤者。”她说，“从遇见您的第一天起，我的愿望就是永远留在您身边。”
我年幼时喜欢在神明怀里撒娇，所以面对小小的莉芮尔，我也让她枕在我的膝上。不过她长大以后就不再这样做了。她说，她只想听一听我的心跳；但最后，我们在落日中拥吻。
卢西安说莉芮尔的心不纯粹。对这一点，我的理解一直很朦胧，直到衰老的莉芮尔在我面前死去，也依旧如此。我的脸颊紧紧贴着她的手心。在那以后，我就很少试图把自己的能力传授给别人了——反正我也没有那样的天赋。
赛伦成为了我的弟子，和莉芮尔一样。
我告诉赛伦，他过去所见的，不是真正的“魔法”。所谓魔法的真实，是远超他认知的震撼。但是，以他的天资，恐怕一生都无法触及那样的领域。
“从很早以前，我就知道自己的能力有限。”赛伦并未表现出遗憾，“克律涅娅大人……您明知我是顽石而非璞玉，为什么还要收我为徒呢？”
“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说，“我只是想让你留在我身边。”
我为这座“塔”而停留，但阿利斯特没有因此而高兴起来。
*
很少有人知道，阿利斯特并不是奥博斯蒂安人。他来自一个多年以前就被卡迪乌斯吞并的小国。故土毁于战乱，父母的尸体被马蹄践踏，饥饿、寒冷无时无刻不威胁着他的性命。阿利斯特的魔法天赋是他唯一的倚仗，他靠着自己摸索的法术小偷小摸，被逼急时，也会将矛头对准老弱妇孺。
好饿、好冷、好累。
那一天的阿利斯特濒临死亡。在意识朦胧之际，他反而闻到了母亲炖煮的肉汤的香味。但他明白，那只是尸体腐臭带来的幻觉罢了。
——想要活下去。
所以，当披着斗篷的女人在他面前停下时，阿利斯特像疯兽一般扑过去，对着她又啃又咬，试图找出背包里的食物或水。在他身上，还有几个骇人的伤口在汩汩地流血。
“在这里居然还能见到有魔法天赋的孩子。”面对他穷凶极恶的攻击，女人无动于衷，她的面容甚至没有从斗篷下露出来。阿利斯特只隐约地瞥见了那双眼睛——浓郁、炽烈而纯净的金色，如同传说中的龙焰。她单手提起他的后领，仿佛很愉快地说道：“想要活下去吗？”
那是一道怎样的声音呢？
阿利斯特知道，他的视线中已然密布阴云，死亡的雨即将倾盆而下。但在恍惚之间，他想起多年以前，故乡的牧原，连绵了几夜的暴雨终于停息，云层很轻、很薄，太阳的光束从间隙间洒落，像一道通往天国的阶梯。
父亲点燃一只雪茄，说接下来都会是好天气。远处，成群的奶牛“哞哞”地附和。
那个女人，他生命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比死亡更先降临。
他的心中，燃烧起一簇“火焰”。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真正的魔法。饥饿、伤痛、疲惫烟消云散，在那一刻，他仿佛坠入了一场美梦的宁静。
许多年后，阿利斯特才真正明白，女人并非有意救他。赋予他生命的那一簇火是如此炽烈，会焚烧一切孱弱的灵魂。而他，恰恰是被选中之人，仅此而已。
“克律涅娅”。除了火焰，阿利斯特唯一得知的，只有她的名字。他向她发问：“我们还会再见吗？”
“大概不会。”克律涅娅一刻也没有犹豫，对她来说，人类的寿命如此短暂，她下一次来到这里时，这孩子或许已经成了一捧骨灰。
但是阿利斯特，他反而露出笑容。对故国的执念在那一瞬间烟消云散，他的心中不再有迷雾、混沌，他想起一句只存在于被称为邪魔外道之书的话——
真神或于头顶，然我已有属于自己的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